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18. 别后几多时
    若是死的是个无亲无故之人,倒也算不上什么麻烦。可阿征还守在铺子里,这人若是没了,自己该如何向他交代?

    吴掌柜脑中飞速盘算——不如索性倒打一耙,就说郑小池偷盗财物,私自逃走了。再顺势扣掉二人这段日子的全部工钱,直接把阿征赶出门去。如此处置,于他而言可谓毫发无损。

    心中拿定主意,他抬手掸去衣襟下摆的尘土,举步向前,才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头朝洞口望了一眼。

    马车刚停,阿征早已候在门口。他一眼望见吴掌柜身后空空荡荡,不见郑小池,顿时急了,扯开嗓子叫嚷。吴掌柜早已心中盘算妥当,不由分说便是一顿厉声痛斥,一席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阿征骂得愣在当场。吵闹的动静惹得不远处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探头,朝这边张望。

    吴掌柜当即唤来柱子与四蛋,命二人将阿征推搡出门。柱子、四蛋面上虽露出几分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掌柜的吩咐,只得上前动手。

    出乎意料,这一回阿征并未还手相争,只满心愤懑,口中骂骂咧咧,悻悻离去。

    吴掌柜装出一副蒙受巨损、怒火难平的模样,又把柱子与四蛋一并数落斥责一番,挥手命二人退回后院。待外头的动静彻底平息,他才斜斜靠在柜台后的坐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动手烹起茶来。

    柱子与四蛋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训斥,垂头耷脑蹲在廊檐之下。二人心中本就十分矛盾:既忌惮郑小池与阿征分走好处,暗地里又打着小算盘,只露一点甜头,随意支使他们分担院里大大小小的杂活。可如今那两个人走了,满院的粗重劳作,连同一日两餐的杂务,又压回了他们肩头。

    四蛋稍稍往旁边挪了半步,偷偷斜睨柱子一眼,心底暗自叫苦,这下自己又落到最底层,各样苦差再也推脱不开。

    离开瓷器铺,阿征脚步越走越快,匆匆赶回那座破庙。他将皮袄、小包袱一应物件收拢捆好,便打算立即动身赶往玄嘉城。此前大人已有传话,告知他郑小池正在小院养伤,命他见机行事、随波逐流,切勿打草惊蛇。此番被吴掌柜赶出门,反倒遂了他的心意。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郑小池,阿征心头涌上几分欣喜,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泥塑底座之下,似隐隐传来一阵异样响动。

    阿征心中诧异,暗自思忖道:难不成青天白日之下竟闹起鬼来了?他走上前去,搬动泥塑查验。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泥塑底下,竟藏着一条密道。方才那一阵响动,正是密道里的老鼠搬家挪窝,来回窜奔发出的。

    他们在破庙逗留已有不少时日,夜里曾听过窸窸窣窣的响动,也见过四处逃窜的老鼠,从前只当是寻常鼠患,谁也没有往心里去。

    密道之事,且待见到郑小池之后再告知于她,眼下还是尽快动身要紧。阿征一把甩上包袱,戴好风帽,脚步匆匆,直奔玄嘉城而去。

    是夜,御史台台院直院之内,上官泠正埋首案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有人道:“大人,是我。”

    “进。”上官泠手上批阅的动作未曾停歇,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字。

    房门应声推开,一股凛冽的风顺着门缝钻入屋内。来人快步走入,连忙放下手中食盒,回身掩上房门,隔绝屋外寒气。

    来人正是郭宽。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兴冲冲掀开食盒的盖子,眉眼间满是喜色:“大人,舍妹方才送来一盅红枣银耳羹,炖得软糯香甜。小的不敢独自享用,特意送来,请大人一同尝尝。”

    郭宽兀自沉浸在妹妹突如其来的关切之中。他不通儿女情长,未曾留意,羹汤的分量,远远超出一人食量;更不曾留意,妹妹方才还含蓄探问过上官大人是否尚在衙署当值。

    “嗯?”上官泠长睫一动,眸间掠过一丝疑色,似听出几分异样。

    郭宽全然未觉,喜滋滋从食盒里取出炖盅,舀出一碗羹汤,轻轻搁至案桌一角。紧跟着也给自己盛上一碗,顺势在旁侧椅上坐了下来。

    “嗯,滋味确实不错,大人快尝尝,莫要放凉了。”郭宽嘴里含着羹汤,语声含糊,垂着头,哧溜哧溜地喝起来。

    “令妹来此,小院何人值守?”上官泠抬眸,目光落向郭宽。

    “无妨,小妹已回去了。那小乞儿身受重伤,跑不了。再说了,刘五儿还在咱们手里呢!”郭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开口劝道,“大人,夜寒深重,小妹在那多有不便,不如从衙里指个杂役过去守着罢。”

    上官泠闻言,复又垂落眼眸,缄口不语。

    “大人,您说章家人对盗墓一事这般执拗,当真只为盗掘宝物变卖吗?”郭宽连喝两口汤,复又开口问道。

    “明日的药没了。”上官泠语声清淡,似是喃喃自语,并未接他的话。

    郭宽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即搁下手中汤勺,目光在上官泠面上来回打量,疑惑道:“大人在服什么药?可是又遭了风寒?”

    “我给你写个方子,明早抓药,送往小院。”上官泠下颌微微一扬,吩咐道,“磨墨。”

    “嗯?……噢,原来大人说的是那小乞儿的药。”郭宽恍然醒悟,放下碗盏,行至案前,稍稍捋起衣袖,取过墨块,开始研墨。

    屋外寒风萧瑟,无孔不入,顺着门缝窗隙钻进来,和屋内炭炉烘出的暖意撞在一处,漾开一缕侵人的凉意。

    见上官泠落笔如风,写药方竟如同记录菜名一般,一挥而就。郭宽心念一动,喟叹一声:“秋日腌贮的菘菜、蔓菁眼看便要吃尽。眼瞅着年关将近,菜价节节腾贵,竟比平日贵出两倍有余。听闻又要落一场大雪,须得趁早营办岁物,备下椒柏酒、米面、供果,还有舍妹爱吃的胶牙饧、过年佩戴的幡胜。舍妹在小院,分身无术,这些杂务琐事,属下不得不多费心张罗几分,还望大人海涵。”

    郭宽扫了眼上官泠的神色,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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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欠了欠身:“大人若有需采买之物,属下可一并带回。”

    上官泠搁下笔,将药方细细瞧了一遍,方递与郭宽:“许你半日功夫。”郭宽一喜,忙道:“谢大人体恤。”上官泠只点点头,复埋首案牍。

    朔风卷过玄嘉城,掠过城墙,又拂向城郊旷野。一堆干草被人掏挖出一处凹洞,褥子沿洞壁铺得一圈,拢成一方勉强蔽寒的软巢。阿征蜷在草穴深处,双目紧闭,伸手将身上皮袄又往身上裹紧了几分。眉头时而紧紧蹙起,唇间不时溢出细碎呓语,坠入梦境之中。

    他足足跋涉两个时辰,才从高阳县赶至玄嘉城西的凤羽门,可城门早已落锁。他们往日容身的草棚远在城东,凛冽寒风呼啸不止,进退无门,只得在凤羽门外寻得这处避风的地方暂且栖身。

    远方袅袅炊烟缓缓升腾。阿征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温热的手掌一贴上冰凉的面颊,反倒清醒了几分。

    河面结上一层薄薄的浮冰,阿征拾起一石块掷过去,冰面应声碎裂,水花四溅。他俯身蹲下,掬起一捧河水饮了两口,略一思忖,又就着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收拾行囊,动身入城。

    踏入城门,满城已是元日将近的气象。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门首悬着新制桃符,院前竹竿高挑,彩帛裁成的春幡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市肆之上人声喧阗,摊贩罗列,处处都在营办岁物。来往女子多鬓边簪着幡胜,彩影摇曳。风卷过街市,混着酒香、蜜煎与熟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派热闹的烟火光景。

    阿征心底翻涌着重重念想,掂了掂怀中的铜板,买了一包饴糖,随手揣进包袱,举步往前。

    “喂……说你呢……正是你!你们一众跑往何处去了,许久不见人影。”一人手提一壶屠苏酒,迈步踏出铺肆,出声唤住阿征。

    阿征闻声回头,见来人乃是坊正罗远维,当即微微躬身,赔笑道:“坊正大人,多日未见。”

    罗远维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眸中精光一闪:“哟,险些认不出你了。莫不是在外头又冲撞了哪家贵人的车马?”

    阿征连连摆手:“年关将近,小的去往城外投奔亲友,方才回城。恰好撞见大人,可见是出门遇贵人,好事要来到。嘿嘿。”

    罗远维斜睨双目,垂眼俯视阿征,开口道:“前阵子那桩案子已然了结,那家贵人留了银两在府衙。你随我前去画押销案,也好把这份银钱领下来。”

    阿征早将此事抛诸脑后,听罢不由得喜上眉梢,连连应道:“好,好!我便说大人是我的福星!大人,请!”

    “咚……咚……”

    “咚……咚……”

    院外之人敲得断续又犹疑,郭绾起初以为是谁家的孩童玩闹,没当回事,犹在炭炉前吃着蜜煎栗与胶牙饧。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郭绾放下手中吃食,将手拍拍,抬脚向院门走去:“谁呀!去别处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