“不不不……我对大人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是,我只是……”宋毓慈咬咬牙接着说道,“我不想死在北朔,大人。我本是草民,被你们安排和亲北朔……我知或许朝廷对和亲另有安排。我不想,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北朔……所以我想从大人口里打听和亲的安排……”
越说越心酸,她有些哽咽,“我在京城勤恳劳作,为别人缝了好多年的衣裳,才攒够了买铺子的钱。谁知……大人,我不想死,我只想回京城,开个小铺子……”
崔文钧的手搭在膝上默默运功,此时,体内的躁动已被压下去一两分。
忽然,他感觉到一滴水滴在他的手上,他睁眼看去,原来是眼前女子流了一滴泪。
月光透过纱幔,给女子的浓妆的脸蒙上了一层皎洁的光。
她抬头哀求似地看着他,有恐惧,委屈,也有不甘和愤怒。
他默了一会儿,咬牙说道,
“你回去。”
宋毓慈一怔,
“回哪儿?回京城吗?”
崔文钧扯开床幔,指了指门的方向,一字一句忍耐道,
“回你的房间。”
面前女子得了赦令,赶忙一把抹了眼泪,飞快逃走了。
房门被重重关上,屋里又陷入寂静。
崔文钧靠在床头,长舒了口气。他闭上眼,舔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面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
夜已经很深了,宋毓慈洗了把脸,春风混着草木香气吹进屋内,她呆坐在桌前。
今日没有问到和亲的密谋,还差点把自己算进去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明日,崔文钧会怎么对她呢?
她不断思索着,直到天边既白,才伏案睡着。
梦里,她梦到崔文钧阴沉地向她靠近,来找她报那下药之仇。
冷冽的松柏味道袭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是一截银线绣远山纹的袍角,这颜色,这布料,这气味?
崔文钧?
她赶忙直起身,只见一身玄色锦袍的崔文钧,坐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吧,想怎么死?”
宋毓慈刚醒过来,脑子还混沌着,便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同于昨晚的迷离欲色,崔文钧今日的神态恢复了和煦从容,乌发半束于脑后,面容如常,只是唇边有一处殷红结痂。
宋毓慈愣了愣,没想到昨晚咬得这么重。
崔文钧见她的眼神落于自己的唇边,他眼眸低垂,伸手摸了摸唇边的咬痕,冷笑道,
“怎么?昨晚刚做的,今早就忘了?”
宋毓慈欲言又止。
这账到底该怎么算呢?他把她当废棋——她不甘心送死,给他下药——药效发作,他吻她——她被屈辱地强吻后,咬了他。到最后,这人还要来杀她?
虽说,她做得也非尽善尽美。但,不至于因此丧命吧。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崔大人,你如此动怒,是怪我给你下药,还是怪我咬了你?”
“废话!”崔文钧再也忍不住了,他微微蹙眉,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个女子胆大滔天,给他下了药,竟然还面不改色地问他生气的原因。
“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勾引你。我对大人没有丝毫兴趣......”
“够了。”崔文钧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宋毓慈不是勾引自己,而是买错了药。
但这样一个女子,愿意勾引陆遇春,裴昭川,到了他这里,却......
他摸了摸嘴角刚刚结痂的伤口。
他无缘无故受此侮辱,还被人弃之如敝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
他摇摇头,“我和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不要问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宋毓慈不敢再顶撞他。内心却极为不认可他的话,难道自己白白送命,也不能多问一句吗?
崔文钧从书案上一跃而下,慢慢逼近她,“你不老实,你太不老实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
“是没人敢?还是没人能逃过大人的眼睛?”宋毓慈探究道。
崔文钧没去理会她的问题,兀自说道,
“几次三番的骗我,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宋毓慈却没有顺着他的话锋接着说下去,“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昨夜我是如何给大人下药的吗?”
这句话提醒了崔文钧,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断案审案无数,也熟知各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段。
可那夜宋毓慈只在他书案对面坐了半刻钟。手没碰到桌上的任何器物,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扫了眼眼前的女子,只见她还穿着昨日的藕色布裙,面色有些憔悴,全身上下没什么可疑之处,唯独手上一只碧玉戒指很扎眼。
他径直上手摘下那颗碧玉戒指,轻轻拨动机关,碧玉戒面下弹出来一个凹槽。
他本以为找到了元凶。
没想到,对面女子却淡淡开口道,“不是这个。”
那是?
他又看了眼她。
只见女子朝他伸出晃了晃右手,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长约一寸,染了鲜红的蔻丹。
“你把药藏在指甲缝里?”
女子坦然点点头,“那日大人只顾恐吓我,我假装顺从,往书案后靠去,指尖在杯口略一抖动......”
崔文钧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宋毓慈紧接着说道,“大人,觉得我如何?”
“为人心机,作风恶劣,不过精神可嘉。”
“倘若,我加入大人的计划呢?”
崔文钧内心微动。
窗外的曦光照在女子略显苍白的脸上,给她那张略显冷清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昨晚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宋毓慈微微松了口气,听起来,他不会追究自己的过错了。
崔文钧顿了顿,
“还有,今夜戌时来我房间。你不是想加入我的计划吗?我给你机会。”
——
一日后。
队伍到达大宴边境的长林州。再往北走就是北朔的地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到了岔路口,裴昭川却停住马不再向前。
到了此地,他的护送任务完成,他和和亲队伍就要分行两路了。他和五千兵甲去西边的兵营,崔文钧和和亲队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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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驿站。
他看着兵甲浩浩荡荡往西边走去,终于,他调转马头,跟上了去往北边的马车。
“成英郡主。”
马车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宋毓慈听到后内心微动,欣喜地撩开车帘。只见裴昭川一袭锦白色劲装,骑马随行在马车旁。身姿端正挺拔,如松柏翠竹。一副高门贵公子的模样。
“小裴将军。”
“我此次来,是向你告别的。裴某的驻地在长林州,眼下已经到了我的驻地。我不便再跟着前行,还望你一切珍重。”裴昭川开口道。
宋毓慈没想到裴昭川这么快就要同他们分道而行。一时间,有些愕然和失落。
这一路,除了桃子,便是裴昭川待她最好。有他在,她总觉得安心些。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来过,照亮过她这段恐惧迷茫,不见天日的日子,已是难得。
“小裴将军,你也珍重。如果......”她想说如果有缘再见的话。
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和亲本是一场阴谋,她自己此去凶多吉少。而裴昭川在边境战场,更是刀剑无眼。
裴昭川知宋毓慈的顾虑,他接着道,“若有缘再见,裴某请你喝酒。”
宋毓慈微笑着点点头,“一定会的。”
马车慢行,骏马亦慢慢跟随。
队伍后面,林柏和崔文钧骑马并行,他本为禁军首领,这次跟随崔文钧远赴北朔,护他周全。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好奇道,“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识了?”
崔文钧骑马在一侧,他摇摇头,露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
“小裴将军,还是入世未深,太容易被别有心机的女人给骗了。”
林柏并不十分认可他的说法,“这世道,女子没有心机手段只能任人摆布,怕是会过得辛苦。”
崔文钧也没反驳,他垂眸片刻,觉得林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下一瞬,却见刚才还缱倦在马车周围的骏马朝他们飞驰过来。
“小裴将军?”崔文钧对裴昭川的来访有些惊奇。这人不是专门来找宋毓慈的吗?
裴昭川在崔文钧面前勒马,诚恳道,“裴某,有事想请崔大人帮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春柳微拂,曦光煦暖,二人勒马停靠在一处无人的树林边。
“北朔之事,裴将军不是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吗?”崔文钧先开口道。
“裴某是想请大人帮我保一个人。”裴昭川平和开口道。
崔文钧微微笑道,“谁?别告诉我是宋毓慈。”
“就是她。崔大人怎么知道?”
崔文钧有些震惊又有些怜悯地看着裴昭川,只见他眉目爽朗,面容和煦中带着些温厚,还在恳切地等着他的回复。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道,“北朔一事,我也无十分把握。我只能尽力。”
对面的裴昭川却面露惊喜,他拱手道,“如此,便已足够。崔大人的恩情,裴某定当报答。”
说罢,策马离去。
崔文钧摸了摸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她把真的听话药下给了小裴将军?不然,如何解释这个怪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