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停在正前方,静静地站着,即使隔着挡板,明玉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她能闻到冷风里带来的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尘土,而像......雪后松针的冷冽气息,与这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光从他身后投下,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将明玉的藏身之处完全笼罩在内。
明玉没有动。
男人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抬起右手腕,袖子拉上去一截,露出白盈如玉的一切腕骨,腕骨上是一只金色的腕表。
他左手指腹轻轻一推,“哒”地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月光滑过表盘,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滴答......
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放得无限清晰。
男人垂眼看着表,眉峰微微聚起,又散开。
手指在表盖上缓缓摩挲着。
“咔嗒。”
他突然合上表盖。
“想藏到什么时候?”
依旧是那把懒洋洋的、带着微沙的嗓子。
明玉依旧没有动。
一个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解决的怪物,这人轻描淡写就斩杀了。
动作干净、迅速,就像是......置身屠宰场的流水线上。
要么他对这个怪物十分熟悉,要么他的洞察力惊人!
还有,那枚诡异的红色晶体是什么?
以及,......那道迅速消散的杀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呵。”那人轻笑道。
“想躲?你确定接下来的勘探兽,躲得了吗?”
明玉呼吸一滞。
什么是勘探兽?那只巨蚁?竟然还有?
那头巨蚁和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帮她?
男人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致。
“你躲着吧,但下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一声脚步响起,不疾不徐,当真要离开。
“等等!”
声音冲出喉咙时,明玉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突兀。
太冒险了。
男人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懒懒侧过半边脸。
月光从侧面切过,恰好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像一幅线条冷硬的剪影,嵌在污浊的夜色里。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瞳仁漆黑,望向明玉的藏身之地。
但如果真的还有这样的怪物来袭呢?自己躲得了吗?
赌了!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明玉咽了口口水,猫着身子从这些挡板之间,唯一一个小洞里挪了出来。
“为什么,你认为我还会被追杀?”
男人瞥了明玉一眼,她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站位,保证后背不贴死角,侧方留有退路。同时双腿微曲,重心下沉——那是随时能发力后撤的姿态。
男人并不在意对方的防备,淡淡道:“你应该注意到了,它并不是看到了你,而是那两只触须,识别到了信号。你身上应该携带者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我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明玉疑惑不解,她出门带的煎饼已经给了阿开,现在全身上下都没有其他物件。
男人挑了挑眉,道:“那就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推测失误?
不对!
男人紧盯住了明玉,“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本身存在异常。”
明玉想到自己身上奇怪的绿纹,心下一颤,回避了男人探究的目光。
他也许......不是在唬人。
她危险的处境并没有脱离。
“它就是勘探兽?”明玉声音发紧,吞了口唾沫,指向地上那具已经僵直的巨蚁尸体,“你......你知道怎么杀死它。”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弱点在哪儿,该怎么下手,甚至......该怎么‘处理’。”
明玉右手比划着做出一个采摘的动作,然后目光死死盯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比常人骨节更分明、更修长的手。
男人顺着明玉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眼看向明玉,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你是说……”
男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难以捉摸的余韵,“这个?”
话音落下,他手腕极轻地一翻。
掌心里,便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晶状体。
只是此刻,它被妥帖地包裹在一块质地上乘的白色绒布中,只露出一角夺目的红。
在稀薄的月光与他冷白的掌心之间,仿佛一块从暗井里打捞起的、凝固的血光。
明玉凝视着那抹红色,一抹冷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皮肤上的纹路在绷紧、蜷缩,是害怕,是抗拒!
那红色里沉淀的东西太沉了。
沉到明玉突然有一种,喉咙被攥紧的错觉。
“你没见过这个?”男人眉尾微微提起,打量着眼前脸色苍白、神色几经变换的少女。
明玉缓缓摇了摇头。
突然,他的视线一顿,凝固在了明玉的右肩。
那里,表面的粗麻衣物已然破损,覆着一层已经凝结的血污,但在月光的反射下,竟然呈现出点点莹亮。
“这个啊,”男人走近了几步,故意将绒布往明玉面前推了推。
他看清了!那些莹亮竟然像是活物在颤抖!
原来如此!
男人心下了然,眯了眯眼,不动声色,慢慢开口:“这是一种超密度能量聚合物。又被称为‘火种’。”
“火种?”好奇压过了害怕,明玉的目光在绒布与地上巨蚁的残骸间快速移动。
“所以,那只巨蚁——你说的勘探兽……是靠火种驱动的?”
明玉吞了口唾沫,“没有火种,它就会自动……关机?”
“可以那么说。”男人点点头。
明玉拖着崴伤的右脚移动到巨蚁面前,探身去看。
顺便拉开和火种的距离。
明玉将重心调整到左腿,只用右脚虚点地面以维持平衡,这样会让她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在巨蚁胸部,那个被撬开的甲壳下方,暴露了一个边缘光滑的、极其规整的椭圆形金属凹槽。
尺寸与她眼前这枚火种严丝合缝。
凹槽周围,连接着无数细如蛛丝的电线,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微型管路,其中几根已经断裂,正缓缓渗出粘稠的猩红色油状物。
“这个能量槽……一般都设置在胸部吗?”明玉下意识地分析。
“不一定。”男人的声音落在明玉背后。
明玉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那枚火种收了起来。
因为她浑身的皮肤已经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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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再蜷缩、颤抖。
这个发现,让明玉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要用眼睛去看,去观察。”男人补充道。
他凝视着地上的躯骸,一边说话,一边将能量槽周围的电线悉数切断,“勘探兽的能量槽一般在容易检修的位置。”
“而战斗型的机械兽......”
他声音低沉下去,“它的核心,会藏在最不容易接近、最厚重的甲胄深处。”
“你的战斗意识很好。”男人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尚待打磨的武器。
“从你翻墙、选武器、到反击——肯用脑子,这是活下来的第一步。”
“你的观察力,也很敏锐!”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你的认知、力量都过于薄弱,使你的反击充满了不确定性。”
“比如说,你撬棍下压的发力,存在问题。”
男人虚握了一下拳,仿佛掌中握着那根不存在的撬棍,做了一个极其干净、充满爆发力的拧腰下压动作。
“力从地起,经腰转,贯于臂。你刚才用的是手臂的死力,刚才成功了,也不过是侥幸。”
他审视的目光移向她血迹斑斑、弯曲角度异常的右肩。
“它甲壳上那层不正常的、带着虹彩的油润光泽,相信你注意到了,但是你不知道,那是为了防止掘地后粘连泥土,而精密锻打的高润滑冷凝涂层。”
男人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敲击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任何试图在上面借力的想法,”他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都等于自杀。”
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明玉惨白的脸上,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字锤在她因剧痛和紧张而逐渐冰冷、下坠的心上。
“看而不见,比瞎子更危险。你脑子的确够快,但你的眼睛和身体,还活在温室里。”
男人的点评精准得近乎残酷,像一把刀,将明玉刚才那套自以为是、漏洞百出的挣扎,精准解剖。
“星尘海,可不只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样。”
男人对上明玉疑惑的眼神,眸如寒星:“真实的它,暗流涌动,随时吞噬生命。”
他看到明玉的表情,笑了笑,“你似乎不信?”
明玉确实不信,星尘海除了混乱无序,同样存在着原始狂野的生命力。
哪来的暗流?!
但,看着眼前赛博朋克的蚂蚁,明玉开始有些怀疑......
也许,她曾经好奇过、想象过的高科技“日冕层”,正揭开了一丝面具......
“那只勘探蚁识别到你的那一刻,已经将你的坐标发送了出去,再过不久大部队就要来了,你还逃得掉吗?”
男人走近,高大的身影如山般倾轧下来,将明玉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声音很轻,却让明玉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我有办法帮你躲过它们。”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低沉、平稳、自信,却带着致命的诱惑:“而且,我还会教你怎么用寸劲,轻而易举地撬开最硬的甲壳;
教你怎么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从三米高处安全落地;
教你怎么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用皮肤‘听’风,用骨头‘辨’位,而不是等利齿咬到喉管才反应过来。”
男人的话语一顿,低下头来。
温热的呼吸,先于声音,拂过明玉沾着血污与冷汗的耳廓。
“教你,怎么从猎物,变成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