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都没怎么睡好,胡凌川眼下冒出了一圈青黑,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格外显眼。
沈自山上辈子当了三年牛马,熬夜加班通常的事了,精神比胡凌川看着还好。她不得不承认这位胡御史长相出挑,不然自己估计也没那么愿意帮他。
今天出门终于坐上了马车了,虽然颠簸,但是至少不费劲。沈自山撩开马车的帘子,欣赏外面秀丽的山水。
胡凌川一直笑意温和,掩饰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沈自山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说:“昨天牢房里面有什么痕迹你没有发现吗?不过没事,就算没有发现。等下也会有证据指向那里的。”
胡凌川沉思了一会儿说:“白灰?”
放下帘子,沈自山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说:“准确来说是,石灰。什么人身上会沾上石灰?”
胡凌川说:“石料坊。”
这个结论不难猜,古代三合土砌筑堤坝的主要材料,其中之一就有石灰。
沈自山说:“不论是土堤还是石堤,第一个步骤都是基础处理,就是固工塘,先把松散的土质挖开,开排水,然后打入木桩。加上龙骨找平,然后在上面砌一层石头,用石灰糯米汁黏土补缝,砌到高处平时水面一丈,然后在上面堆三合土夯实。那天我们挖开的漓泉坝,压根没有石基,也没有夯土。里面填的全是砂石。”
胡凌川说:“有人贪墨修河公款。”
沈自山冷笑了一声,看向窗外说:“可能吧。”
马车比马稍微慢了一点,到蓬塘村堤坝已经正午时分了。胡凌川给她一个斗笠。
沈自山拿过戴上感叹一句:“梦回工地啊。”
跟着他们来的还有县衙六房的书吏,带着修缮河堤的木尺木斗,麻绳水槽。虽然没有现代的平水仪,但几年现场、熬夜算工程量、补资料不是白干的。反正不需要算得有多精准。
她带领着人下水测量断面长度,量水深,分析土层用量。紧赶慢赶回到县衙已经酉时了。
一到县衙她便算了起来,毛笔不会用也不好用,拿的是木炭,磨成铅笔的样子。
胡凌川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她,吩咐吴忠去酒楼买了点饭食回来。
沈自山一贯细致,毕竟干工程算账出错那是要命的事。她还特地让人交叉测量验算过。
“吃点东西吧。”胡凌川把饭盒放桌上。
沈自山趴案上头也没抬说:“都有什么。马上算完了,稍等。”
胡凌川在一旁看着沉默片刻,主动说:“我已经让韩彰去查修河堤供应商。”
这次沈自山瞥了他一眼说:“查到什么了。”
胡凌川说:“永丰石行。怀沙府仪水堤坝在整段,所用条石石灰皆出自这一家,石钟山采的石。”
算完之后沈自山拍了拍手,双手全是炭黑,走到庭院里的水缸打了一瓢水洗手说:“OK了,吃饭吧。”
胡凌川走上来说:“算出什么结果了吗?”
沈自山打开了食盒,把几个菜端了出来放到案台之上说:“四成。蓬塘村堤段,石料用量与钱大通的账本实际记录用量相仿,虚假上报出入最少有四成。更别说有些堤段压根就没有用到石料。还有多出来的砂。钱大通账本应该是真实账本。”
怀沙府衙有几年修堤所用公款。那天到怀沙府衙之时,怀沙府尹主动把所有账本以及案卷全部拿给他看过了。纸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胡凌川说:“永丰石行的员外叫周近水,怀沙有名的乡贤,大善人,时常施粥济民,捐款修路桥。”
她对胡凌川说着不屑一顾,古代地主能有几个好人,他说:“这样的人我听说的多了,在外面抛头露面捐款立好人人设,实际上想方设法地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什么福报,什么涨工资不利于奋斗,都是放屁。”
胡凌川被她的言语的放浪形骸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一个人安静地吃饭。
沈自山说:“钱大通的命大概率就是这位周员外做掉的。”
胡凌川说:“什么?”
沈自山反应过来说:“钱大通十之八九是被这位周员外所害。对了,我之前着重强调需要加强修缮的那几处堤坝,你可让人抓紧维修,按我改良的方法来。”
胡凌川点头说:“前几日已经动工了,我让李钊带着仪南县衙的佐官前去修固了。只是……为什么不加进抢修去年决口的河段。”他语气略有疑问。
沈自山自信地看着他说:“两个原因,一是仪河堤近五万四千丈,征调整个怀沙府的上万徭役两个月也难以完工。背后之人为什么有恃无恐,他们已经赌准了今年一旦春汛,河堤必垮。堵不如疏,与其全线崩溃,不如预留一口子做泄洪区。二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年年决口,朝廷却没有仔细追究。”
这个问题最开始胡凌川便想过,但他只当是整个南楚官场上下勾结,朝中同党为其掩饰。
沈自山说:“因为虽然年年决堤,但是这几处决堤的后果仅有乡野百姓受灾,仪南县城都未曾波及,怀沙府城安然无恙。但是如果是我让人加固的基础地方决口,整个周围几个县城甚至怀沙府城都会淹没在洪水之中。”
说到这胡凌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幕后之人既然没有想让他活着离开南楚,难保不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并且怀沙府城一旦淹没,所有的罪证都将被这个事故掩盖。
沈自山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如果看过18年高考作文就知道了,飞机弹痕少的部位才是关键。听不懂没关系,当务之急是追查周家,溃堤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胡凌川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独自去了周家探查。周家家主周近水亲自招待。
沈自山没有一起,没有地图还是有诸多不便。周平带着她还有县衙几个堪舆阴阳勘察仪水附近的地形去了。
周家庄子修的气派,比县衙犹有过之。周近水招呼两个小厮上茶说:“胡御史,最新采摘的宝庆桂丁,还望评鉴一番。”
胡凌川看着这杯明前茶,没动轻笑地说:“本官粗茶淡饭管了,喝不来这么好的茶,烦请上杯白水。”
周近水听到这一番话便知道胡凌川来此是什么意图了,但还是依旧堆满笑容地说:“小人知道胡御史有监修河堤重任在身,但不至于连品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前几日小人用这茶招待陈藩台赵臬台之时,两位堂官都是赞不绝口啊。”
胡凌川看向周近水,对他话中的意思心领神会说:“是嘛。那我不得不品鉴一番了。”
周近水听到胡凌川应承下来,与之刚才一般的笑容里面却多了几分讥讽和鄙夷。
胡凌川接着说:“就是不知道比秦理寺卿,张通政,张阁老几位茶孰优孰劣了。”
周近水笑容僵在脸上,连忙说:“自然比不过几位京堂的茶的。不知胡御史前来何事,尽管吩咐,小人无有不应。”
胡凌川依旧笑意微澜说:“仪水堤年年决堤,周围百姓苦不堪言,本官奉旨治河,想来这么多年修河石材都出自周员外的石行,石材必定有过人之处,前来照顾周员外的生意呢?周员外不乐意?”
周近水连忙赔笑说:“小的荣幸,怎么会不乐意呢?不知御史爷想看什么,小的尽力配合就是。”
胡凌川站起来说:“做生意总得看看对方的信誉,前年修河堤与怀沙衙门来往的账册周员外应该还有吧。”
周近水有些急切说:“有,胡御史要核查,请移步。小的做生意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账册的重要性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面简单地摆着一个案台,案台之上除了笔墨纸砚隔着一把铜算盘。绕过屏风后面就看见了几个上锁的大木箱子。
周近水从一个暗格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一个小木箱,拿出一串大钥匙说:“不知道御史爷想查什么,这一部分是永丰石行这么多年的进出账本,其中这一箱是这么些年与南楚布政司衙门,怀沙府衙,仪南等县衙来往记录。御史爷,这些记录在衙门也有留存。不瞒您说,小人确实是靠着和前两任府尹周老爷沾亲带故,才能接手这生意的,但是这么多年都是恪守本分,从来不敢有半分贪墨糊弄。”
胡凌川打开了去年沂水县那段河堤的采购记录,找到蓬塘村那一段决口的用料,与之前府衙的记录倒是一致,但和钱大通记录真实用量也确实差了接近四成。
之前的推断无误,修堤的堤夫头钱大通收到的石料少了四成,留了个心眼自己藏了一份账本。
胡凌川默不作声地翻看着账本,心里想面上倒是天衣无缝,时间地点用印合同送货凭证都没有问题。
周近水凑在旁边,赔笑道:“御史爷,您瞧出啥毛病没?这堆东西一时半会儿怕翻不完。您要是饿了,只管招呼一声,小的立马给您端上来,只求您别嫌弃咱这粗茶淡饭就成。”
胡凌川看着这些账册,心里已经有了预料,单看纸面上的账册肯定是查不出什么毛病的。贪墨不只是局限在单单沂南县这一段河堤的贪墨绝不在一府一县,整个南楚官场都牵涉其中已成事实。
胡凌川看着账册脑中飞速盘算,历年修缮河堤的公款只需三五万两银子,即使决堤大修不过十万两白银,整个仪水自宝庆到云梦数百里,疏通河道截流灌溉筑堤修坝也不过几十万两白银,就算贪墨整个南楚衙门怎么会看得上这么点银子,除非……赈灾,漕粮和赋税。
胡凌川合上账册,长吁一口气,就算猜到这也没用,自己现在孤身一人,不,现在应该说两人,但即使是两人,以目前捕风捉影的证据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近水看他不吃软的便先走了,留了个小厮在旁边候着。
胡凌川对小厮说:“去喊你们周员外来。”
这次着实等了一会儿,周近水才姗姗来迟。近来便语气僵硬地告罪说:“刚才田庄出了点事故,小人前去处理了,让御史久等,还望恕罪。”
胡凌川把箱子盖住笑说:“不打紧。”
周近水说:“胡御史查得如何,小人的账册可有问题。”
胡凌川说:“没有问题。周员外细致入微,做事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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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能富甲一方啊。”
周近水拱手说:“胡御史谬赞。查了这么久,若是饿了渴了,遣他送点茶饭上来即可,小人还有事务处理,就不陪胡御史慢慢查账了。”
胡凌川笑得愈发冷,说:“不必了。叨扰许久,耽误了周员外时间,惹人不快,今日本官到此为止。但希望下一次本官来的时候,还能有幸喝到周员外的宝庆桂丁。”
周近水说:“过了时节自然是喝不到了,不过倒是又会有新一茬的新茶,到时还望胡御史能够赏脸一尝,恕不远送。”
来的时候天气阴沉看着像是会下雨,如今刚走出门雨就大了起来。
吴忠说:“爷,要不要避一会雨。”
胡凌川翻身上马说:“不用,无非半余时辰的路。”
等到回到驿宾馆,两人身上已经浑身湿透了。沈自山在大堂里补充着附近的地形图。胡凌川推门进去,一身湿透的落魄给他无意地增添了几分破碎感。
沈自山看着他啧了声说:“我见犹怜啊。”
胡凌川杵在原地,语塞一会儿说:“肤浅轻佻。”说完便去换衣服了。
沈自山没在意他的不好意思,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收获还吃了瘪。换好衣服出来,他第一次看到披头散发的胡凌川,少了几分深沉伪装,多了不少真诚柔和,让她调侃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了。
沈自山说:“有什么收获没有?”
胡凌川摇了摇头。
沈自山说:“说说吧,或许有别的收获你没意识到呢?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假账假资料我做得多了,哪个工地的材料不是事后补的。”
胡凌川简单地说了一下账册的情况。
沈自山忽然问:“从采石场到沂南县河堤多少里路。”
胡凌川说:“三十余里。”
前年水患是五月份,前月冬月到去年二月开始修的河堤。去年六月小汛九处决口。沈自山说:“最后一批石料运到堤岸是什么时候。”
他一向记忆出众,考察账册的时候一些关键节点他留心记了下来。胡凌川没理解她刚才几个问题有什么联系,思索一会儿回答道:“正月初十。”
沈自山说:“很明显,账册的数据有问题。”沈自山在工地干的时候,即使有现代交通物流体系,有时候材料的转运也会迟到。以古代设个运输能力,近万方的石材从山里开采出来运出几十里外,如果按账本上的量,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运出来。
沈自山拿着手里的草稿给他解释说:“账能骗人,时间骗不了人。”
胡凌川说:“车马行的账目能对上。”
沈自山被脱口而出:“既然是做假账,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胡凌川沉默,这些可以说是证据也可能说是揣测,这些无关痛痒的证据压根定不了周近水的罪,何况是背后支持的衙门。
现在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仪南堤坝全线加固已经不现实,如果不能抓到之前修堤贪墨或者漕粮赋税亏空的确凿证据。只要等到汛期一来,河堤失固,就算他有把握保住自己性命,怕有也要被撤职流放。
沈自山在旁边优化地形图,但她心思没在图上了,她总觉得他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沉思着没有察觉到胡凌川的沉默。
胡凌川起身衣袖扫过案台,茶杯被拖到地上砸得粉碎,打断了沈自山的思绪。
沈自山抬眼看着胡凌川垂眸阴郁的眼神,忽然想到通了一点。
胡凌川说:“我让下人来收拾,沈姑娘早些休息吧。”
她喊了一声说:“站住。”
胡凌川回头看向她有些不解,但没有生气,平静地等她继续说话。
沈自山看着胡凌川强撑的冷静不免有些想笑,把他推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压压火气。焦虑、彷徨、无措是吧。”
胡凌川维持着笑意说:“如果我出事,不会牵连你的。”
她说:“见外,到时你吃肉留我喝口汤就行,我想我知道从哪里突破了。”
胡凌川放下茶杯说:“什么地方。”
沈自山坐到他旁边的椅子说:“你刚才说车马行的账对得上是吧。”
胡凌川嗯了一声。
沈自山说:“上次修堤一共采购了七千九百方石材,就做实际只用了六成,是四千七百四十百方。三家车马行提供的运力运全部的时间不够,但是只运六成的话又多了几天的时间。”
胡凌川说:“可以每次少运一点。”
沈自山说:“确实可以,但是我们石材按多的估算,时间按快的估算,实际上把那些石材运到堤坝的时间是多了十来天的。如果每次少运一点,干嘛不直接少租一些车马。商人逐利,不会浪费这个钱的。”
胡凌川思考着沈自山的分析。
沈自山知道这些推断都可以反驳,但是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当然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没说。
胡凌川说:“所以多余的车运了什么。”
沈自山看向他平静地说:“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