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 17. 你留在此处
    郑小池缓缓蜷起右手,五指攥成拳头,虚虚护在胸前。

    不是这姑娘,难道是上官泠给自己除下外衣、拭净颜面???

    一念及此,她觉得分外可笑。那样一个冷硬寡情、不近人情的人,怎会如此行事?这念头太过荒诞离奇,她微微摇头,想要甩掉这样可笑的揣测。

    可转念一想,他寻了一位少女前来看护自己,又是为何?不安如蚁,丝丝缕缕啃噬心口——莫非,他已经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眼下无法与他对质,她暗自定了定神: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原有身份,拒不吐露实情,他绝不会强行为自己核验身份。这般强人所难,实在有辱斯文,不是御史大人的风格。

    郑小池的手缓缓松开几分,勉强放下惶惧。

    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到了直面他的那一刻,再想对策便是。

    药釜低低咕嘟作响,她猛然想起,方才慌乱之间,竟忘了向那少女问起时日,全然不知自己昏睡几时。

    她长叹一声:阿征性子本就急躁,自己失踪,他定然焦灼难安、四处打探。若是迟迟等不到自己,情急之下,阿征会不会与他们起冲突?还有匆匆别离的吴掌柜,不知是否会依约折返。

    万千思虑堵塞心口,愁肠百结,郁郁难舒。她伸手端起榻边凉温的药盏,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入腹,沉沉的倦意再度席卷四肢百骸。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落步之声,不似寻常仆役。郑小池来不及细思,当即闭眼敛神,装作依旧昏睡未醒的模样。

    门扇“吱呀”一声轻响,一缕天光斜斜淌入屋内。一道清挺孤峭的身影立在门扉处,恰好遮挡住漫进来的日光。

    上官泠一身素色官袍纤尘不染,立于明暗交汇之处,面上无半分多余神色。他垂眸落目榻上,沉静锐利的视线淡淡扫过,一瞬便看穿郑小池的刻意伪装。

    他唇角平直,不含暖意,亦无问询之意,笃定地断言道:“醒了。”

    话音落地,他缓步上前,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她下意识护在胸前、隐隐紧绷的手臂上。

    “老实回话。”他语调沉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漠然,“前日到底发生何事?”

    什么,前日?我竟又睡了一日?

    郑小池悄悄掀开一丝眼缝,对上一双清冷寒眸——那目光正牢牢锁定自己。

    郑小池顿觉身上一凉,知道自己装睡的伎俩被他识破,再遮掩下去反倒显得心虚有鬼。

    她顺势睁开眼睛,语气讨好:“大人,您来了?”

    上官泠不语。

    郑小池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老实回道:“昨日有人闯到铺子求救,吴掌柜当即带我前往,命我下洞救人,那人……叫老朱,被炸身亡了……吴掌柜说他先送人走,留我自己进墓寻宝贝,然后就离开了。”

    她垂着眼,不与他审视的目光相撞,怯懦地继续说道:“我误打误撞进入墓室,机关骤起,乱石崩塌,烟尘迷眼,我只顾着逃命,慌乱中捡起那块残玉就逃出来了。后面的事,大人清楚,无须小的多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上官泠面上无波无澜,无法分辨信与不信。

    郑小池眼含热泪,补充了一句:“多谢大人救我于危难,大人实在是宽爱手下,小的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愿……”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泪光闪烁的双眸,残玉在手,拢于袖中,不动声色地摩挲着。

    “少来这套。只顾逃命?”他淡淡开口,打断郑小池的恭维之语,语气听似平和,“说说你是如何全身而退?”

    “大人宅心仁厚,有所不知。那吴掌柜心肠歹毒,只给我留下一枚火折子与一只水囊。幸而我自己下洞前揣了个铁凿在兜里,方才侥幸逃出生天。”郑小池说话时不自觉攥紧被角,肩头抖动,仿佛仍惊魂未定。

    上官泠微微俯身,清峭的身影彻底覆落榻上。冷眸逼近,激得郑小池一颤,“你当真,未曾看清它物?”

    郑小池微微抬眸,与他近距离对视,眸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惊惧与茫然,无半分狡黠,唯有大病未愈的虚脱:“大人交代小的查清库房中的青铜器,小的无能,尚未有所收获。前日之事,墓中昏暗,比库房凶险百倍,恍惚间确实看见一个巨型青铜鼎,只是情势危急,我来不及细瞧,就连带出残玉,亦属不易。”

    “难道,大人对玉也感兴趣?若是下次有机缘,小的定为大人多寻几块。”郑小池顿了顿,“对了,大人,那破袄是我仅有的衣物,敝帚自珍,不知哪位好心替我脱下,现在何处?”

    上官泠冷哼一声:“看未看清,你自己有数。破袄已扔,不知何处,腥臭之物脏了我的地界。”

    郑小池正想开口,他突然压低声线,眼神奇怪,道:“你,可有其他要事待回禀?”

    郑小池摇头:“小的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会有所欺瞒。只是小的脏臭不堪,形容枯槁,实在是有辱大人宝地。不如大人再赏我件衣服,我这就离开,阿征……阿征还在等我……”

    她发髻上的脏污蹭在床褥之上,暗红一片。

    上官泠一阵恶心,随即撇开视线,道:“无需挂怀,阿征那边我已命人去传信,你,留在此处。”

    郑小池心想,如何?这就将我扣押在此了?

    “大人,眼下到年关了,我还是早日回去,与阿征一处比较好。刘五儿有福气,为大人别处效劳,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了。”郑小池回道。

    上官泠眼睛微微眯了下,似乎有怒气闪动,又似乎憋着一股笑意:“这药效力颇佳,我看你好得很!”

    郑小池眨眨眼:“借大人吉言,确实好多了,故而向您辞行。”

    上官泠寒眸沉沉,这个女子口舌伶俐,态度虽软,姿态却韧,随时摆出一副弱势、耍赖姿态,让人无处下口,恨得牙痒痒。他笃定她藏有秘辛,却也清楚,寻常逼问、施压皆无用。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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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好生休养。”

    话音落下,郑小池挣扎着便要起身,他不想与她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看到她亦令人心烦生厌,当即威压道:“来日我会取到答案。不必急着否认,也不必急着伪装。”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缕浅淡的熏香味。

    房门轻阖,室内又回到与世隔绝的寂寥。

    郑小池肩头骤然一垮,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方才短短一番对峙,步步凶险。上官泠身上的压迫感太过慑人,她险些,便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慌了神。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心中默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遍遍提醒自己务必冷静,万万不可失了理智。

    又过了一会,那少女方拎着一包果脯入内,道是大人方才留下的。她收走郑小池喝空的药碗,颊边浮起一抹薄红。在郑小池眼中,如同素白花瓣染了浅霞,反倒越发生得楚楚动人。

    外头竟冷到这般地步?上官大人果真不懂得怜香惜玉,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竟叫人在外头受这么久的寒风磋磨。

    郑小池的目光在少女脸上稍作停留。少女当即柳眉一挑,面色疏离更甚,刻意划清界限:“看什么?我过来照料你,不过是受人所托,来还一份人情罢了。你可别胡思乱想,生出什么绮丽念头。”

    听她这般说,郑小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这少女,尚未看破她的女子身份。

    郑小池连忙开口:“姑娘误会了。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对姑娘生出半点非分之想,不过是感念姑娘照拂。只是不知,姑娘来此之前,可曾有旁人在此?”

    那少女解开纸包,捡了颗果脯丢进嘴里,面上浮起笑意,心情眼见得好了几分:“别总姑娘长姑娘短的,听着古怪,叫我郭绾就好。我来这的时候,整个院中唯你一人。”

    “郭姑娘……啊,不对,郭绾,你阿哥便是……”

    郭绾语声轻快,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接口:“郭宽呀!上官大人麾下最得力的副手。”

    另一边,万年瓷器铺吴掌柜先向章家管事回禀前后经过,安置妥当负伤的弟兄,随后将结义好兄弟老朱安葬入土,请了一众僧人前来诵经超度。

    等一应后事料理妥当,他回到瓷器铺,险些被阿征的模样惊住。阿征嘴角上火起泡,胡茬丛生,神色憔悴。一见吴掌柜,阿征情绪激动,连连央求,要吴掌柜尽快把郑小池带回来。

    吴掌柜心中盘算,已是两日过去,走前洞中留有一囊水,想来人应当无大碍。架不住阿征再三催促,心中颇感不耐,索性套上马匹,动身进山。

    行至半路,吴掌柜心中还存着几分妄想,暗自揣度,说不定郑小池能从洞中带出几件珍奇物件,也好叫他在章家管事面前挣上几分脸面。

    他伏下身朝洞口望去,只见洞内乱糟糟一片,尘土厚厚堆积。他连声呼喊,洞里毫无回响。额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死心,又接连唤了数遍,依旧听不到半点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