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涛拍岸 > 6. 暗渡
    几人回到县衙已经有大夫在候着了。这大夫沈自山还见过一面,就是她穿越过来第二天那个老大夫。

    胡凌川坐到床上。

    老大夫说:“麻烦官爷脱下衣服。”

    胡凌川看向沈自山没有动作。

    李钊立马明白胡凌川的意思,对沈自山说:“麻烦沈姑娘回避一下。”

    古代的医术沈自山着实不敢相信,以她几十年的学习生涯,现代科学熏陶,应该能比古代的乡野大夫强一点。

    她对吴忠说:“有烧酒和陈醋吗?再打点白开水来。”说完走了上去:“要我帮你脱吗?”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胡凌川使了一个眼神。

    吴忠说:“我这就去找。”

    伤口不算深,但是有七八厘米长。大夫拿水洗了一下伤口,从药箱掏出金疮药准备往伤口上敷。

    沈自山拦住大夫说:“可以了。”她没想好怎么解释,但是他知道古代最怕的就是感染,这金疮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但肯定不是无菌的。

    大夫僵在原地。

    沈自山说:“开个清热,降火的方子就行,蒲地蓝蒲公英柴胡什么的。”

    大夫说:“官爷是外伤,内服的药老朽已经备好了。”

    沈自山看向胡凌川,他最开始没有阻拦那便说明说相信她的说:“按我说的来。”

    大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胡凌川说:“听她的。”

    大夫说:“好,金创药和活肉生肌地药方……”

    这次沈自山没有拒绝说:“留下吧。”

    大夫放下药就走了。房间里一下变安静了几分。沈自山先打破了宁静说:“不怕我害你吗?”

    胡凌川回归了他一贯温和的神色说:“你要是要害我也没必要掺和进来。”

    话音刚落,吴忠走了进来说:“烈酒和石灰都找来了。”

    沈自山回头看了一眼说:“拿过来。”接着看着胡凌川说:“你忍一下。”

    说着拉过他的手拿烈酒冲洗伤口。胡凌川脸色微变。

    她给胡凌川冲洗完又拿了石灰水上层清液涂在伤口说:“不要包扎。”

    古代的刀最怕的就是破伤风,破伤风杆菌是厌氧菌。包扎会增加感染概率。

    胡凌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多问,任她摆布,直到结束说了一句:“多谢。”

    沈自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的夜里看不出表情,但语气透露着沉重。她说:“应该我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都两说。”

    胡凌川语气轻松不少说:“我救了沈姑娘一命,希望沈姑娘也能救在下一命。”

    这些天沈自山虽然一直在帮胡凌川追查,但是那些恩恩怨怨她并不想过多掺和。她的心态很平静,尽力而为即可。

    但现在有所转变,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怕的,她接受过现代科学系统学习,有完整工程实践,就算他不懂政治斗争,但十几年刑侦权谋小说也不是白读的,胡凌川她救定了。

    她要让这条河,吐出所有真相。

    沈自山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把你查到的所有,都告诉我。”

    胡凌川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揭穿产生别样的情绪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说。若只是因为赈灾款和免除赋税的缘故,幕后之人压根无需在意。真正招惹杀身之祸的是他查到了南楚布政司漕粮以及赋税的亏空。

    对比前几年近几年来,南楚布政司的上报给朝廷漕粮减少达到了五十余万石。盐铁茶税的减少高达一百一十万万两。平均一年下来有四十万两的亏空。

    更不堪深究的是,在工部各项动辄上万甚至数十万两的开支项,最不起眼的角落中,木炭的折色多了一千六百两。

    虽不多,但相比四五年前足足翻了一倍。而木炭九成用在铸造上。但南楚蘅州,怀沙,宝庆几府的上报给工部的铜铁产量折色反而下降了两成。

    屯粮,铸铁,背后之人想干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这些事暂时只有胡凌川自己知道,因为他明白,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一旦走漏消息,只怕第二天自己便要身首异处。

    背后之人拿不准的是,他们目前也不清楚胡凌川查到了什么地步。因为拿不准所以不能贸然动手。

    但第一步是要让他远离朝廷。胡凌川没有拒绝的机会,当他察觉出赋税亏空的时候,他就已经挣不脱漩涡了。

    皇命不可违,并且此时胡凌川若主动退缩,便是告诉对方他已经查到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想抽身自保。幕后之人更不可能放过他了,亦是死路一条。

    胡凌川只能装作自己查到一点,但并非全部知道,置之死地,求后生。

    沈自山听到这些只是皱了皱眉,冷静异常说:“早些睡吧。”

    胡凌川释然地笑了一声说:“害怕了。”

    沈自山说:“还行。我只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缠绵的雨又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沈自山起了个大早,在大堂里把这半个月来他收集的周边地图放到一起,然后拿炭笔画了一张整个仪南县以及周围大致地形图。

    本科工程地质学实践课,她可是真去了水电站项目实习,虽然只有几天。研三下跟着在项目待了半年。注册岩土工程师如果连这个也不会的话她也考不下来了。

    没有现代仪器,所以没有那么准确,但是有些答案已经浮现出来了。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仪水为什么决堤,又为什么偏在仪南决堤。

    胡凌川推开门进来,目光落在铺满案台的宣纸之上。

    沈自山说:“所有答案,都在这个上面了。”

    图上用朱笔、炭笔加淡墨做了不同的标记。内容很清晰,朱笔在仪水河道做了几个标记,这几处位置他一眼就看出来是这几年几次较大决口。

    途中几处淡墨标注的乃是洪水泛滥淹没的几处村落,最终汇聚到一处。

    沈自山指着地图上说:“蓬塘村、这是白湖村、这两处决口都存在明显的偷工减料的痕迹,两村相隔近十余里路,但是如果决堤,决堤之水却都会往一个方向跑。”

    说着他指着地图上一块淡墨迹说:“这一片湖荡。而这几处决口都避开了中间这一片冲积平原,偏偏选在这几个山野村落,并不是残存人性,而是因为他们真正目的是引水,决堤只是引水的手段而已。”

    说到这沈自山不由得佩服说:“能看出想出并利用这样的地形的人确实很聪明。可惜引水调水工程案例分析,我做得太多了。”

    胡凌川看着她,有些地方他没有听懂但没有深究,而是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沈自山接着说:“云梦平原水网密集,夏季汛期长达数月,为了通航和灌溉,便沿着堤岸修了仪水堤坝,细小支流干涸成河漫滩变成耕地,而决口的这几个村落就建在河流古道之上。

    这片湖荡就是被截流残存的支流。而在的仪水上游琏州,仪水有条支流琏水正好断在这片河荡。”

    胡凌川几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接着后面说道:“幕后之人借着仪水决堤,停驻在琏州,转移槽船上的货物到平底船走涟水到……”

    沈自山点头说:“走这条路的目的是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为了绕开南楚布政司驻地怀沙。你想问如何从湖荡到云梦是吧。

    很简单,有个词叫回水顶托。雨季仪水,淡水,溧江几条大河同时注入云梦,云梦的水面上涨倒灌进周围的几条小河,比如荣河,涔水,当然包括曾是仪水故道但常年断流的源水。

    决口只有一个目的,截取仪水让中间那片狭长的湖荡水面上涨几尺,将涟水和源水本来两条断开的河道连接起来。

    只需要几寸的水面,平时无法通航的滩涂便能过船。我之前就觉得,单是为了那点赈灾款和赋税,怎么也不至于年年决堤,这样的风险和收益太不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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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了。

    但如果是……造反,那这个风险太划算了。至于到什么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

    门外细雨蒙蒙,天色暗沉。胡凌川看着沈自山眼神捉摸不定,他知道之后之人有问题,但是一直不清楚决堤,漕粮,盐税,铸铁之间的勾连,现在所有都可以理清了。

    沈自山没有说错,源水下游可以走到哪个府城他再清楚不过了。潭王绝嗣,怀沙无王爷就藩,整个南楚只有宁王驻守,驻地便是源陵府。

    沈自山语气轻松,神色淡然,一副丝毫不惧的神态。

    相比之下,一向处变不惊的胡凌川,温润如玉的面容变得极为凝重,双眉紧皱,半垂眸的眼神极为深沉。

    沈自山托着下巴垂着眼看着胡凌川说:“我是不是挑开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们还有命活着出去吗?”

    她的语气轻松,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她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态,怕死吗?好像也是怕的,但是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反而,在推断出面前这一切线索出来的刹那,自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情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刺激的兴奋。

    胡凌川抬眸看着沈自山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自山反问道:“你呢?”

    年纪轻轻便能爬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他自认自己心机手段不逊于人。之前京城那些尔虞我诈,栽赃陷害在他眼中不过小打小闹。

    他能准确站队,并且能让对方也暗中拉拢。就算这一次被推到这个死局面前,他依旧有把握死里逃生。

    就是没有沈自山的帮助,他自持能有五成把握全身而退。有了沈自山的帮助,他觉得能有八成,甚至在这件事后擢升一阶。

    但沈自山是个变数,她会死。

    胡凌川奉旨监修河道,皇命在身,背后之人就算想动他也投鼠忌器。况且他在官场经营七载,自然有他的倚仗。

    胡凌川沉默了一息,抬眸直视她,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出事。”

    沈自山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着拱手说:“那在下这条命就拜托御史大人了。”

    两人刚讨论完,吴忠就连忙跑了进来,对胡凌川拱手说:“爷,布政司蒋经历请爷前去布政司衙门商议修筑堤坝的事宜。”

    片刻之间,胡凌川就将刚才凝重的声色收敛得一干二净,转变成平素一副温和的模样。沈自山在后面对其变脸速度感到极其佩服。

    “走吧。”这句话是对沈自山说的。

    沈自山诧异问:“我?去哪?”

    胡凌川说:“县衙不安全。”

    大堂之上蒋经理和刘县令喝着茶,相谈甚欢。见胡凌川进来起身行礼说:“下官见过胡御史,奉陈藩台之命前来传话,请胡御史前往布政司衙门,共议修河堤事宜。事关重大,烦请胡御史与下官即刻动身。”

    胡凌川客套两句笑着说:“蒋经历亲自前来传讯,看来确实事关重大,本官马车已在门外,随时启程。”

    蒋经历看上去有些意外,他没料到胡凌川这么爽快,便没再多说,几人立即动身去了怀沙。

    沈自山已经在马车上,见胡凌川进来说:“来者不善啊。”

    胡凌川拿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滴,平静地说:“水来土掩。”

    百里外的怀沙城天气晴朗,上次来的时候傍晚,城外街墟都没什么人,今天到的时候恰似正午时分,街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

    一股鱼腥味飘散在空中,沈自山撩开车帘,沿岸到处都是摆着水产土产的贩夫走卒。忽然几声吆喝声传入沈自山的耳朵,沈自山正想喊停。

    胡凌川捕捉到了她心情激动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沈自山回头说:“你有钱吗?”

    胡凌川说:“看上什么东西了,我遣人去买。”

    沈自山听出来他不差钱的意思说:“还有50天是吧,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速度以及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