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好吧,明玉认了。
刚才那套慌不择路、黔驴技穷的挣扎,不管是被称作“猎物”还是别的什么,都只证明了一件事:她弱得可怜。
至于猎人?
明玉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自嘲的嗤笑。
可别招笑了吧,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血肉模糊的右肩,一条崴了的腿,外带全身的擦伤。
就像一条被车轮碾过、独自蜷缩在墙角的野狗,连起身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就这副模样,还妄想当猎人?
可是。
想.......
怎么能不想?
直到今天,明玉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穹顶,还有那么多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她每天当着“明老师”,去输出自己上辈子的认知,却一直都没有睁开眼,去看看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
甚至,她连自己皮肤上的变化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掩盖,只知道自我催眠,仿佛不去看,那些东西就不存在,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心安理得地当一只鸵鸟。
直到今天,被撵到绝境,自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挡之力。
明玉讨厌事情无法掌握!
讨厌陷入危险,只会狼狈逃窜!
更讨厌弱小的自己!
如果她愿意倚靠别人,成为别人的负担,那她现在应该老实地待在月晕层!
可是!
凭什么?
他凭什么教她?
代价又是什么?
明玉艰难地抬起头,试图穿透那片笼罩自己的浓重阴影,看清这个居高临下、仿佛能看透她一切狼狈与渴望的男人。
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只是静静地看着荒谬、刺痛、渴望、恐惧,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交替出现。
直到触及到明玉的视线,他才低下头,缓缓开口:“你,跟我走吗?”
恰在此时,晨曦破开黑夜一道口子,斜斜地、精准地落在男人身上。
他逆光而立,周身轮廓似乎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及肩的黑发本被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此刻却因他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悄然滑落,垂落在冷白的额前与颊边。
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那张脸上过于锋利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温柔的迷惑性。
明玉的呼吸一滞。
这大概是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脸。
没有风沙磨砺的粗糙,没有生存挤压出的疲态,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洁净剔透。
他来自内区!这差距不在先天,而是后天环境养成。
以至于,细心观察的人,只要在人群里扫一眼,就能轻易识别出外来者。
因为内区人的身上,都没有被贫苦真正标记过。
没有粗糙的纹路,没有洗不掉的污渍,也没有佝偻的骨头。
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更为复杂。
他此刻虽站得松散,姿态随意,肩膀与手臂的线条却微微凝聚,像是绷着一道看不见的弦。
那不是战斗时的起势,而是身体在危机中养成的本能。
如同野兽即便在休憩时,耳朵依旧支棱着,向着最可能潜藏危险的方向。
空气的流动速度,月光照射的角度,似乎都在他肌肉与骨骼最本能的戒备范围里。
像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不,不是可以,是他本来就,随时处在战斗的间隙里。
于是,那张过分美丽、英俊的脸,与这身筋骨间带出的锋芒,混合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必声明自己来自哪里,他只是往那儿一站,你就明白了:他既不属于这片混乱失序的土地,又比任何一个在泥里打滚的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这里活下去,甚至......如何制定规则。
男人眼帘微垂,眼尾微微上挑,那双丹凤眼,此刻深潭般沉沉地看向她的眼底。
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被精心计算过。
多一分则显轻佻,少一分则失蛊惑。
是诱人踏入深渊时,最恰到好处的那句低语:
你愿意接受邀请吗?
而更深处,仿佛还蛰伏着一句冰冷的诘问: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吗?
明玉仰起脸,脸上血污衬得那双眸子更为清亮。
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滤去了最后一丝怯意,呈现出破釜沉舟的清醒和决绝。
她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
而是,直视男人,将自己抛进了那片诱人又危险的深潭。
明玉的眼里没有畏惧,没有祈求,一字一句地问:
“你,图什么?”
男人勾起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下。
像是被那双眼中决绝的火焰烫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固执地、决绝地,直直探进他的灵魂深处。
“当然是......”
男人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掩饰着自己的片刻失神,站直了身子。
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高深:“你对我有利。“
少女的眼神并不退缩:“利在何处?”
“等你.......能应付这些机械兽以后,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就算两清。”
男人转了个身,直视着穹顶模拟出来的朝阳,像在眺望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明玉却清晰地看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曾经危险的深潭,兀地涌上了密密麻麻的冰碴。
“这个交易,做吗?”
男人背对着明玉,晨光细碎地撒在他的身上,没有融化他眼里的冷意,反而激起了彻骨的深寒。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明玉很好奇。
也许是这份好奇牵引住了她的脖子。
也许是他的身手太过惊艳让她心向往之。
也或许是此时的世界太安静,让她有了一股宁静、安全的错觉。
总之,明玉点了点头。
男人满意地颔首,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等再次扫视到明玉的肩头,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男人收敛了嘴角,对明玉说:“走吧,你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给你找个地方落脚。”
说话间他转身,往墙边走去。
明玉已经依靠单腿站立了很久,右脚着地的一瞬间,短暂的麻木后,剧痛沿着神经直冲天灵盖,比刚受伤时更为剧烈。
她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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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迅速找到了应对方式,将右脚的承重点切换到一个不那么疼痛的位置,一步一挪地,沉默地跟在男人背后。
男人仿佛无所察觉,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当第一只勘探兽盯上你的时候,你的信号已经传入了他们系统。”
“他们是谁?”
“寻找并打磨火种的人。”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明玉疑惑,难道她无意间捡了火种在身上?
没有啊,她从不佩戴首饰。
那,难不成是她体内有火种?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呢?
但.......
怎么不可能呢?
明玉抿了抿唇,想到身上那些奇异的绿色网络。
“那,会不会是勘探兽识别错了?”明玉还抱着一丝侥幸。
“火种的能量非常致密,高于现知的一切能量体。而那些机械兽由火种驱动,只能识别到火种。
或者是,更为致密的能量波。”
男人回头轻轻瞥了明玉一眼,眼里,意味深长。
“所以,别再心存侥幸了!”男人冰冷又不留情面的话语,戳穿了明玉心底的唯一一丝妄想。
“对你的追击已经开始!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男人已经走到了那块写满“X”的高墙底下。
他回头走了两步,将还在愣神的明玉抄起。
明玉为了维持平衡,左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毛衣的领口。
白色的毛衣,灰色的尘土,红的血。
明玉呼吸停了一下。
待她捻过毛衣料子后,脸色也僵住了。
明玉默默盘算起了赔款……
煎饼摊分红只能算是副业,而且那些钱她另有用处。
明玉的日常开销来自主业:将培育中心收割的红麻加工,做成麻线送到星云层织成麻布。
这个活辛苦且不挣钱,以她现在的收入,只穿得起粗麻。
再好一点的面料,就是细麻。至于羊毛、蚕丝一般都是日冕层才消费得起的。
太阳穹内动物稀缺,取动物皮毛制衣极为奢侈。
一言以概之,她赔不起……
明玉回过神来,才发现男人一直没动,她手下的肌肉越来越僵硬。
明玉抬头,只能看到男人的下颌线,“呃……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男人的视线掠过毛衣上的污迹,嘴部微微收紧,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看了眼少女僵住的唇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补充道,“不用赔。”
男人右手托住明玉的膝盖窝,左手扶着明玉的背,踩着旁边的半截机床,跃了一下。
明玉感觉到男人的下巴轻轻擦过她的头顶。
下一瞬,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巷子里。
越过了高墙,男人似乎并没打算放下明玉。
明玉将他的领口往下拽了拽。
男人直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凉凉地扫过少女细腻的骨节,轻轻呵了一声。
“等你做决定,可花了太多时间。”
话落,男人便开始加速奔跑,身影穿行在街巷里,周围的棚屋在明玉的眼里都化为了跳跃的虚影。
“再不抓紧时间,他们——
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