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再一次入宫,已经是几日后了,到清心殿时,褚不移正在复原棋谱。
他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撑着下巴十分感慨。
“哎呀,我说怎么这批新进宫的宫女,都抢着要去清心殿来伺候。”
他眨了眨眼,满脸促狭,“原来是盼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时候能给四殿下做侍妾或者侧妃呢。”
褚不移抬眸,执棋的手一顿,竟无言以对。
他向来沉稳,鲜少表露情绪,像这样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脸语塞的模样,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贺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若不是小然姑娘同我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坐也坐不端正,歪在一旁,摇头晃脑道,“孟子不也有言?知好色则慕少艾,咱们四殿下相貌丰神俊朗,气度更是不凡,又是尊贵的皇子,旁人心生倾慕,也再正常不过了。”
褚不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她们找理由。”
贺昭:“我说的是实话嘛。”
从赵小然那儿听说这件事时,他倒没想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心里只有骄傲和得意。
在他看来,褚不移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好,相貌、才学、品格、耐性,挑不出一点儿错来。尤其是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后宫,简直是一股清流。
可惜,世上多的是爱跟随潮流的庸俗蠢货,反倒把他们这些眼光独到的贬为下流,宝珠蒙尘。如今四殿下这么受欢迎,偏他是最先发现宝珠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了,怎能不得意?
只是高兴没一会儿,又想到一件遗憾事。
“说起来,你年初及冠时就该出宫立府了,陛下说今年是你母亲的四十冥寿,不宜出宫,来日再议。可如今都过去大半年了,你还是只能住在这一方宫角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贺昭抬头看着这一眼就能囊括的宫殿,哀怨地叹了口气。
褚不移听见他的叹声,顿了顿,“闷了?”
贺昭摇摇头。
他怎么会闷呢,爹娘给他分配的院子不大,但怎么用都是他做主。出了门,东西南北都是新天地,好吃的好玩的都能亲身体验。哪儿像这儿,什么都有什么都齐全,就是没有自由。
陛下不喜六皇子人人皆知,贺昭原以为等他成年,陛下必定将他赶出皇宫,封个闲散王爷让他自生自灭。所以他十四岁起,便盼着褚不移出宫的那天,宫外见面既方便又自在,累了也不必赶着回家,倒头就睡,次日早上还能蹭顿早饭。
谁料好不容易及冠,陛下竟然不许。
褚不移对着棋谱放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神色淡然:“陛下有他自己的决断,不必担忧。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让我出宫的。”
贺昭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性子太好、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别人反而以为你好拿捏。你看褚渊,在宫里时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有断过,都是他母妃赏赐的。”‘’
他掰着指头,一边数一边说,“太子虽没那么荒唐,但宫里也有好几位侧妃。独你身边冷冷清清的,陛下不在意,皇后娘娘身体欠佳,其他人就更不往心里去了。”
大乾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八及笄,到了年纪方可婚配。不过婚嫁大事,民间先定亲、等岁数到了再拜堂也是常见,并不算违反律例。
像富贵勋爵人家,早早地就开始选定儿媳女婿,等到及冠再议亲,就有些晚了。
优秀如贺珩,想招他兄长做女婿的高门大户可以把贺家门槛踏烂,可一听到他,摆着手就退到三里地外了。不受宠的皇子亦是如此,京中的高门贵女就那些,皇子想娶对自己有助益的女子,女子也要挑选可靠且上进的夫婿,若嫁给庸碌之辈,还不如嫁给新科进士有前途。
眼见褚不移这般佛性,贺昭都要替他着急了。
褚不移淡淡一笑,转移话题。
“也别光顾着担心我,你如今也已经十八了,你爹娘可有为你筹划?”
“我?早得很呢。” 贺昭翘起一条腿,随意道,“我大哥还没娶呢,我怎能抢在他前头?”
褚不移打趣道:“京城那些名楼雅集你也是逛遍了,见过无数佳人,难道心中无念?”
“什么佳人雅集,我哪有!”
贺昭翻身坐直,连声喊冤,“那些诗会雅集都是旁人拉我去的,我若是推脱,反倒显得我故作清高。说是宴饮,实则全是附庸风雅,去个一次两次的就已经受够了。”
说着,他忽然想到,这些于他而言是麻烦的宴席,褚不移并没有见过。宫中虽有诗词庆贺,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也是无趣。
“……等你自己亲身赴宴就知道了。”他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向往,“真盼着你早日出宫立府,那样我便不用日日入宫折腾了。”
褚不移在棋谱上添字,贺昭在耳旁絮絮叨:“咱们可说好了,往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可得给我留一间房。日后我登门,可以免掉拜帖,来去自由,这话你可是应允过我的。”
褚不移起身,刚要回答,一名宦官走了进来,神色恭谨,躬身启禀。
“四殿下,太子殿下新得了一壶好酒,想与您在东宫小叙,不知您现在可否有空?”
太子主动邀约,真是一桩稀罕事。
自太子入主东宫,诸位兄弟或多或少都有往来走动,唯独清心殿太子从未踏入。褚不移这边还时常去探望皇后,太子也没领这个情。
今天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太子既然要小叙,还在东宫小叙,想来也是推脱不掉。褚不移便换了身常服,随他同去。
随太监一同进殿时,太子早已屏退所有侍从,窗扇尽数闭合,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太子端坐席上,兄弟间明明没什么情谊,此刻一抹脸却能笑着寒暄客套。
“前些日子母后身体抱恙,听闻四弟时常前去探望,还亲手抄经为母后祈福。如今母后能安然痊愈,想来四弟也有一份功劳。”
说着,抬手要敬他一杯酒。
“母后能安康,是大乾之福,也是儿孙之幸。臣弟不过是闲来无事抄写几卷经文罢了,母后的病有所好转,还是太医署的功劳。”
褚不移怎能真让他敬自己,推脱了一番,二人各饮了一杯。
一盏清酒过半,表面的虚话也差不多说了个干净,太子终于步入正题。
“前几日,孤偶然听闻一段闲话,今日想起来,欲当作趣闻讲给四弟听听。”
“愿闻其详。”
随后,太子讲了个某地突发灾情、皇子领兵救水的故事。褚不移听了倒是十分熟悉,似乎与前几日他同贺昭分析时说的一模一样。
太子讲完,便问他如何看待这桩 “趣闻”。
褚不移不答,从容举杯先将残酒饮尽,才道:“这故事听来甚是有趣,虽不新鲜,但胜在扣题。不知兄长如何评价?”
太子道:“孤与你同感,并且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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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番话的人,胸中定有一番韬略。”
“哦?”
“四弟不知,昨日朝会已有大臣上奏,三弟此番赈灾调用大批义仓储粮,数额巨大,恐牵动各州粮价。孤下朝后想起这个故事,心中颇有感触,故而特意请四弟过来小叙,倘若顺着这个局势推演下去,该如何止损善后。”
褚不移没回答,反问:“朝中才子济济、能人无数,太子为何偏偏寻到我?”
提到这个,太子面露几分尴尬。
其实此前三皇子势大之时,底下幕僚便有提议拉拢其他皇子,后来母后也劝说,用褚不移来拉拢贺家,只是当时他不以为然拒绝了。
前几日,褚不移公然谈论国事,这话自然被有心之人听入耳中,太子原以为只是他浅薄之言,却没想到朝臣也在担忧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邀约一试。
当然,当人面前肯定不能实话实说,他编了些话术,几句就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最后又隐约表示欣赏之意。
话说得委婉,这宴席便是结盟的信号。
不管是真是假,太子给出了他的答案,褚不移自然不能再拿乔,未免显得太没有诚意。
只是他接下来提出的内容,即便太子早有预料,还是心神震荡了一瞬。
眼下局面,若按照褚渊决策继续加大扶持力度,只会不知不觉陷入困境、难以脱身。
他提出的方策,并非不计代价保全淮南全境,而是断尾固本 ——
收紧赈灾官粮,抬高淮南境内粮价,具体价格根据外地粮价、运输成本、中间损耗来定,以及,减少地方对京师漕粮的征调。
换句话说,遏制无休止的消耗,牺牲淮南,保全天下大局。
太子听完默默良久,失声问道:“这般行事,你不怕被天下百姓唾骂吗?”
褚不移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太子:“那么就要请太子想一想,今日找我到底是想博一个爱民的虚名,还是要挽回摇摇欲坠的朝局?”
太子一时默然不语。
“我知晓此策太过酷厉,但只有这样,才能力挽狂澜。” 褚不移缓缓道,“但若再放任眼下,河南、江南粮价一路上涨,淮南依旧卡着一石三贯的价格,粮商为利必定将粮送往价高之地。淮南粮价虽低,但无人卖米,那些原本有余力、不必领镇在粮的家庭拿着钱买不到米面,只能转头去领官府的救济粮。如此往复,不仅是淮南,其余州县、甚至京城粮价也会升高,其余百姓虽未受灾,但不如受灾,朝廷撑得了一时,还能撑得了几何?”
太子顿了顿,道:“若能撑到年底,第一批秋播粮下去……”
“按现在情形,撑不到年底,种粮已当做赈灾粮发放下去。”褚不移戳破了他的幻想,“此次淮南受灾数万人,有多少良田被冲毁,又有多少播下去的种子被浪费?朝廷规定,损七以上课役俱免,以三哥如今的手笔,只怕种粮也一并赈给。那么不仅是口粮,连带着种粮价格也会飙升,如此下去,农民还舍得留种待明年春播吗?农民失耕,大乾百姓与军马粮草又要从何而来?”
褚渊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救整个淮南,殊不知他的对策反而加重了三道之灾。
眼下的顺利,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话音落下,太子依旧不语。
既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用再剖析利害,褚不移道:“太子不妨深思几日,臣弟静待这则故事的后续。”
说罢,他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