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嘉府尹沈怀庸正是个最能装糊涂的,他听手下来报,说章家二管事的马车撞了人,便知此案烫手,若是管得不好,难免得罪章家。可是人已来了,推脱不掉,又不敢将章家人晾在厅堂太久,喝了两盏茶之后,他只得出面料理此事。
沈怀庸听罗远维奏报时,无意中瞥见公堂下角落里有个戴着面纱的美貌女子,他忽然忆起之前听过的隐秘传闻,敏锐地察觉到此事必有隐情。再一听郑小池一番巧舌如簧,他眼中精光一闪:这是有人安排好的,目的便是揭露出章家的事。他可不傻,没得给别人当刀子。故而,他有意拖延时间,等着拿刀的人自己出现。若是不来,他就暂时扣下所有相关人等稍后再议,自然会有人跳出来。
上官泠奉皇命带人赶到玄嘉城府衙大堂时,正碰上郑小池搂着刘五儿的脑袋哭,一张脸哭得如雨落污泥。他让三人在永宁坊动手,是因为他知晓罗远维此人油滑又怕事,利于促成计划。只要三个乞丐咬死了不松口,闹到府衙便十拿九稳。哪怕他早有摸查,但亲眼所见,他仍是对郑小池的口舌之能叹为观止。
见他来了,阿征三人长舒一口气。沈怀庸大喜,疾步迎了过去见礼,明知顾问:“御史大人,哪阵风将您吹了过来?不知有何能为大人效劳之处?”
上官泠不绕弯子,他凛若寒秋,丝毫无寒暄之意:“奉吾皇旨意,来拿涉案之人。”说完就指挥手下将赵贵与那女子当场扣住。
赵贵不服,嚷嚷:“我是章家的二管事,我……”押他的兵卒随手抽了块破布,将他嘴堵上。
见上官泠抬脚要走,郑小池突然向他扑了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这位大人,我阿哥被撞一事尚未有定论,您把人带走了,我阿哥如何是好?”
沈怀庸被这小乞丐的意外举动惊到,他迅速后退一步,示意左右拉下郑小池。
上官泠脸色阴沉,咬了咬牙,垂首对郑小池道:“案件分轻重缓急,你们的事往后再议。你阿哥的伤,沈大人自然会安排人验伤、救治,对吧?沈大人。”最后一句,他将目光移至沈怀庸脸上。
沈怀庸毫无准备,蓦地被霜台寒冰盯了一眼,他直冒冷汗:“是,是,本官自会安排,哦,不,这就安排。”
郑小池乘胜追击,顺着杆子往上爬:“我阿哥湿透了,天冷扛不住,还请大人吩咐下去,给他找身衣服。”
上官泠扶额不语,沈怀庸却答得爽快:“应该的,应该的,本官一贯爱民如子。”
见刘五儿有了着落,郑小池终于松下紧绷的神经,她撒手,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阿征过来扶住她,刘五儿嘴唇发白,闭着哼个不停。
见刘五儿这样,郑小池明白挪动不了,她眼珠子一转,秉着一张巧嘴对沈怀庸一顿吹嘘。阿征领会到她的意图,两个人如同双簧般一唱一和,将沈怀庸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沈怀庸身边自是不乏溜须拍马之辈,却从未有人用这么直接、这么深刻、这么发自肺腑的方式歌颂自己的功德。这些话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反而显得谄媚。但听着与自己有巨大身份鸿沟的两个臭乞丐为自己歌功颂德,沈怀庸产生一丝飘飘欲仙之感。他噙着一抹笑,从郑小池和阿征的角度看过去,犹如一尊低眉的佛像。他大手一挥,叫人给刘五儿抬去衙门待质所,并着人去请医官,在伤好之前,他可以一直住在那里,但阿征和刘五儿不得逗留。
未时,饥肠辘辘的阿征和郑小池到了初次见面的小屋,院门紧锁。两人不敢直接在院外等,蹲在街口看人来人往,候了半晌,分文未有。阿征有些后悔,不该那么着急使完所有的铜板,现在人没死,钱没了。
郑小池的脸被北风吹得丧失知觉之前,郭宽来了,他如同不认识他们一般,目不斜视地路过,自顾自地开门进院。
阿征和郑小池心领神会,有意等了片刻、看四下无人才悄悄过去。待进了屋,郑小池见,炭炉未点,寒室旷冷,朔风穿牖,窗纸簌簌,一室清寒。
郭宽似乎很赶时间,他掏出几两碎银,递给阿征:“大人让我过来同你们说,任务完成得不错,这是赏给你们的,拿去抓药、买衣随你们,只是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万不可说。置办两身粗布衣裳,明日午时过后听候吩咐。”说完,就将阿征和郑小池赶出去。
看他们出门,郭宽又加了一句:“别和饿死鬼投胎一样,吃那么多,剩下的钱可以攒着日后用。”
郑小池问:“这是大人吩咐的?”
郭宽摇头:“我说的。”
阿征和郑小池两人心里咯噔一下,脊背发凉,默默拿着银子离开。他们给刘五儿买了热乎乎的肉羹送去,又吃了两大碗汤面。阿征带郑小池去当铺买了两身无人赎回的衣裳和两顶风帽,各自穿戴上,银子竟还有剩的。
阿征内心百感交集,原本冻馁交加,前路如坠迷雾,步步皆无凭据,如今饭食可充腹,衣衫可蔽身,囊中银钱亦足,衣食资用一应齐备,不再受饥寒窘迫之苦,一时又惊又喜。“剥皮喂狗”一番厉辞,历历在耳,但虚妄之惧,不及衣食安身,唯有当下可握,方为实在。
出城前夕,郑小池执意要再去一趟开元客舍,找那名商队的年轻人问个清楚。
二人抵达客舍时,厅堂里正坐着几名胡商随从,围坐煮茶,烟气袅袅。人多眼杂,郑小池不便上前,只驻足门外,抬手朝廊下的少年轻轻招手。
郑小池与阿征换下了一身褴褛乞丐装,衣衫整洁利落。少年抬眼望来,愣了片刻,才堪堪认出二人身影。
郑小池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掌心,心头翻涌着难掩的忐忑。待少年快步走出客舍,她语调颤抖,率先开口:“你听得懂英语,对不对?”
少年闻言,先是轻轻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音色生涩:“会一点。”
一句答复,瞬间让郑小池眼底燃起微光,心头大喜过望,连忙追问:“你从哪里学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萨勒。”年轻人浓密且微微卷曲的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好看的小麦色,他说得极不连贯,字字停顿,“我妈妈……会英语,我、一点。”
郑小池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连忙侧头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急切追问:“是你妈妈会说英语,你跟着学了一点?她人在哪里?现在在何处?”
她语速又快又急,话语绕叠繁复。安萨勒一时听得懵懂,茫然地摇了摇头,怅然道:“妈妈……用玉走了……没英语了……”
情急之下,他中原话说得磕磕绊绊,话音未落,便蹦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吐火罗语。
“用玉走了?”
短短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郑小池耳畔。刹那间,周遭人声、煮茶沸响、市井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这一句回响,一遍遍在脑海中震荡不休。她浑身僵立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能走!
原来真的能回去!只要找到那枚玉珏,她就能重回自己的世界!
整整十一年的漂泊与困顿,整整十一年的无根飘零,她终于摸到了回家的线索。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与绝望在此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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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她身形一晃,扶住冰冷的石阶,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旁的阿征见她落泪,心头一紧,瞬间警觉起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安萨勒,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将脆弱的郑小池护在身后,满是戒备。
郑小池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轻轻拍了拍阿征紧绷的脊背,稳住心神,从他身后走出,直视着安萨勒的眼眸,一字一顿地确认:“你妈妈不是这里的人,她用这块玉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是不是?”
安萨勒垂落眼眸,神色落寞又哀伤,轻轻点头:“妈妈中原人……她走了,我想去找,找不到……”
“玉呢?那枚玉现在在哪里?”郑小池抓着最后一丝希望,急切追问。
“不见了,跟妈妈一起。”安萨勒上前半步,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清澈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带着一丝期许与忐忑,“你也会说那种话,你和我妈妈一样……你是不是也走?”
“什么玉、什么走不走的!”阿征声音颤抖,猛地伸手推开安萨勒,“她哪里都不会去!”
安萨勒似是想起了什么,豁然一拍脑袋,匆匆丢下一句“你们等我”,便转身快步冲进客舍。
阿征抬手轻轻抚过郑小池的发顶,低声询问:“你怎么了?从前认识他?是他拿了你的东西?”
郑小池轻轻倚靠在阿征肩头,双目微阖,胸口剧烈起伏着,犹如一尾搁浅已久、濒临窒息的鱼。
良久,她才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没有拿我的东西。我只是想家了,想我真正的家。我想回家……我根本不……”
阿征只当她是感念过往流离的苦楚,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她靠着:“我和刘五儿也早就没有家了。往后,我们兄弟三人在一起,彼此相伴,便是家。”
话音未落,安萨勒已然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羊皮纸郑重塞进郑小池手中。
“给你。”他眼神恳切,“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妈妈?”
泪眼朦胧间,郑小池颤抖着手展开羊皮纸。纸上赫然绘着一枚精致玉珏,玉身以淡墨勾勒轮廓,点缀鲜亮朱砂,青苍与赤红相撞,色彩夺目鲜活。
玉珏的边缘,绘着两只凤鸟,昂首鸣啼,尾羽缠绵交缠,栩栩如生。玉珏旁,落着两个清瘦古朴的小字:太一。
太一珏!
郑小池瞳孔巨震,心脏狂跳不止。她一眼便笃定,这就是那枚能贯通时空、能带她归家的玉珏。
她指尖不住发抖,呼吸急促,死死攥着羊皮纸,抬眼看向安萨勒:“这个……真的给我了?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安萨勒认真点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小池。”她定了定神,又追问,“你妈妈当初,是从什么地方离开的?”
安萨勒闻言微微迟疑,脑海中翻找着模糊的记忆,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描述。他抬手比划起来,动作缥缈玄妙,似祭祀祷祝,又似通灵祈福。
“是祭台?还是祭祀之所?”郑小池盯着他的动作,脱口猜测。
一旁的阿征紧蹙眉头,全然摸不着头绪。安萨勒却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他告诉郑小池,数月后商队会再度抵达玄嘉城,届时,他会将母亲遗留的另一件信物带来。
……
两日后。
破晓时分,晨雾朦胧,天地间铺着一层薄薄的清白霜色。郑小池与阿征踏霜而行,接下了一桩难得的“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