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差事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是当代活菩萨上官泠赏的,可他们两个实在笑不出来——刘五儿不见了。
那日,两人先是给刘五儿送了药食,又出去吃了死面饼子和咸菜,午时前就到了小院听候发落,左等右等一直没人过来。
未时方有人来开门,来的人仍是郭宽。郭宽说,大人瞧他们三个可怜,已派人将刘五儿接走养伤,伤好了另有差事给他。阿征和郑小池则各得了一张黄纸——人称“手实”,也就是户籍信息表,有了这张黄纸,便可以在本郡范围内务工,从此便不再是只能住在城外、无处收留的黑户。
阿征和郑小池愕然,望眼欲穿的户籍就这么轻飘飘地捏在了自己手中,犹如自己的命运捏在贵人们的手里。活着并不是真的活着,有了这张纸,他们才真正成为了万千黎民百姓中的一员。
郭宽见他们呆呆愣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以为他俩高兴傻了:“你们呀,也就是遇到了咱们大人心善,日后可得为了大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才是。不过现下没有什么要你们做的,城西三十里高阳县城有个瓷器铺子正在招工,你俩过去找机会当个杂役,混口饭吃。”
阿征眉头紧锁:“官爷,黄纸就这样给我们了?刘五儿他……”
“不想要?不想要就拿回来!”郭宽说话间就要收回,“你们若是得力,他自然有他的好处,急不得。”
阿征一下子将黄纸揣进胸口,紧紧地捂住:“要!要!谢大人大恩大德,谢官爷亲自跑一趟。不知大人可有其他吩咐?”
郭宽将手一背,语气骤然变冷:“多听多做多想,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时机成熟,就是你效劳的时候。”
阿征,现在叫韩征了,大人给赏的姓氏。他不认识字,叫什么也无所谓。刘五儿捏在大人手里,就是给他改名韩狗儿他也得低头认下。而且,韩征似乎是个不错的名字。
万年瓷器铺在高阳县城一个僻静的街巷中,铺子里冷冷清清,鲜有人来。掌柜的姓吴,是个富态的圆脸中年人,他仔细核验了二人的手实,见郑小池瘦小,并不想收。
郑小池答得快:“掌柜的,我力气小,但是眼尖手快、会认识字、也肯学,您赏口饭吃就好,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吃多少饭食,您说是不?”
东家遇到了一点事,折了些用了很久的熟练工,吴掌柜最近正愁缺人,听到郑小池识字眼前一亮,他沾点茶水在柜台上随意写了几个,郑小池都能认得。
吴掌柜靠回椅背上,眼睛在阿征和郑小池身上扫了两遍,清清嗓子:“我这做的可是正经的买卖,若想在这落脚,人得勤快、肯吃苦,没事少打听少闲聊。先试几日工,试工没工钱,管两顿饭。留用以后一个月三钱银子,打碎东西从工钱里面扣。干不干?”
“干。”俩人应得爽快。不干怎么办,难道不想要刘五儿了?
郑小池不知御史大人因何要将他们塞进这家铺子,但她知道凡事都有代价,他不会无缘无故开恩给户籍,扣了刘五儿,指了地方叫他们来做工。这个铺子一定有古怪,她和阿征肯定成了御史大人棋盘上可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且大人压根不信任他们,才握了人质在手中,好随意拿捏他们。
后院不大,三大间库房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西墙根下堆着碎瓷片,东边搭了个简易的木棚,棚上满铺着桐油浸泡后苫草,棚下砌着灶台,这里就是铺子平日做饭吃饭的地方。
两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蹲在灶台边上吸溜汤面,看郑小池和阿征进来,其中一个肤色黑些的站了起来,问:“新来的?叫什么?”
阿征扯出一个笑:“我叫阿征,他是郑小池。”
说话的小伙把碗底一划拉,擦了把嘴上的汤汁,上下打量他们:“喊我四蛋就行,过来,我跟你们交代下活计,不懂了就问,别毛手毛脚摔了铺子东西,可是要赔钱的。”
郑小池的关注点在后院地面,辙印很深很匀,说明货重且路线固定,得多大的车拉多重瓷器才能有这样深呢?她有些犯嘀咕。
“散客不多,主要是出货给西边的胡商,隔几天窑里会来一批货,货到了要入库,出货的日期再搬上车。你们啊,好好干,这的工钱算高的了,我和柱子在这干两三年了。”四蛋捡起个扫帚撂到阿征手里,“来,把院子扫扫,咱们掌柜讲究,平时屋子里和院子里都得打扫干净了,可不能偷懒喽!”
那个叫柱子的也吃完了,将碗筷往大锅里随意一丢,指挥郑小池去洗碗。郑小池没说话,低头应了。
吴掌柜看郑小池洗碗洗了几天,她手脚利落,动作轻巧,嘴皮子又活泛,就点了她去铺子里面理货上货兼招呼客人。郑小池做这个很顺手,库房整理文物是她的必修课,成箱的碎瓷片、青铜残片都能理得清楚,何况几十只瓶瓶罐罐。
吴掌柜从柜台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本册子,叫郑小池:“你,跟我去库房盘下货,明日要出货,可得给我数仔细了!”
郑小池扔下抹布跟过去。她心头一紧,莫不是那一间?
郑小池进后院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其中一间库房的门板比其他两间要厚实,铁锁也比别的门多了一把铜锁。铁锁的钥匙平时搁在柜台里,但铜锁钥匙是吴掌柜贴身带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有潮木料、清淡的霉腐土腥味和微微金属锈蚀感的空气涌了出来,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
郑小池的脚步在门槛外稍微一顿,吴掌柜把门开了半扇侧身挤了进去,转头看她:“愣什么?还不快进来?”
郑小池跟着他走进去,库房里窗户全用木板订上了,里面光线昏暗,只有缝隙处透进几缕光线,往浮动的尘雾里划开一道道金色的口子。货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大堆用油蜡布盖着的东西。
吴掌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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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左侧第三个货架前,拍了拍中间的几只箱,将册子翻到某一页:“就着几箱,你对对数目。”说完就走到一旁将漏在油蜡布外面、裹有草纸的东西盖了回去。
郑小池没转头,但是那个器物的形状她扫了一眼就知道,厚重又棱角分明,不是瓷器的口沿与器型,倒像是——青铜器。
她装作不知,对完了数目,将册子还给吴掌柜:“掌柜的,对完了,跟册子上数目一样。”
吴掌柜合上册子,抬脚就往外走,郑小池跟在他后面,用余光大概匡算了一下青铜器的数量。一个卖瓷器的铺子,选址偏僻,没什么外客,库房里却存着数量不菲的青铜器,本身就不合理。
酉时初,阿征与郑小池下工,两人一路走着。阿征问:“不知刘五儿怎么样了?”
郑小池没搭话。阿征又问了一遍,郑小池才回过神。她有些犹豫,是否将今日发现之事告诉阿征呢?御史大人将他们塞进铺子好些天了,却不交代任何事,是在等他们自己发现还是另有计划呢?
吴掌柜每日辰时开铺,酉时歇业,中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对着册子打算盘,偶尔有散客进来买几只碗碟。阿征和四蛋、柱子一起负责后院搬运和清理、做饭等杂务,她在铺面招呼客人、理货上货。隔几天会有马车过来,走的是后门,不进铺面,货从车上卸下来直接搬进库房,吴掌柜有时出来盯着,有时不出来。柱子喜欢支使别人,态度也不好,有时会替掌柜的跑腿,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
郑小池想了想,决定告诉阿征:“大人用得着咱们,刘五儿暂且无碍,只是你发现古怪了么?”
阿征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郑小池,似乎有些迟疑:“嗯?”
“货!你发现货不对了么?”郑小池凑近阿征低声道。
“噢……货啊……”阿征搔搔头,“有时候挺轻的,我一个就能搬一箱,有时候又很重,我们三个人才勉强抬得起来。”
“青铜器。”郑小池见阿征没反应过来,又说了一遍,“重的那些可能是青铜器。”
“青铜不许私藏,我们……岂不是犯了大罪?……”阿征喉结上下滚动,有些慌乱,杖刑意味着血肉横飞,体弱的会一命呜呼。
大齐朝开国时,太祖皇帝为昭示自己“承天受命、正朔相承”,曾下过一道严旨通告天下,童叟皆知:凡前朝宗庙祭器、礼乐器、铭文铜器等,一律归入内府典藏司,民间不得私藏、买卖、发掘,违者以“僭越罪”论处。凡私藏前朝铜器一件以上者,徒三年;三件以上者,流三千里;五件以上者,绞。知情不报者,杖一百。贩卖者,罪加一等。
郑小池苦笑:“若是好差事,能轮得着咱们?”她见阿征情绪波动太大,担心日后露了马脚,只得安慰他:“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指了我们过来,自是有用武之地的,死人有什么用呢?咱们等着就行。再说了,或许咱们多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