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季总算落幕,可天气还是闷热,夜半晚风稍稍退去几分暑意,呼吸时嗓子也不像前几日那样黏腻。
贺昭起来洗漱,推开窗棂时,远方鸭蛋青一样的天色,偶尔响起一串鸟叫。
算算时间,兄长离京也有一旬了。
这些日子,京城陆续收到淮南灾情稳住的消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贺昭偶尔出去交际应酬,听他们夸赞兄长清点赈粮、核查账目,事事亲力亲为、审慎公允。靠着贺珩的统筹计算’,再加上雷霆手段,三皇子迅速正了地方州县的风气。
短短数日,灾情得以止住,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顿,动荡的民心也渐渐平复。
贺昭听见消息,心里止不住的高兴。
早上用膳时,他娘主动提起贺珩,眉眼间也卸下了连日来的忧愁:“珩儿寄了家书回来,说一切安好,叫家中不必挂怀,这下我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淮南来信了?”
贺昭眼前一亮,神情激动,差点摔了碗筷。
贺泰清本欲训斥,念在他这几日勤勉向学、不曾懈怠,还是忍住了。
“坐好。”他板着脸道,“吃饭筷子差点摔了,像什么样。”
“是昨夜到的。信里还问你功课如何了呢。”
贺夫人岔开话题,吩咐侍女取来书信,又笑道,“娘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想着吃过早饭再给你看也不迟。”
贺昭迫不及待展开信笺,果然信中兄长问及他近况。只是贺珩公务繁忙,只寥寥几笔叙写了几句,落笔时连墨团都没注意,可见当时匆忙。
贺昭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起初挺开心,后面察觉兄长并未提及归期,心情又慢慢低落了下去。
“淮南一切安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席间静默一瞬,贺泰清轻轻咳了声,贺夫人心领神会,笑着转移话题。
“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她温声道,“好了,快吃饭吧。昭儿,你今日要进宫谢恩,不宜太迟,等会儿就动身吧。”
贺昭点点头,不再多言,埋头吃饭。
前些日子学士夸赞他诗文写的不错,他就随性写了一首称赞陛下,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一匹漂亮的青骢马,又念在他兄长远赴淮南为国分忧,破格奖赏银鞍、许配金装刀子砾石一具,又特许皇城内外驰道。
这青骢虽不是御马,但身肚雪白、只四蹄青白相间,颇为特别。陛下喜爱得紧,这次竟赏了他。别管贺昭会不会骑马,这样的恩典,摆明了要给贺家脸面。
贺昭自然不能怠慢。
早膳用罢,贺昭整理衣冠、坐车往宫里去了。
恰逢陛下在前殿与各位大臣议事,此刻没空见他,贺昭便转去皇后宫中请安。
他幼时常常入宫,皇后待他一向亲厚,总爱一手抱着他一手给他剥葡萄吃,太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以至贺昭总怀疑,是他太得皇上皇后的宠爱,才引得太子对他不满,心存芥蒂。
这两年太子愈发势大,贺昭也不想招惹他,连带着去皇后宫中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只是许久未见,昔日顾盼神飞、温柔似水的皇后似乎憔悴了许多,眉宇含倦,眼角几道皱纹也依稀可见。
“贺昭拜见娘娘,皇后娘娘圣安。”
贺昭身着青袍,规规矩矩跪拜行礼,皇后准允后,才起身落座娘娘跟前。
皇后细细打量着他,笑道:“许久不见,阿昭清瘦了许多,眉眼间,瞧着倒有几分你兄长当年的模样。”
她又叮嘱:“如今你兄长远赴淮南,你在京中更要安分守己、勤勉修身,不可顽闹懈怠,惹陛下与你爹娘忧心。”
“臣谨记娘娘教诲。”贺昭应声,看她靠着软榻、面色苍白虚弱的模样,担忧地问,“臣看娘娘气色欠佳,听闻这几日凤体违和,不知太医可来看过,有无好转?”
皇后掩唇轻咳,淡淡笑道:“只是一点风寒罢了,并无大碍,吃几服药慢慢地也就调养好了。”
虽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愁容。
贺昭自然不能装没瞧见,连忙问:“怎么了娘娘?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还没开口,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往前几步,垂头道:“小公子不知,前些日子陛下心系淮南灾情,屡屡训斥太子,皇后娘娘日夜为殿下忧心,一时思虑过度,才病倒的。”
话音刚落,皇后蹙眉斥道:“住口!你怎可妄议陛下圣断。”
那宫女也立即叩拜认错:“是,奴婢一时情急,多言了。”
贺昭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太子被训斥的事他之前夜有所耳闻,毕竟太子在治水上无甚才能,也没有三皇子敢于亲身救灾的勇气,如今褚渊在淮南出了大大的风头,太子却还是无功无过地缩在京城,想来陛下看大儿子也不会太顺眼。
只是皇后娘娘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呢?
难道是想让他为太子求情?
可是,陛下疼爱他赏赐他宝驹,也是因为倚仗着贺家,需要父亲与兄长为国效忠。他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止自己清楚,陛下也了然,怎会听他的一面之词呢?
贺昭疑惑之际,皇后又叹道:“陛下对太子发这么大的火,本质上是望之过殷,责之过切。说到底,朝中为太子可用的人才太少,你兄长在京时,太子有什么事还能与他商议。如今贺珩远赴淮南,东宫少了一条臂膀,太子孤立无援,我又怎能安心呢?”
“这些话,本宫原不该说与你听的。只是本宫心中凄苦,想来他人也不能体会。”
贺昭心中了然。
他虽然没有兄长那样的才能,但是帝后不和、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这些后宫前朝的暗流,还是了解些许的。
其实易地而处,他很能理解皇后娘娘的心情。
如今外头都在说他兄长有功劳,贺昭听着开心,但想到这功劳是给三皇子做铺路基石的,又高兴不起来了。
褚渊得势,朝中那些人,难免会轻视太子。
站三皇子的人若是多了,将来他登基不是更有指望??
贺昭心念一转,一个好主意闪过脑海,他跪在榻前,兴冲冲道:“娘娘若忧心太子势单力薄,臣可举荐一人。”
闻言,皇后坐起身,眼底掠过几分期许和鼓励。
“哦,你且说说,何人可化解此局?”
“回娘娘,臣举荐的是四殿下,褚不移。”贺昭道。
“……”
话音落下,皇后那双闪过亮光的眼又暗了下去,神色微淡,并无欢喜之意。
但贺昭这会儿完全陷入自己的想法之中,并没有察觉,兴致勃勃道:“四殿下心思通透、聪慧过人,只是此前身世单薄无枝可依,才落寞了。可也正因他无派系根基,若娘娘能先一步招揽,四殿下必定用心辅佐、为娘娘和太子分忧。”
这番话他字字斟酌,每说一句便多一份恳切。
旁人或因无能、或因出身轻视他们,但贺昭有整个贺家撑腰,只要肯静下心来读书,还有回头的机会。可褚不移却没有,只因这世道凉薄,若无权贵背景,再有才能也只会被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若有世家可依,他不信褚不移会平庸。
所以,他想争一争,为没有出路的人博一回。
皇后静静听着,原本不以为意,忽地想起什么,神色变幻了几轮,最后淡淡说了一句。
“他是个孝顺孩子。”
贺昭见她似乎在思虑什么,也不再多言,陪皇后聊了些家常话后,就起身告辞。
他走后,皇后撑着额头思索许久,叫人将太子唤来。
“……贺昭的话,起初我也觉得荒唐,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他如此力荐,想来褚不移在他那里分量不清。”皇后低声与太子商议,“你父皇一向器重贺家,有贺珩在,贺家这荣耀断不了。可惜贺珩虽然出众,但清心刚正、难以拉拢。不如我们从贺昭下手,依他所言招揽了褚不移,想来贺昭也会跟着站到我们这头来。他是全家心头至宝,拿捏住了贺昭,不就拿捏住了整个贺家?”
用一个褚不移,换功勋显赫的贺家,不亏。
可太子听闻这个提议,却不以为然。
“褚不移虽无根基,只是他母妃低贱,他也不得父皇喜欢,若招揽了他,将来父皇也连带着厌弃儿臣,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此前朝堂商议赈灾事宜,诸皇子皆有论断,独他缄默不语、不肯出头。如今褚渊凭借着淮南之事已有赫赫声望,褚不移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我看是母后你多想了。”
太子态度坚决,皇后原本还有意撮合,但想到褚不移的母亲永妃,也多了几分踌躇和忧虑。
此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
另一边,贺昭谢过陛下恩赏,从殿中出来时,还在想褚不移的事。
他觉得不仅得皇后有意,褚不移也得表个态度才行,之前暗搓搓在陛下面前给三皇子上眼药的事不就很好?若再来一趟,既能打压褚渊的气焰,也能作为一道投名状。
至于爹娘那边,父亲耳提面命地让他不要掺和皇子夺嫡之事,他也并没有参与,他只是帮助褚不移找了个好靠山,太子又没看得上他,应该算不上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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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贺昭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快步向外走去,走到岔道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面前。
……是赵小然。
自上次争执一别,二人已许久没见了。贺昭写信道歉,却始终没等到赵小然的回信,久而久之,就断了联系。
此刻骤然偶遇,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漫开一层淡淡的尴尬局促。
赵小然面部略微僵硬。
其实,她原本打算那天之后便不再登录这个存档,没想到游戏制作组突然发来私信,说技术部没发现古怪,反倒是她这个存档的数据格外奇怪,想请她继续直播一段时间,好方便他们追查。
赵小然起初推拒了两次,可她到底是做恐怖游戏直播的,越是查不出缘由的怪事,越叫她心痒,最后还是没忍住重新登录了游戏。
没想到一上线,就碰到了贺昭。
说起来,在下线之前,贺昭好像给她送了什么东西,但她当时忙得很,一直没来得及查看。
看他的健康好像掉了一些,心情也一般,看来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你……”赵小然想了想,率先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这种时候,若还是装聋作哑,那关系就真到此为止了。既然对方主动递了台阶,贺昭也不装蒜、借坡下驴了。
“还、还行。”他说,“你呢?这段时间都没看见你。”
赵小然顿了顿,道:“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这两天刚好。”
她没说与褚不移会面的事。
贺昭点点头,问:“没事吧?”
“没事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儿吗。”赵小然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比锅巴还干硬。
沉寂片刻后,贺昭忍不住道:“上次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是不应该那样说。”
赵小然愣了愣,没想到一向大少爷脾气的贺昭会服软道歉。
“没、没什么。”她反应过来,赶忙道,“我老家也经历过洪水,所以当时有点应激了,其实想想你从小长在京城,养尊处优,没见过灾害,也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太过严苛。”
“是我,是我的错。”
“不不不,是我……”
两人抢着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忽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刚才的那些尴尬啊、羞愤呀,全都没有了。
“那好吧。”赵小然还有些难为情,“就当是说开了,这件事彻底翻篇,谁也不许再生气,我们重新做朋友吧。”
“好啊好啊。”
贺昭点点头,也有点不好意思。
心结解开,两人又可以像之前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了。
回去的路上,贺昭对她说了自己在皇后宫中的提议,赵小然一脸吃惊。
她忍不住打开面板,没错,贺昭的野心值还是那个数,这几天勤勉和道德倒是加了一丢丢。
“……你,你之前不是还说不在意吗?怎么突然想起来举荐褚不移了?”
她忍不住道:“眼下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好吗?褚不移要是站队太子,将来可有的斗了。”
赵小然以为,如果能过一辈子当下的话,贺昭会毫不犹豫选择“是”的那个人。
没想到,贺昭看着呆呆笨笨的,竟然主动举荐褚不移,让他去斗。
“好啊。”贺昭认真回答,“但这样的日子只是对我而言平平淡淡,对他来说却是下人凌辱、众人可欺。能有洗清耻辱的机会,我为何要阻拦?”
“……”
赵小然一时失语了。
果然是褚不移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平时傻乐的好像没有心事,一到褚不移的事就机灵起来了。
算了算了,这不就是人物设定吗?
“好吧。”她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我也会帮——”
“贺昭?”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回头,只见褚不移站在小路尽头,略微诧异地看着他。
顿了片刻后,缓缓朝贺昭走来。
“这么久没回来,险些差人去寻你。”
他说着,目光落到贺昭身旁的女子身上,神色平静,还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赵小然:“……”
如果不是那段直播在网络上疯传,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此刻她真要以为,之前的不过是一场梦。而眼前这一面,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可是会凭空消失的怪人,褚不移竟然没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贺昭让他警惕,还真是……装得很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