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胡闹,麻胡来了,将你掳走……”郭绾嗔怒道,一边拔去门闩,将院门推开。
“官爷?……”扣门之人面上的喜悦瞬间凝住,僵在脸上,“……不是……敢问姑娘,郭官爷可是在此处?”
闻言,郭绾扬脸将来人瞧了瞧,又瞥见他背上的粗布包袱,略带了些警惕,疑惑道:“你是何人?……寻我阿哥,所为何事?”
阿征恍然,原来是官爷的阿妹在此,忙笑道:“我是阿征,接了官爷的口信,来找我兄弟——郑小池。”
郭绾眸光流转,稍稍挪身让开院门,轻清嗓子,眉梢微蹙起,带着少女几分娇嗔的戏谑:“已有个小乞儿了,怎地又来了位乞儿兄弟,难不成此为丐帮地界?”
蓦地被这般俏丽少女打趣,阿征面颊霎时涨得通红,言语失了条理,结结巴巴道:“我……叨扰姑娘了……多、多有得罪,得罪……”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郭绾抿唇一笑:“行了行了,我不过受人托付,可不是看你们的情面。你那兄弟正在侧屋歇息,快些进去罢。”
阿征将包袱一扯,大跨步往里走,人还没进屋,洪亮的声音已响起:“如何了?这几日可好,我与你说,那吴掌柜真真黑心肝,我们的……”
见了榻上卧着的人,阿征的脚下一个趔趄,忙甩掉包袱,两步冲到郑小池跟前,眼光不住地在她脸上、身上逡巡,满眼心疼,道:“你……怎地几日不见瘦了这么许多?吴掌柜毫发无损地回去了,我以为你只是受了些轻伤,未料竟然这般严重?……莫不是大人又拷打你了?”
郑小池慌忙向阿征身后看去,郭绾正跟随其后。她恨不能登时伸手堵住他的嘴,免得被郭绾听去,传给上官泠和郭宽他们。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面色憔悴蜡黄:“阿征,我没事。吴掌柜带我前去救人,未料他竟将我独自弃在洞中。我拼死逃了出来,途中偶遇大人与官爷,承蒙他们搭救,才得在此养伤。”
郑小池抬头望向阿征身后的郭绾,开口介绍:“郭绾姑娘,这是我大哥,阿征。”
说罢又看向阿征:“阿征,这位便是郭爷的胞妹郭绾。这些时日,全靠郭绾姑娘悉心照料我,日日为煎药调汤,置办饭食。”
阿征回过身,郑重其事地向郭绾道了谢。看着眼前元气大损的郑小池,又想到不知所踪的刘五儿,阿征不由眼眶犯了红,半跪在榻前暗自神伤,垂首不语。
郭绾见他如此,与他搬了个椅子过来,又合上门扇,回自己暂住的东侧屋子去。
四下无人,阿征方问:“掌柜的究竟带你去了何处?什么炸了?”
郑小池压低声音,道:“那帮人在山林之中盗墓,墓中火气溢出,遇火种则爆,他们或死或伤,惨不忍睹。”
阿征听罢,立时便要上前检视她的伤势。郑小池忙闪身躲开,摆了摆手:“不过是后背遭了撞击,又受了风寒。”
见阿征仍面色凝重,郑小池又道:“已吃了几日汤药,现下好多了,余下慢慢调理就行。”
阿征这才去倒了一盏水,仰头一饮而尽,又搬过椅子挨近榻边坐下,将瓷器铺子里的近况,连同今日入城偶遇坊正罗远维的经过,一一说与郑小池听。
原来阿征跟随罗远维去往府衙画押销案,本该到手的银钱,却被罗远维克扣了大半。按照罗远维的说辞,这笔银两本就是贵人赔给刘五儿与阿征二人的,如今刘五儿不在,刘五儿的份银便暂且由他代为保管。
说到这,阿征唾了一口,骂道:“势利的狗东西,惯好刮剥财利!”
郑小池听此事结案,又忆起章家马车上的美貌女子,心中不免感伤,此间女子弱质无依,逐世浮沉,不知她现在可还安好。
阿征见她垂目不语,以为她在为损失的银钱难过,暗骂自己多嘴,回身从地上捞起包袱,掏出饴糖,献宝一般捧至郑小池面前:“看!元日将近,好酒好肉咱们买不了什么,饴糖还是吃得。你若是喜欢,我再去买些来。”
郑小池撑起胳膊,见饴糖琥珀金黄,通透油润,煞是好看。纵使素来不爱甜物,她仍拣起一块搁进嘴里。糖质黏稠绵糯,醇厚的麦芽焦香一点点在唇齿间漫溢开来,冲淡了舌根久久不散的涩苦。
她点点头,道:“好吃。不过咱们三人日后用钱的地方多呢,省俭着点总没错。我瞧郭绾姑娘爱吃甜腻的吃食,不如分出一半送给她吧。”
阿征目光灼灼,直看得郑小池浑身不自在,有意粗着嗓子问:“瞧什么呢?”阿征却笑了:“往日见惯了你一脸尘污,如今洗得干净,反倒叫我有些不习惯……有些怪怪的。”
上官泠推门而入的时候,阿征躺在榻边的地铺上,轻轻打着呼噜,睡得正酣。
桌上一盏烛火摇曳,火光将他的影子渐渐拉得悠长,投在墙面上。他审视一周,似乎在找些什么,末了,目光停留在那半包饴糖上。
上官泠默然立在榻首,郑小池翻了个身,朦胧中似有所察觉,她缓缓睁开眼,一张拢在阴影之下的苍白面颊撞入眼帘,那幽幽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郑小池唬了一跳,一句“有鬼”到了嘴边,又堪堪咽了下去。
她揉揉眼,慌忙坐起身,却牵扯到了背部的伤口,疼得闷呼一声。郑小池有些气喘,低声道:“大、大人,您来了,小的睡得死,失礼了,失礼了。”
上官泠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你,可有其他要事待回禀?”
苍天呐,真真阴魂不散,郑小池心道,面上却不争气地陪上谦和笑意,神色恭谨,回道:“不知大人指的要事是何事?”
上官泠眼神沉了一分,双唇紧敛,一言不发。
郑小池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堆笑道:“您瞧我这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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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确有一要事忘了禀报大人。”
上官泠眉梢一挑。只听郑小池说道:“吴掌柜带我进山那日,晌午前有个妇人来铺子上找一个叫李良年的人,年方三旬有余,个头不高,左侧眼下有个大痦子。妇人说几年前曾跟他借了一笔银钱。”
上官泠若有所思,却仍一言不发。
郑小池又说:“那马车一案已了结,贵人赔付了银两作为补偿。我们分文未用,只待大人来了交与大人。是不是……此事?”
上官泠置若罔闻。
郑小池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继续笑得谄媚。她唇瓣干涩,血色惨淡,勉强扯出的一抹笑意,落入上官泠的眸中,倒是牵出他的一丝愠色:“别再笑了,此般笑貌,如同鬼魅。银钱你们自留,免得做饿死鬼。”说罢,竟拂袖而去。
郑小池抬手挠了挠脖颈,满脸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又缓缓躺下身去。
次日,晡食之际,阿征与郑小池在西侧屋里正吃着菘菜汤饼。
郭绾手中提着几包东西推门而入。她先将药搁在药釜旁,又取过一包吃食放于案上,朱唇轻启,语声清亮:“方才大人途经此处,留下几包汤药,命我送进来。大人见我奔走劳碌,还赏了我蜜煎栗与渍李。只是这渍李酸得紧,我实在吃不惯,索性一并拿来给你们。”
阿征与郑小池放下碗筷,郑小池道:“谢大人与郭姑娘一番好意。”阿征见郭绾发鬓簪了彩色幡胜,衬托她更俏丽,一时竟未说出话来。
除夕当日,一早郭宽便接了郭绾一道返家去了,小院中只剩下郑小池与阿征二人。
依大齐律,元正给假五日,至正月初四便要归署理事。郭宽接人前曾请示过上官泠,休沐期间,小院如何安排,上官泠只冷笑一声:“死不了,跑不了,何需多虑。”此言正中郭宽下怀,他本就担心耽误自己与小妹守岁,听闻上官泠如此说,连忙谢过,立即笑吟吟去接了妹妹走。
岁除入夜,玄嘉城解除宵禁。整座城池褪去往日的沉晦,万家灯火连绵铺展,宫宇坊舍的点点光晕连成一片。坊巷之间户户燃灯,庭燎旺火处处燃起。时有爆竿引燃,噼啪脆响此起彼伏,回荡在坊陌之间。
阿征日间外出,买回一壶甜浆,又沽得半只烧鸡。他与郑小池二人,便这般简简单单,像模像样地守岁。
郑小池举盏遥对月色,笑意盈盈:“愿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开怀纵酒,闲品香茗,朋友相伴于侧,想笑便纵情欢笑,想哭就肆意落泪……刘五儿!新年快乐!”
阿征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暗淡,随即举盏与她轻轻相碰,应道:“刘五儿,愿你新岁无灾无病,活到九十九!”
丑时,喧嚣烟火渐渐散尽,万籁归于沉寂。墨色的天幕广袤沉暗,疏星寥寥,微光垂落。两道黑影身形矫健,纵身越过高墙,借着檐角暗影,贴墙悄无声息地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