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方才挪开视线,垂落在她春衣袍角。衣衫不甚合身,于她来说偏宽大且长了一截,乃是他旧时衣衫。
他面上神色一滞,随即握拳掩口,轻咳一声:“这衣衫……”
见上官泠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然,郑小池不明所以,低头抚过身上衣袍,素绢触手柔软,丝缕细密,光泽素淡温润。她唇角含笑道:“这衣衫甚好,只是大了些。”
上官泠耳根处起了薄薄红晕,目光落在别处,又忍不住转回来,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开口道:“天色尚早,我要外出采买,你随我同往,好生当差。”
郑小池心内一动,当即含笑应了下来。
上官泠身着柔滑挺括熟绫常服,驻足书肆内细细挑选。郑小池随在一旁,双手捧着黑漆提盒,将挑妥的毛笔与笺纸,一一妥帖收入盒中。
掌柜见他衣着不凡,连忙上前招呼,捧出数枚墨铤。墨铤扁长似圭,通体黝黑,表面镌着细密小字,说是刚到的恺州货。
郑小池一眼便认出,这是松烟墨,与唐代易州松心墨极为相似,品质却更胜一筹。她昔日在实验室整理过残片,此类墨质地坚密,合墨之时掺入龙脑,既可去腥,又能防虫留香。
上官泠见她目光久久落在墨铤上,便取一锭递到她掌心:“喜欢这个?”
墨铤入手沉实,一缕淡淡的松香漫入鼻间。郑小池轻轻颔首,心底暗忖:这般完整带款识的上品松心墨,在后世存世寥寥,纵使残片,亦是珍贵文物,她自然喜欢。
掌柜陪笑恭维:“客官气度不凡,就连身边随侍的小哥,竟也这般识得好物。”
上官泠嘱掌柜再取砚台,掌柜转身捧来几方小砚置于案头。他看中一青州红丝砚,石上红黄丝纹婉转交织,质细而温润,最善研细墨,宜写小楷,女子用最是趁手。
上官泠神色淡淡,眸光却含着浅淡笑意,将这几样文房一并买下。掌柜喜不自胜,连忙小心把红丝砚、墨铤整理妥当,收入黑漆提盒之中。
物事都已购齐,二人缓步穿行于市肆之间。上官泠刻意放慢脚步,郑小池双手捧着黑漆提盒跟在身后。提盒体量不小,稍稍遮挡了她眼前视线。
上官泠一面随意打量两侧摊贩,一面频频侧首回望,替她留意往来行人,免得有人冲撞了她。偶有挑担的行人擦肩而来,上官泠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人群。
行近开元客舍一带,郑小池不住侧首四顾,像是在寻觅何人。上官泠心思敏锐,瞧出她神色有异,便在街角拐角驻足,低声问道:“在寻什么?”
郑小池隔着黑漆提盒,悄悄窥了一眼他的神情,才缓缓开口:“先前在开元客舍,我偶遇一名胡商的随从。他曾应我,待再来玄嘉时,会捎来一件他故土的物什。我想着,前去客舍探问一声。”
“哦?若是短缺什么,买来便是。”上官泠话锋一转,“可是什么要紧之物?”
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郑小池面上浮出几分难色,上官泠便不再多问,抬步径直朝开元客舍走去。
行至客舍檐前,郑小池将黑漆提盒搁在阶下,随手理了理身上衣衫,入内寻掌柜打听。只说要寻一名胡商随从,名叫安萨勒,生得一头浓密卷曲的麦色头发,瞳色如橄榄般青绿。
客舍掌柜闻言笑道:“往来此间的胡商络绎不绝,十有八九皆是卷发,哪能单单记住一个名字。可有信物为凭?”
郑小池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向掌柜道谢,垂首走出客舍。
上官泠见她这般模样,并不多言,走到她身前,垂眸望着她:“往后一段时日,我公务繁冗,怕是少有回府。有些物件不便托福叔采办,便趁今日一并购回。”
郑小池心中清楚,他不会许她独自出府。她细细思索,并无别的所需,只说想去玉器铺看一看匠人手艺,瞧瞧有没有和那块残玉相近的工法。
上官泠微微颔首,神色略阴沉了几分,依着她一同往城中最大的玉器行而去。
瑶英肆乃是玄嘉城中规模最大、品类最齐备的玉器行,陈列着天下巧匠雕琢的玉作。郑小池只觉满目琳琅,看得目不暇接,辗转许久,始终不见和那残玉刀法相近的器物。
她寻来一名伙计,询问是否有刻缠颈双凤纹样的小玉饰。伙计瞥见她身后的上官泠,见其衣着气度卓然,连忙殷勤应承,取来数件镌有凤纹的玉佩。
只是这些玉佩的行刀路数、纹样风格,皆与那块残玉全然不同。
郑小池便同伙计细说,称昔日曾在长辈处见过一枚玉残片,玉气独特,刻着缠颈双凤,玉质触手生凉。后来长辈故去,残玉也不知下落,她此番寻访相似玉件,不过聊寄哀思。
掌柜听罢,自柜台后缓步走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他开口询问郑小池,那玉上的气息究竟有何特别。这话一时将她难住了。她本就不熟悉本朝各类香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描摹那股异香。
香气并不浓烈,非兰非麝,难以言明。
身后传来上官泠清冷的声线:“归溟香。”
掌柜眼皮猛地一跳,目光直直锁在上官泠身上,当即委婉推拒:“归溟香乃是引魂之物,瑶英肆不卖冥间器物,客官还是另寻别处吧。”
见上官泠神色未松,似未采信,他连忙又补了一句辩解:“那不过是前朝流传下的讹传。传言将此香置于青铜鼎焚烧,烟起之时,借玉珏便可引魂溯世,原是不实之言,如何可信。”
上官泠似笑非笑,只道一声“叨扰”,便转身扬长而去。掌柜当即把伙计拉到一旁,低声斥责起来。
二人踏出瑶英肆,沿街往前行了几步,远离玉铺门前,郑小池才捧稳手中的黑漆提盒,抬眼看向身侧的上官泠,低声问道:“大人方才所言归溟香,小的从未听过,究竟是什么?”
上官泠缓步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声线依旧清冷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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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是前朝秘香,多出现于古墓祭祀的记载之中,寻常市井之人大多不识。”
郑小池心头轰然一动,轻声追问:“传闻以青铜鼎焚烧,借玉珏便能引魂溯世,此事当真?”
上官泠侧首瞥她一眼,眸光幽深难辨,淡淡开口:“怪力乱神之说。只是方才那掌柜一听香名便刻意遮掩,足见此事另有蹊跷。”
郑小池垂眸,目光落在抱着的黑漆提盒上,思绪翻涌。若是传言属实,这归溟香或许便是香引。但自己接触的太一珏只微微沁色,泛着极浅的赭红,并无香气萦绕,可见并非同一物,莫非与巫昜窃藏的另一宝物有关?
上官泠无鬼神之念,不信引魂溯世这般诡术的玄异说辞。郑小池自异世而来,本就不敢轻易将身世秘密暴露给他。
想罢,她敛眉捧着漆盒,亦步亦趋随他缓步前行。
上官泠余光瞥见她神色变幻,却并未点破。
行至一家布肆门前,一众伙计正忙着卸货。其中一人脚下踉跄,手中布匹险些脱手落地。
郑小池见状腾出一手,好心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伙计正要开口道谢,目光扫过她的脸,话音当即卡在喉间,一时哑然。
郑小池并未放在心上,举步正要继续前行。不料那伙计忽然从身后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肩头,眼神陡然变得凶厉,一声狞笑响起:“好啊,寻了你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你了!”
郑小池茫然回头,一眼便僵在原地。眼前这张面孔,曾无数次闯入她的噩梦,搅得她不得安睡,惊醒时一身冷汗。她狠狠咬着唇瓣内侧,拼命稳住心神,竭力隐藏翻涌如浪涛的惊惶。
那人将怀中布匹往旁一丢,猛地趋步上前,一双眼如猎鹰般死死盯住她,咬牙喝道:“该死的谢傻幺,血债血偿,你休想再跑掉!”
嘴唇内侧的软肉被她咬破,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郑小池抬眸,冷声道:“我好心伸手扶你,你反倒口出恶言。我并不识得你口中这人。”
那人仍不甘心,抬脚便要再上前一步。郑小池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躲闪,后背猝不及防,重重撞进上官泠的胸膛。他身形一僵,垂落的手稍一动,似要扶她,又停在半空。
郑小池正欲开口之时,上官泠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横在二人之间,眼里寒光凌冽:“放手。你认错人了。”
他经年查案审讯,周身气度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那伙计喉头一动,咽了口唾沫,顿了顿,戾气却半点未消,伸手指着郑小池,高声道:“不可能!便是她!谢傻幺,我绝不会认错!”
上官泠嗤笑一声:“此人是我府中差役,名姓来历皆有查证。再无端纠缠,休怪我送你去见衙役。”
闻言,那伙计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面上勉强挤出几分讪笑,可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郑小池身上。
郑小池举目,强敛住起伏的心绪,鼓足勇气,坦然地回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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