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不在,万年瓷器铺打烊时间比往日早了一些。四蛋是吴掌柜指定的顾铺人,阿征和郑小池都得听他的。
自从帮工回来,四蛋手头好像比往日宽裕些,人亦显得更精神。他已经二十了,尚未议亲。现在,搁置了许久的婚事又重新摆上日程。他家约了媒婆上门,申时三刻,四蛋就急匆匆地将阿征与郑小池推出门,锁上铺子走了。
四蛋大摇大摆的身影渐行渐远,一阵北方刮过,阿征和郑小池头皮直发凉——他俩的风帽还落在后院,郑小池无奈地摊摊手。
御史大人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高阳县城距离玄嘉城太远,即使空了下来,他们也没法前往打探情况。
二人沿着高阳县最热闹的街市缓步而行,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叫卖声此起彼伏。走乏了,他们便往城根底下寻了家汤面铺子。铺面不大,只支着两张油亮的长条木桌,管铺的老翁手脚麻利,丁是丁,卯是卯,一个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摔打、揉搓。“两碗素面,多撒胡椒末儿。”郑小池搓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阿征突然问郑小池离元日还有几天,郑小池说已经腊月二十八了。他没再说话,眼睛一直望着一个虚空的点,一口面没嚼了两下就下了肚,没一会儿面碗光了,他仍在划拉。
郑小池眸光微动,欲言又止,只埋头吃面。
二人现在暂时栖身在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大殿的瓦片缺了大半,一抬头就能看见夜空。尚有残存屋顶的角落里,两扇破门扳上铺着捡来的干草,靠外的一扇铺有一条破褥子,内里的那个则铺着皮袄,这便是他们晚上歇脚的床铺了。
大殿内不见烛火,唯有冷月清辉从穹顶的残破处斜斜漏下,供台上缺了头的泥塑隐在阴影里,裂开的彩漆剥落处露出黄土芯子,乍看竟似个蜷着背脊的人影。穿堂风掠过墙隙时,碎叶便在泥塑脚边簌簌游走,恍若窃语。
刘五儿不在,郑小池与阿征单独相处,难免有些尴尬。她背对着阿征,面壁而卧,墙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香油味。郑缨曾和同学看过不少鬼片,这个破庙实在是太契合那种鬼气森森的氛围。几只老鼠呲溜溜爬过,她不由得弓起背,悄悄往阿征那边贴了贴。
阿征回来了以后,一直情绪低落得很,捣鼓了一会从草棚带来的小包袱,早早便躺下了。
此刻,郑小池敏锐的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郑小池轻声喊道:“阿征?”
“嗯?”阿征背对着她,偷偷擦掉未及滑落的泪珠,瓮声瓮气地,“还没睡么?”
“你是不是有心事?”郑小池翻了下身,仰面躺在门板上,“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吗?”
阿征没有反驳。
那就是了,郑小池想。
“阿征,你是我最好的伙伴,我想听你的故事。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稍作停顿之后,郑小池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想说的话。”
阿征没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阿征其实不叫阿征,尚在襁褓中的他被人摔在路边的草丛中,晕了过去。他的阿娘中刀而死,一刀毙命。同时被杀的还有驾车的车夫与随行的婢女。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的一个老农起来磨豆子点豆腐,听到孩子的哭泣,循声而去,发现了命案现场。
那一日,便是腊月二十八。
衙门来的人草草查勘了现场,又稀里糊涂地结了案,只说是身份不明的某家家眷遭遇了谋财害命的山贼。
阿娘的东西皆被衙门的人收走做了证物,留下的仅有塞在襁褓中的一个木雕人偶和一方丝帕。丝帕未绣任何字,只一角,绣有一朵淡粉色的合欢花。
老农收留了他,给他起名“阿征”,没有姓氏,所以并不算老农的儿子。豆腐老农人很勤快,每日从清晨忙到日暮,依然家贫如洗,一辈子未曾娶过妻。阿征是吃豆渣、喝野菜糊糊长大的。
老农别的都好,就是气性大,阿征从小调皮捣蛋,常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或许是被打的太多了太狠了,老农不打他的时候,他便觉得日子过得挺好。
两个人在一起相依为命,阿征大了,就给老农打下手,学做豆腐。能赚到钱,老农喝酒,阿征喝甜浆。赚不到钱,割些野菜煮豆渣饼,亦可饱腹。
生活仿佛可以这样平平凡凡地一直过下去。阿征以为,自己长大了会成为新的豆腐老农,或许可以再捡个孩子回来,过一生。
后来,村里有人家失火,连着烧了几户。老农闻讯去救,不幸被倒下的房梁砸死了。老农的堂兄过来,办了个潦草的丧仪,收走了两间破屋,将阿征赶了出去。
阿征又没有家了,他开始了漂泊,一开始在村子里流浪,轮流歇在各家稻草堆里,乞百家饭,倒也凑合过活。有时还能得到别人施舍的旧衣破袜。
但灾荒来了,无食可乞,野菜野草全刨光了,村民们四处逃难,他也走了,没有方向。再然后,就遇到了郑小池。
那人偶与丝帕,就藏在小包袱里,他逃到哪里都没落下。阿征要面子,他怕郑小池和刘五儿笑话。
一股脑将自己的过往倾诉出来,他有些哽咽。
郑小池侧头,阿征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的影子斜斜地铺下来,月光映在他的瞳仁里,成了一个会颤抖的光点。
郑小池指向浩瀚星辰,说:“我家乡有个说法,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到了晚上就出来,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看星星的时候,你的阿娘也在看着你……哪怕闭上眼,星光依然在黑暗中闪烁……”
“变成星星……”阿征呢喃着,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星星很美,阿娘也很美……我死后,也变成星星,就和阿娘在一处了……”
“不,你要活到很老很老,要顺遂一生,你会娶妻生子、安身立命,你阿娘看见了更开心,变得更美。”郑小池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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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钉截铁。
“我……我变成阿翁了……阿娘就认不出我了……”阿征嘴唇颤抖。
郑小池的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阿娘永远是阿娘,你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还是你阿娘的宝贝啊,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放心好了。”
掌柜的终于回来了,几日不见,他圆润的脸颊稍微凹进去一些,下巴上冒出细碎的青茬。他顺手将一个镶蚌壳梨花木点心匣子搁在柜台上,查验了抽屉,又负起手在前堂转了一圈。
郑小池本本分分地迎客洒扫,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货架上亦一尘不染。吴掌柜点点头,从匣子里面摸出来两块酸梅饆饠赏给郑小池,其余的收进抽屉里。
“喏,赏你的!拿去和你哥一起吃。好好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柱子大跨步走到后院,一脚踏在水缸沿,伸手舀了一瓢水,就着水瓢喝得“咕嘟嘟”响。喝好了,他拎过一把椅子躺下,四蛋立马凑上去给他捏肩捶腿:“柱子哥,辛苦了啊,下次能不能让掌柜的把我也捎上……”
柱子不睬他,斜睨着阿征:“嘿!你!去把空箱拾掇拾掇,里外擦干净喽!”
阿征面色有些不郁,正要怼回去,郑小池走过来,将酸梅饆饠塞到他嘴里:“大哥,我与你一道,这是掌柜的赏的点心,分你一个吃。”
阿征一侧腮帮子鼓起来,咬得吱吱响,他白了柱子一眼,去马车上卸箱子。郑小池把点心一下子撂进嘴里,拍拍手,小跑着跟上他。
“咦,不是总共九个箱子吗?怎么多了三个?”郑小池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征身形一滞:“多出来的,不是咱们铺子的啊……”郑小池扯了他的袖子,截断了他的话。
阿征眼神一凛,回头探视,柱子正美滋滋地枕着胳膊闭眼抖腿,四蛋蹲在一边给他剥花生米吃,嘀嘀咕咕不知道聊些什么。
阿征将其中一个木箱搬下来,那箱子的板材比万年瓷器铺的更厚实,颜色更深,铜锁扣做得也更为结实,郑小池蹲下身,掀开箱盖。
空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但箱底四角的板材交接处,有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粉末。郑小池屏住呼吸,凑近看。粉末摸上去干干的,毫无粗粝感,有股微弱的酸涩味——是硫磺粉末。
阿征又打开其他两个多出来的木箱,每个里面都有这种黄色粉末,只是分量和位置不一,并无规律,似乎只是运输途中颠簸,从其他什么东西里漏出来的。
阿征压低声音:“这是什么?怎么像爆竹里的味道?”
“硫磺粉。”郑小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拿来一块抹布将箱内擦干净,然后将抹布向内折叠,偷偷揣进裤兜里。
阿征点点头,扯了另一块抹布递给郑小池,擦完的箱子摆到院中日照好的位置晾上。
看阿征过来,柱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撂到四蛋手里,四蛋喜不自胜,连声道“谢柱子哥,谢柱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