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二字轻浅又绵软,轻飘飘地落在这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上官泠倏然一僵,搭在她腕间的手应声顿住。他素来清冷沉肃,阅尽世间诡诈凶险、人心凉薄,早已不会轻易地被俗世琐事撼动。
他一直以为,此人不过是流落街头、身份卑微难辨的乞儿,常年混迹市井山野,心性粗砺坚韧,一张巧嘴能言善辩,颠倒是非。可万万不曾料到,这人竟然是一名女子,吐出这般稚嫩凄软的呢喃。
妈妈?
寻常世人皆唤阿娘,这般称呼,极为少见。
他,抑或是她,究竟是何身份?
炭火温热,暖意融融,上官泠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覆上一层浅淡难言的复杂,心底冻结多年的寒冰,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有了些许裂隙。
昨夜,监视阿征与郑小池的人手传回线报:郑小池被吴掌柜带走,阿征举止错乱、行迹诡异。他起初预判,许是二人踪迹暴露,于是他暗中戒备,静待事态发酵,已做好了随时弃子的准备。
后续探查方知,乃是章家盗墓的那伙人擅闯一座古墓,不料遇到“鬼火”喷发,酿成伤亡。他立即带上郭宽驰马奔赴山林之中,未料途中偶遇拼死逃出、力竭昏迷的郑小池。
层层巧合堆砌一处,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章家深耕盗墓多年,熟稔各类古墓机关暗道,行事向来稳妥,很少闹出昨日这种全员失手的纰漏。或许他们并非一时疏忽,而是那座深埋地底的古墓,本身便藏着古怪?
反观郑小池,一介单薄孤弱、女扮男装的乞儿,孤身涉险,竟然全身而退,还携带出一枚质地奇异的前朝残玉。
这般反差,桩桩件件皆疑点丛生。
上官泠眸光沉沉,心底思绪愈发清明冷冽。
深吸一口气,上官泠敛去翻涌的思虑,压制住心头刚刚升起的一抹恻隐,重新恢复到一贯清冷自持的状态。
他取过锦帕将残玉层层裹好,贴身收在衣襟之内,旋即移步来到外间,对着正在煮茶的郭宽,一字一句口述药方。
郭宽双手奉上一盏温热的茶饮,刚要转身退下,却被上官泠出声唤住。
“买回药材便返回台院。这名少年,交由令妹照料,可好?”
郭宽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心中大为愕然。叫他妹妹,来伺候这么一个满身狼狈的小乞丐?
“大人,小妹生性胆小,怕是要被这般光景吓着。”郭宽面露难色,心底暗自犯愁。他妹妹素来爱洁,此人满身血污尘土,实在难以伺候。随便找个粗使杂役来便可,为何要劳动女子,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另辟蹊径。
上官泠轻轻搁下手中茶盏,瓷盏落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时辰不早,稍后我先行回府。此人若是苏醒,劳烦令妹即刻遣人通传于我。”
金銮殿威压沉沉,满殿文武屏息而立,寂然无声。御案摊开凉州急报,字字凝重,一脸肃穆:临近年关,关外兹瓦部族屡次越界劫掠,侵扰戍边军民,边势岌岌可危。
兵部侍郎李洳率先出班,朝服规整,面色沉肃,叩阶上奏,极言边军军械短缺、城防空虚、守备乏力,恳请朝廷速发甲胄弓弩、战刃器械,以固疆防、安定边土。
话音方落,户部侍郎章远恒随即出列。身为章氏嫡系,他举止温雅,言辞老练圆滑,无半分疏漏。当即附议李洳所请,句句托以家国大义,姿态恭谨忠贞。
紧随其后,兵部武库司主事章仪跨步出班。
章仪与章远恒二人同宗一脉,一掌户部钱粮出纳,一执兵部军械管控,权责相济,私谊根深,早已暗结党羽,互为朝堂奥援。
章仪躬身奏对,条理分明地呈报武库现存军械数额,主动请命总领此次调拨事宜。
御座之上,帝王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三人恭谨恳切之态,略一沉吟,当即颔首准奏。
李洳、章远恒、章仪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无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得意,转瞬敛去。
上官泠肃立班中,身姿冷硬孤峭,面色平淡无波,与一众朝臣别无二致。
他心内冷哼一声,今日三人联动请调军械,无关边防安危、军民疾苦,不过是借朝廷公器填补宗族私账,妄图截留私运大批军械,为章家牟利固权。
地底古墓秘辛、边关突发异动、朝堂结党徇私,三件看似无关的事端,实则环环相扣。
帝王临朝数十年,深谙臣心、通晓利弊,当真看不出章氏家族串谋徇私的破绽么?他抬眸,飞快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当今圣上。
一个压抑良久的念头再次闪现,莫非圣上意欲养其跋扈,纵其贪婪,任由他们屡踏法度底线、积罪日深,待其势盛罪满、根基松动,再一举根除?
上官泠顺势厘清十年间所有反常际遇,数年暗查,他数次触碰章家核心秘事、身陷危局,却每每得隐秘线索脱困、避过致命打压,若说仅是机缘巧合,实在是难以信服。更大的可能,乃是有人久居暗处,始终为自己保全铺路、暗中助力。
或许,那位隐匿暗处、此次次为他托底助力之人,正是眼前之人。
俗话说君心深远,布局千里。圣上春秋已高,为保大齐长盛不衰,为新君扫平障碍,筹谋肃清积弊,且杜绝余孽反扑、朝局动荡。
章家根基盘固,细碎罪证不足以撼动根本,是以隐忍纵容,诱其张狂、迫其自毙。
而上官泠,便是圣上精心择选的暗刃。
他父母俱亡、无党派依附、无朝堂私交、性情冷硬绝情、身负血海深仇,最是不徇人情,堪当绝佳人选。
圣上借他的执念彻查旧冤,君臣之间互为借力,只为制衡筹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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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泠心下一片澄明,面上无悲无喜。
九重宫阙之外,那座僻巷小院,此刻清幽僻静,晨光斜穿疏窗,静静洒落内室,炉中余温袅袅,药釜微微咕嘟,溢出淡淡药香,榻上之人仍处于昏睡之中。
什么权争算计、什么恩怨筹谋,于此刻的郑小池而言,皆是虚妄。
她双目紧闭,高热不退,时不时眉心紧拧,似是仍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辗转逃离,不得片刻安宁。
朝堂棋局凶险跌宕,榻上之人沉眠浮沉,两处光景遥遥相望,却早已被宿命牢牢羁绊,同落一盘未破之局。
良久,榻上之人眼睫轻轻颤栗,费力掀开了重若千斤的眼皮。
郑小池神思恍惚,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归位。她稍一动弹,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酸涩剧痛,满身筋骨仿佛被拆开重组,疼得她直打颤,不敢再轻举妄动,乖乖躺好。
她强撑神智侧眸望去,只见侧边胡床上静坐一位容貌娇俏的少女,正安静守在药釜旁打盹。
一瞬的茫然过后,她心底警铃大作。她猛地抬手,下意识抚向衣襟贴身之处——那枚从墓中带出的残玉,已不见踪迹。
惊惧瞬间爬上心头,她下意识身子一缩,背脊紧紧贴向冰冷的墙壁,满脸戒备,细微的动静立时惊动了一旁闭目的少女。
少女悠悠睁眼,见她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觉得好笑,不由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不耐:“放心,你一身尘土血污,发髻又脏又臭,我才懒得碰你。既然醒了,便乖乖把药喝了。先前已经凉透一碗,白费了功夫,如今总算能自己咽下去了。”
郑小池按捺住慌乱与惶恐,稍稍敛去戒备之色,她的唇瓣干涩开裂,声音亦是沙哑虚弱,一张口倒是吓了自己一跳。她放轻声音,问道:“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地?你又是何人?”
少女懒懒直起身姿,带着些埋怨嘟哝道:“一早我阿哥便将我遣来这僻静小院守着你,前后已经熬了两轮汤药,白白耗了大半日功夫。真不知上官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上官大人。”这四字入耳,郑小池想起自己昏倒前看见的那张冷脸。她垂眸,瞥见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被褥,被褥下自己并未穿着那件破漏的棉袄。她摸了摸脸,厚厚的污渍与干硬的血痕所剩无几,显然是被旁人悉心照料过。
她脑中一片混乱,手足无措,断断续续道:“……上官大人,他,我……我的袄子在哪……我的脸……我……”
少女见她吞吞吐吐、神色躲闪,更是不耐,随手理了理衣襟,起身便往外走:“你什么你,他什么他。你与他怎可相提并论?既然人已经醒透,我便去托人告知我阿哥,也好交差。”
说罢,她不再理会榻上之人,步履轻快地踏出房门,顺手带合门扇,只留一室淡淡药香,与孤身茫然的郑小池留守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