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在刘县令修河堤那道决口看到砂他就知道了河堤在修的时候就有问题。但是那个时候她以为只是豆腐渣工程,修河堤的人员以次充好而已。
毕竟他干工程几年,什么C40的混凝土最后测出来只有C20的性能,标HRB400实际是HPB300的钢筋这样的事都不知发生过一次了。
胡凌川立马反应过来,河堤失修和漕粮丢失看上去是两个案子,实际上是一件事。
胡凌川接着问:“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沈自山说:“砂的来源。”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准备去查砂的来源。一直代替胡凌川督修河堤的李钊忽然回了县衙禀报。有人故意煽动附近村民闹事阻挠施工进展。沈自山以为会牵扯不少时间,结果胡凌川半天就解决了。
这些天胡凌川表现出一副谦和的样子,因此沈自山和他相处起来很轻松。所以看到他雷厉风行不加审问直接抓人的举动忽然回觉,胡凌川不是他上辈子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同事。
大理寺少卿,巡河御史,在这一片没有什么规矩可以约束他,他本身就是规矩之一。
沈自山坐在马车里面。
胡凌川面色含笑直视着刘县令说:“刘县令,本官为何领了这个差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水患不过是杀我的工具,百姓只是棋子而已。你觉得为了要我的命,他们会不会在乎再多浪费掉你这颗棋子呢?”
刘县令连忙拱手说:“卑职不知御史说的什么意思。御史明示。”
胡凌川说:“仪南县令空了两年,上一任仪南县令因为河堤失守被罢官。县令落到你这个干了十年的县丞身上。你真以为是你时来运转了。究竟是谁吩咐你做的这些事我明白你不敢说。但是本官奉劝你一句,做事之前多想想自己这颗脑袋。”
刘县令被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说:“请御史给卑职指条活路。”
胡凌川语气轻飘,拍了拍他的肩说:“今年春汛,堤坚坝固,百姓安然,便只有你的功绩,没有你的罪过,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吧。”
处理完修河堤的事胡凌川回到马车里面。沈自山看他的眼神有些许变化。胡凌川说:“非常之事,非常之法。”
沈自山抬头看着他说:“御史大人不觉得我胆子很大,冒犯了你吗?”
胡凌川一如既往笑得温和,但是又与刚才略有不同说:“在下性命系于姑娘计谋之中,如何会觉得冒犯。”
沈自山看着他的笑觉得有些陌生说:“那事情结束之后呢?”
胡凌川说:“若是能侥幸留得一命,本官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沈自山看向窗外,心中说了一句,希望吧。到怀沙城天色已经渐晚了。
昨晚商量好的今天去车马行查砂的来源。无论车马行的员外知不知情,是否参与其中,砂子总需要人来搬运。车马行的车夫总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拉了什么东西。
这次两人没大张旗鼓,换了身便服在怀沙城找了起来。怀沙脚牙行都在城南渡口一角,走进那一块几个长相精明的人立即看向两人。
最近的一个人主动开口:“客官,运货还是租车啊,我们平昌车行乃是怀沙城最大的车马行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运石材一共租了平昌,永昌,顺风三个车马行的车子。
胡凌川说:“你能做主吗?我们租的可不是小数目。”
中年人说:“要是五十辆以上需要请示我们员外,寻常二三十辆车子我还是能决定的。”
胡凌川说:“那走吧。”
中年连忙把两人往里面引说:“两位里边请,喝盏粗茶,还请坐下来详谈。”
进到里面的偏殿。中年人招呼下人上茶水问道:“不知道客官要运什么东西。”
胡凌川说:“不急,我这批货物对在下十分重要。我听说平昌车行上常是给官府做事的。”
中年人给两人倒水说:“理解。客官说到点子上了,整个怀沙地界,再说大点整个南楚十几府,也做不出第二家我们这么大的车马行了。平时官府押运粮草、绢布、木头、石料也是经常找的我们。”
胡凌川说:“现在能找来车夫吗?”
中年人说:“现在?客官需要多少。十个人以内我可以马上给你找了,三十人以内就要点时间了,可能都要小半个时辰,只怕天色已晚。”
胡凌川说:“无碍,你尽管去找就是了,说着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桌上。”
中年人盯着银子眼睛发光小心地拿了过去说:“好的,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你去找人。”
动作倒是很快,也就半炷香的时间就找来了二十来个人说:“客官,够吗?这些都是手脚麻利,力气大的。”
胡凌川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中年人一下便领会了说:“那行,客官您和他们商量,小的就在外面候着,你有吩咐喊一下就行。”
一群人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望着胡凌川不说话。
胡凌川掏出一吊铜钱解开说:“劳烦诸位跑一趟,这十文钱便当诸位的辛苦费了。”说完就示意吴忠发了下去。众人拿了钱自然高兴,主动问是干什么活。
胡凌川说:“你们当中谁帮周近水周员外拉过东西。”几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纷纷回答。其中一个站在前面的主动说:“周员外是行里的大主顾,周围车夫这一行几乎都帮他做过活。”
胡凌川说:“帮他拉过什么东西。”
众人众口不一,粮食木头棉麻布匹砖瓦石砂都有。胡凌川说:“哪位帮他拉过砂?”
众人立马安静了下来。后面一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上来说:“小人曾帮他拉过砂。”
胡凌川没接着问,招呼吴忠又给每人发了十文钱说:“好了,辛苦诸位跑一趟了,后面需要李员外会联系你们的。”
虽然白跑一趟,但都拿了钱没有怨言,连忙道谢。
吴忠留住了那个魁梧汉子。
胡凌川说:“在下没恶意,只是想向你打听几个问题。”
魁梧汉子说:“您说。”
胡凌川说:“周员外什么时候让你拉的砂。”
魁梧汉子说:“去年正月吧,小的还记得天寒地冻的,周员外人好,每个人多发了几文的工钱。”
胡凌川说:“什么地方。”
魁梧汉子说:“就在周员外庄子里面,叫白沙村,那个村在产砂子的,修堤坝都用的那砂子。”
胡凌川点点头,示意吴忠再给十文钱说:“等我们走后一段时间你再走,今天问的不要传出去,问起来就说我想找人运点木头。”
魁梧汉子一边点头称谢一边说知道了。
问完这些已经是八九点戌时了,怀沙城已经门落了锁。沈自山再一次见识到了封建权力的威压。
胡凌川掀起帘角,牙牌在月色下一晃,声音却不高:“本官大理寺少卿、巡河御史胡凌川,奉旨督办监修仪水河务。此刻出城,事关堤坝安危。若是因你的阻拦耽误了要事,朝廷追究起来,你最好是长了九个脑袋。”
守备犹豫不决说:“小的不敢,请容小的前去通报一声。”
没等胡凌川说话就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放行两字。
一个人小跑到马车前面,单膝跪地行礼说:“胡少卿,卑职怀沙卫城门总旗陈勇,不知是大理寺少卿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胡凌川说:“此事作罢,吴忠走。”
离开了怀沙城外,胡凌川那身高官气质又收拢了起来。
沈自山没说话。
胡凌川主动解释说:“如果让他前去通报,今晚我们便难以出城,并且所有行动都会被查得干净。我能脱身,关键在你。”
沈自山沉思了一会儿,现代社会的思维一下也很难转变过来。封建社会,上层人对下层人几乎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
路上只有月亮和马上几盏灯笼发出点光。颠簸的马车坐得让人想吐。
胡凌川叫停了吴忠说:“歇一会儿吧。”
沈自山靠在马车上说:“谢谢。”
没有声音的野外显得尤为寂静。
胡凌川忽然无意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自山抬头看着他说:“不是人还能是鬼吗?胡少卿大晚上说这个不怕吗?”
胡凌川笑着说:“子不语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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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
沈自山说:“我说我记得我上辈子你信不信。”
胡凌川明显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半眯笑意跟盛说:“信。”
沈自山以为他又会回答什么没有鬼神之类的话,这个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接着问:“那你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动物……牲畜吗?”
胡凌川显然有些无语。
沈自山自问自答说:“牛马啊。可能是干土木积了德,这辈子投胎做人了。”
回到县衙已经亥时,但此县衙依旧是灯火通明。见胡凌川的马车一到衙役立马迎上来说:“胡御史,大事不好了,又有一处堤坝决口了。”
两人皆是一愣。沈自山第一反应是有人故意破坏,毕竟就是豆腐渣也不至于今天就这么点雨就决堤了,下午看的时候水位也没上涨。
胡凌川走了进去。县衙几位官差还在大堂等着胡凌川回来。
刘县令冲上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下,坝是刚垮不久,县衙已经连忙派人前去补救了。
胡凌川看向沈自山,毕竟水利方面他是专家。
沈自山说:“去现场看看才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连忙赶过去已经是凌晨,水已经控制住了。刘县令有些意外站在堤坝边看了看,这次控制得怎么这么快。
一直在监修堤坝的李钊走了过来说:“沈姑娘神算。”
旁边的夫头说:“这个法子有效得多。”
胡凌川找了夫头问道:“怎么回事。”
夫头说:“李官爷用了一个新法子堵决口,先用大石卡住决口,再用细石填缝,最后用草袋裹砂拦水,一下决口就堵住了。”
沈自山没在乎胡凌川打探的眼神说:“同济土木硕士,三年工地不是跟你开玩笑的。级配反滤,你们就是不懂堵水的基本原理,带我去看看。”
几人拿着火把凑到决口旁边。沈自山拿过一个火把往断面照去。两侧还有不少的沙子被滤过的清水冲散。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内部三合土含砂量太高,粘性不足,水一冲就散了。
她简单看着决口两三米的宽度,心里估算,这么短时间内就能人为地制造一个决口,说明没有人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决口,薄弱段并且不是随机的,是刻意地安置河堤的某些位置。
刚想通这一点,转身准备回去,黑夜中一个人朝着他冲了上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一边。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一声,人影消失在黑暗的流水之中。
几人还没有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落水声。围了上来只看见胡凌川一手捂着右肩,一手抓着沈自山。
李钊和吴忠跑上来,有些焦急说:“爷,没事吧。小的失职。”
胡凌川说:“无碍。”
刘县令大惊失色,双腿一软。胡凌川在他治下因为遇袭导致意外事故,别说他保住他这一身官服,怕是要保住他这条命都难说。他连忙冲上前去几乎头要磕在地上说:“卑职治下不严,胡御史恕罪,烦请御史先回县衙,卑职立马去找大夫。”
胡凌川走上前去,眼睛里看不出喜怒,语气异常平静说:“看来刘县令对县衙也不是很熟啊。”
刘县令立马跪下说:“御史恕罪,卑职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御史一个交代。”
胡凌川没管他,对吴忠说:“我们走。”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沈自山的手。
沈自山心有余悸,上辈子被洪流淹没的濒死感浮上心头,脸色白了两分。
胡凌川鲜有无措,松了手轻声说:“抱歉。”
这一声将沈自山从窒息的惊慌中拽了出来,她猛喘了两口气,低着头说:“我没事,我没事。”
马车里面陷入寂静,沈自山的气息逐渐平稳,抬头看向胡凌川准备说话。立马注意到他捂着右肩的左手沾着血迹。她闻到马车里的血腥味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胡凌川没有摆出以前温和的笑,声音低沉像是有些愧疚地说:“无碍。是我牵连了你。”
这个伤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受的伤,沈自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帮你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