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惊众人。
萧启穿着睡袍,身上潦草地披了一件大衣,随意坐在茶座中央睥睨四方。
船家被壮士吓个半死,再也不敢说不允的话。
玉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感受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回响。
“砰——砰——砰——”
没时间犹豫,玉真抬手将发髻散开,青丝自然披落在肩头,钻进被褥里把床铺弄得乱糟糟的。
门外的叩门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管事的声音。
“船上骚乱,兰陵萧氏萧郎君有令,我等奉命检查所有房间。里面的人赶紧开门,否则就要闯进去了。”
拉开门时,玉真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惫神色,眉头微微蹙着,声音低哑。
门外站着一名管事和一名佩刀壮汉,其中一人的目光先是在玉真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对方脸色苍白。
但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微微一愣,又看见她身后那间再无旁人的房间,心里有了个疑影。
“小娘子,你一个人住这间房?”
玉真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恰如其分的虚弱:“我是隔壁杨郎君的侍女,主君在甲字六号歇息。”
“因身子不适,主君便让我在此歇息。晚间一直躺着休息,不知船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的没有立马接话,眼珠滴溜转圈,目光又在玉真脸上打量起来。
这一层的客房通常是给主家预留的,一些闻名遐迩的富商也可居住。
一个侍女独占一间房,确实不太符合常理,多半是没安好心。
他脸色微微一沉,被床下一角粗布吸引。
正要开口继续追问,玉真忽然弯下腰,捂住了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将下午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那管事的衣袍上便溅上了一大片带着酸味的湿渍,还有些许未消化的点心残渣。
在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如临大敌,似惊弓之鸟般四散开来。
管事的似乎没料到玉真能吐自己身上,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明显的嫌弃和厌恶。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摆,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的川字纹紧得能同时夹死一排苍蝇。
眼看管事的已经不耐烦了,玉真又装模作样地扶着门框干呕两声,声音有气无力又断断续续,故作柔弱地啜泣。
“实在对不住……我这段时间晕船晕得厉害,连水都喝不下几口……勉强塞几口吃的,现在又都吐出来了……”
她抬眸,泪花沾在睫毛上,眼里湿漉漉的,又补了一句:“我家主君心善,让我独自歇着,不必去下人房,害怕影响其他人……”
那管事的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
他正欲说什么,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
玉真侧身望去,正好看见杨戬从甲字六号推门而出,眼瞅着就像是被门外的动静引出来的。
他立在门口,淡淡扫过两人,问话时语气里带着久居高位者自然而然的从容,却不失威压。
“她是本君的侍女,可是冲撞了二位什么?”
管事的正要说明情况,杨戬已经越过两人和地上的一滩污秽,挡在玉真身前,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本君……乃弘农杨氏之人,此番乘船前往苏州。因侍女身子不适,才让她单独一间房休息。”
“若是有何不妥,大可与本君当面说清,何必为难小小侍女,倒是显得没风度。”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察觉到杨戬语气不善,自觉碰上了硬茬。
弘农杨氏的名头在世家之间不算小,祖上“关西孔子”杨震开创了“四世三公”。
能在这层包下房间还是专门给侍女住,也不像是会主动招惹是非折腾整船人跟他玩闹的人。
他们拱手行礼,又讲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说同为世家,杨郎君与他们主君在一条船上也算有缘。
说罢,二人转身离开,连剩下的几间房也没查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有翻涌的江水不断拍到船底,不知疲倦。
玉真等那两人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直起身子,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她揉了揉酸胀的喉咙,感觉嗓子眼里散发着血腥气,大概是强行催吐后的反噬。
杨戬穿墙而过,不动声色间处理了地上的污秽。
玉真觉得有些好笑,从上船到现在,杨戬已经当众捏造三个假身份了。
“……弘农杨氏?真君,您这又是给自己安排的哪门子的出身?”
“什么哪门子?弘农杨氏也是赫赫有名的门阀士族,‘天下杨氏出弘农’的说法就源自这里。”
“虽然近年名声不如从前显赫,但提起这个大姓,没底气的一般人不至于轻易追问。”
杨戬注意到玉真正费力地咽吃的,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她:“……身体怎么样?”
“啊?”玉真捏着嗓子舒缓疼痛感,“没事,就是刚才抠嗓子眼扣得有点狠,喉咙好像划破了。”
“不过没关系,管用就行。刚才我要是不吐那一下子,他就该进来翻箱倒柜了。”
“……嗯,吐得好。”杨戬憋出来干巴巴的一句。
玉真:“???”
这人啥意思。
“本君的意思是,可以随机应变。”他用神力探查了玉真的身体,没有大碍,道,“但别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
第二日一早,玉真正闷在屋子里用竹篾编蛐蛐笼,是她在昆仑山时来求师问道的弟子教她的。
毕竟她还得把这个晕船的事情坐实,要演就演得彻底点,不能崩盘。
玉真耳朵灵,隔墙听见杨戬的甲字六号房门口有交谈声,萧启的一名管事毕恭毕敬地躬身说话,像是传达什么消息。
片刻后,杨戬隔墙传音,说萧启邀请他到顶层雅厢一坐。
大约是听昨天管事的回去说杨戬是弘农杨氏的人,想来探探底细罢了。
玉真贴墙思考:“这么说……这个萧启疑心还挺重的?”
“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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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周围的人大多城府深沉,多疑谨慎是常态。”
杨戬整理衣冠,将缠绕天眼的布换成了抹额,显得比单纯一块布要精致些,但简约不奢华。
“你留在房中即可,不必跟来,本君去去就回。”
玉真应了一声,透过门缝目送杨戬在随从护送下往顶层走去。
日头正好,江面波光粼粼。
顶层雅厢内,萧启已经换了一身宝石绿的丝绸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塌上品茶,全然不见昨晚的狠厉模样。
随从推门,他见杨戬来到,了然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杨郎君果然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一支的?”
“越公房一脉,长安的旁支,家父家母在京城久居。”杨戬在客位坐下,“家中人丁不多,近些年与本家少有往来,不怎么走动。”
萧启点了点头,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弘农杨氏当年可是名门望族,只是如今……似乎不如从前那般风光无量了。”
“杨郎君此番出行,是……只带了一位侍女么?未免太简朴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杨氏真没落了。”
萧启挂着温和的笑容,却是个假仁假义的笑面虎,豆腐嘴刀子心,字字扎人心窝:“就连我府上管事出门,少说也得带四五个随从。”
呵,到现在了,士族不没落才怪,难道萧氏就好到哪里去了?
杨戬端起茶杯,一点茶沫在杯中打旋,他的目光从茶杯上沿停住:“人够用就行,多了反而麻烦。”
萧启听得出杨戬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个都能算得上口蜜腹剑之人,阴阳对方的话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门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管事压低声音的训斥:“手是怎么长的?茶壶都端不稳?!”
萧启不耐,撑着额角示意打开门。
片刻后,一个小厮被拉进来跪在舱中,浑身发抖。外面一地残渣,管事正在派人收拾。
杨戬看着此人面熟,意识到这人就是玉真昨夜顶替的阿丑。
萧启放下茶杯,挑眉问道:“阿丑,你怎么回事?昨夜不是还挺灵头的?”
阿丑连忙磕头认罪,头触地“哐哐哐”地响个没完没了:“主君、主君,阿丑知错!求主君饶命!”
“……本君当初留你,是看在长辈说你干事得力的份上。既然连茶壶都端不好,留着也是添乱。”
萧启语气如常地吩咐了一声“拖下去”,阿丑匍匐着身子想求饶,但被紧随而来的壮汉扽起来。
“慢着。”杨戬抬手制止,“刚才萧郎君说杨某身边缺人,不如……我出钱买他,如何?”
萧启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杨郎君真是语出惊人啊。”
“一条贱命而已,既然入了杨郎君的眼,直接带走就好,就当这趟路上跟交个朋友了。”
眼瞅着自己保住了小命,阿丑晃晃悠悠地直奔下人房收拾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裤子被尿弄湿,滴答了一路水渍。
雅厢内,两人又闲话家常几句。
茶盏见底时,趁着仆从添茶的间隙,萧启仿若随口一问:“杨郎君此行去江南东道,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