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32. 愿与君共谋
    郑小池从他眸中望见自己的脸。他目光如惑,声音低幽地问:“你真名叫什么?”

    睫羽轻垂,一丝苦涩漫上来,她低声道:“工具只需趁手便好,名姓而已,又有何干系?”

    “是么。所以你才从不问我的姓名?”这份苦涩竟似会传染,连他的声线,也浸上一层薄纱似的怅然。

    郑小池呼吸一窒,蓦地抬眸,唇瓣轻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稍稍上前半步,眸中漾开一团难辨的情意,缓缓开口:“我姓上官,单名一个泠字。”

    郑小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住地加快,越跳越急,他的心跳似也沉沉撞在耳畔,两颗心的搏动,暗暗相互追逐、竞相起伏。

    他的呼吸裹着淡淡的沉水香,与她的气息交缠相融。只听他低声念道:“你可知‘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便是这一泠字。”【注1】

    郑小池下意识退了半步,轻声唤:“大人。”

    上官泠抬手。郑小池身子不由自主一颤,下意识便要避让。上官泠低声无奈一笑,伸手牵过她的手,将鼗鼓放入她掌心,缓缓替她拢合五指:“福叔会送饭食与热水去枕寒舍,歇息去罢。”

    郑小池躬身告退,一手握着鼗鼓,一手攥着残玉,心头纷乱如麻。她稍敛心神,调匀呼吸,举步向枕寒舍走去。

    进屋之后,她燃起油灯,就着跳动的灯火,倾身凑近,仔细端详残玉。残玉离开鼎腹许久,仍残留着那股奇异的气息,玉质通透细腻,触手沁凉。断口参差嶙峋,从痕迹看,应是受外力暴力折裂所致,断面又见多层反复磕碰磨蚀的次生痕迹,并非一次断裂形成。

    残玉正反两面,均未见文字篆刻痕迹,亦不足以据此复原原有器型,仅边缘残段上,尚能窥见少许断裂残存的纹饰刻痕。郑小池连忙从小布兜中翻出安萨勒留下的那卷羊皮纸,将其所描绘的太一珏凤鸟纹饰与残玉残存纹饰两相对比。

    二者线条粗细、行刀走势极为相仿,手法与气韵却判若云泥,残玉刻痕徒存形貌,不见神韵。

    郑小池颓然坐落木椅上。此物大抵只是一件仿品,并非她苦苦寻觅的太一珏。前几日她将瓷铺库房中新拓印的五张拓片与上官泠先前所得的几张拓片缀合互证,又释读出部分铭文:“神□玄功,锢于□珏:其一太一,其二太□。匪中土凡□,实昆仑之珍。巫昜窥厥奥旨,窃藏二宝。”(□为未破解之字)

    她翻遍了上官泠送来的书卷,那些关于巫昜的民俗传闻与残篇记载,遍寻不得太一此名或太□相关联的字眼。

    青铜铭文中所记之“神”,若无意外,当指古墓笔画所绘制的昆仑之主璇枢元君,也就是太羲。

    书卷所载对巫昜极尽称颂,记述他神通广大,受前朝多位帝王仰慕尊崇,还提及,巫昜寿元永续,不老不死,可变幻形貌。依其中一卷记述,他行踪飘忽难考,观所载情状,时而给人一种并非此间世人之感。

    铭文所言,巫昜窃取昆仑二宝,其一是太一珏,其二又为何物?巫昜许是借此穿梭各世间。

    郑小池心力耗竭,蹙眉伏于案上,指尖断断续续轻叩桌面。

    院外传来福叔的声音:“郑家小哥儿,热水与饭食都备妥了,放在院中。”

    郑小池起身开门,向福叔道谢。

    福叔含笑正要转身离去,忽又顿住脚步,将她仔细打量一番,带着几分诧异开口:“小哥儿生得这般英气俊秀,实属少见。我外出采买,竟撞见一位郎君,容貌与你有四五分相像。家中可还有兄弟在玄嘉城?”

    郑小池无力一笑,拱手作答:“本家中唯我一人。福叔过誉了,世间人海茫茫,容貌相仿之人原也常有。”

    福叔闻言点点头:“小哥儿不必妄自菲薄,若是还短缺些什么,只管告知我。”说罢,拱手一揖,缓步离去。

    郑小池轻手将残玉与羊皮卷一同放回小布兜中,手指突然触到一抹冰凉。她伸手向袋内探去,摸出那串海水碧色的琉璃串珠银手链。

    唇角牵起浅浅笑意,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思量片刻,她把手链缠绕在自己素白的手腕上,粼粼水色便于腕间流转开来。

    抬眼望去,那鼗鼓仍孤孤单单搁在案上。她犹豫片刻,拿起鼗鼓,执柄轻摇。咚咚清响乍起,恍惚间,她又听见了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无论是追查阿征父母亡故的隐情,还是探寻玉珏的线索,左右都绕不开他。就连自己这颗心,也同样绕不开。她默然一笑,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念头——既然避无可避,不如索性与他合作。

    他有不能诉诸旁人的隐情,自己心底,也压着一份不可言说的秘密。说到底,二人本就是半斤八两。道同则相与,志合则相谋。目标一致,便不必顾虑太多。

    书房中。

    烛火静静落在案头,上官泠垂首伏案,握笔不停,将多年暗访攒下的细碎佐证逐条誊写。兵部发往凉州的甲仗,数目与边关回执相差悬殊;前朝古墓接连被盗,出土古物不断向外流转。

    此案牵系凉州边将,又勾连中枢侍郎,内外势力盘根错节。这份奏状一旦送入禁中,便会掀起滔天波澜。倘若证据尚有疏漏,或是消息提前走漏,边境极易骤生战乱,无数百姓、戍卒都将身陷险境。

    他缓缓搁下笔,逐行扫过整叠文书,心绪难平。十年淬刃,终是到了启封之时。

    一连数日,郑小池都未曾见到上官泠。福叔答话总是含糊,只知大人进了宫,夜里匆匆归来,天未亮便又再度入宫。

    她与阿征亦难得相见,阿征终日奔走忙碌,倒只剩她一人终日闲坐。她想帮福叔打理宅中杂务,福叔却只推说大人早有交代,不必劳烦郑家小哥儿动手。

    自从来了上官府,每日餐食供给丰盛,她长久亏空的身子,如同久旱的田地忽逢春雨,竟像雨后春笋一般迅速拔节。

    那张原先看不出性别的少年面容,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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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气,属于女子的轮廓与身形,渐渐开始显露。

    时至月历二月中旬,气温渐暖,厚重冬袄褪去,换上轻便春衫。福叔送来几件春衣,说是家常半旧之物,好在料子厚实,色泽也清爽素净。

    郑小池却高兴不起来。往日她靠着布带层层束胸勉强遮掩,可自月事来临之后,胸前愈发隆起。她心底一阵惶然,这般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还能将身份瞒多久?

    屋内没有铜镜,她低头望着净面水盆,晃动的水面,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副正在慢慢显露出女子体态的少女身躯,并不是自己。她终究是鸠占鹊巢,借了别人的皮囊活着。

    一日午后,郑小池倚着石案翻看书卷,忽闻前院古琴声起。起调弦色沉敛,如暗云低垂、风自远来,令人屏息。俄而滚拂迸发,惊雷于耳畔炸裂,骤雨倾泻而下。声浪裹身,呼吸亦随曲调起伏。正是古曲《风雷引》。

    这宅子里,能弹出这般风骨的,唯有上官泠一人。

    郑小池抬首望去,一墙之隔,咫尺亦是天涯。眼前的墙畔凌霄藤蔓舒展,褐色枝桠间,正星星点点吐出嫩黄新芽。

    风云暂歇,却已是山雨欲来。

    一曲终了,前院复归寂静。不多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扇自外推开一道缝隙。

    落入那人眼里的,是融融春光里,倚在凌霄花下托腮读书的少年。眉目清俊,细看之下,少女娇柔的底色里,藏着一身掩不住的傲骨,柔软而又坚韧。

    上官泠立在月洞门下,一身竹骨,清瘦而坚,眉宇之间,比往日更添了一重纠结。

    他本早存死志,苟活人间,只为了结血海深仇。可这春日来得猝不及防,竟让人心底生出几分贪恋。

    他久久驻足不前,生怕惊扰眼前这片静好。更怕自己,生出想要抓住这浮光掠影的念头。

    郑小池却抬眼,朝他粲然一笑,面颊漾开浅浅涟漪,而后起身,拱手一礼:“大人。”

    上官泠推门走入院中,神色平静,语声淡若无波:“近来如何?”

    郑小池躬身回话:“感念大人恩德。长久寄居于此,只受照料,不曾出力,心中常怀愧意。”

    上官泠眼睫轻轻颤了颤,垂眸淡笑:“怎么,又想着要向我辞行?”

    暖风携着远处玉兰的浅香,漫入院中,郑小池答得干脆利落:“不是。我愿与君共谋。”

    上官泠闻言一怔:“为了韩征?”

    郑小池抬眼望他,目光灼灼,像破开云层的烈日,明亮而笃定:“为了我们。”

    上官泠不敢追问,亦不敢深究这一句“我们”到底囊括了谁。他静静望着郑小池,在那双眼睛里,撞见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滚烫而又纠缠。

    当初拉郑小池三人入局,只是他作为执棋人,拣选合用的棋子而已,紧要关头,自可毫不犹豫地舍弃。

    可此刻,他竟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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