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雨,雨水泡得身上潮气都重了些许,总算肯停一停。
褚不移从皇后宫中出来,踏着宫道,衣袂轻轻吹动。
行至弯折处,一道黄衣身影骤然快步上前,不行礼、也不垂首,定定地站在他身前。
赵小然紧紧攥着袖中折叠整齐的治水要策,心底藏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她与贺昭吵架的那天,本来是想借贺昭给褚不移传达治水方案的,结果气上心头,等回去后才想起这回事。
她不想理贺昭,可淮南灾情日渐严峻,这段剧情总要往前推进的,她想了想,干脆鼓起勇气找褚不移去,还省得中间商赚差价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小然总觉得,褚不移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诧异。就好像,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堵在这里等他。
“四殿下。”赵小然压下心底的不安,抬手递出手中的东西,“臣女梳理了一些治水浅见,斗胆呈上,或可稍解淮南当前的困局。”
褚不移却并未去接她手中的纸张,他目光冷淡,扫量了她一眼,才开口。
“是谁派你来的?”
这一问给赵小然问懵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原想过见到褚不移后,会说些什么,可能会问她是哪宫的宫女,也可能奇怪一个小小女官怎么会操心国家大事,又或者,疑惑她为什么不将这份要策递呈太子或皇后身边的人。
但是怎么都没想到,对方问她是谁派来的。
谁?还能有谁?她自己呗。非要说的话,就是游戏策划,制作组让她来的。
但是这个问题重要吗?
她垂下眼睛,一头雾水地回答:“没有人,殿下,只是小女子担心淮南百姓,所以想尽一份心力。不如殿下先——”
“是吗?”
褚不移打断了她的话。
他指尖微微按在赵小然递呈的要策上,纸张受压、露出些许规整的字迹。
“我查过你,你祖上并无荫封,这几个月也并非女官选补的时候,可你却顺利地进了宫,顶了女官一职。”
“这些也就罢了。”褚不移缓缓道,“只是我很好奇,你日日在乐司当值,并无多少闲暇时间,又不曾读多少诗书,怎会懂得治水要略?既然要敬献,又为何不递呈皇后与太子,偏偏选中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四皇子?”
他每说一句,赵小然心就开始猛跳。
褚不移竟然调查了她的出身,甚至在怀疑,她送治水要策背后的目的?
他们只是游戏角色而已,如果不是制作组特意设计,自然不会越轨。就像贺昭,如果不是褚不移在背后提点,他就算看到了怪异之处,也不会往深处想。他的疑惑是没有自发性的,这样的反应才正常。
相反,像褚不移这样自发怀疑、勘察的,不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倒像是真人的反应……
不是吧老天,这对吗??
赵小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等一下。”她忽然想起之前和贺昭的对话,“你很早就意识到宫里有些人不对劲,但你一直没有发作,直到我主动找上你,你才——”
“可是,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淮南灾情吗?”她不解,“即便我有其他的心思,但是主动权在你的手上,用与不用都在你。即便你用完之后踹我一脚,又有谁知晓呢 ?”
刀都已经递到他手上了,不战何为?
然而褚不移只是淡淡反问:“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短短一句回答,直接崩碎了她的期望。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的声音与贺昭的逐渐叠在一起,赵小然目光微微晕眩。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这是游戏,在当前的背景下,褚不移和贺昭维护的都是贵族和皇家的权益。这也说明了褚不移为什么连扫一眼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在意的是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是谁在针对他,比起千里之外的洪水,悬在他眼前的利剑更为要紧。
在这之下,平民的死活有什么要紧?
……这才是真正的褚不移,能以天下人为先的人,难以在斗争中长期存活下来。冷漠无情、步步算计,才能成就千古霸业。
她想的太简单了。赵小然心想,不,是这游戏的真实与冷酷超出她的想象。
她原以为,可以通过贺昭来刷褚不移的好感度,现在想想太过幼稚。
贺昭在四殿下心中能有多少分量?想利用贺昭接近他的,一定心怀不轨。恐怕从她第一次见到贺昭后,褚不移就已经开始警惕、暗中观察了,否则也不会对她的家世如数家珍。
眼下,她该怎么回答?
褚不移已经知道她居心不良,之所以没动手,只是想从她口中套话罢了。
说真话,未免太过荒诞;说假话,一定瞒不过心机深沉的褚不移。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处置的游戏角色,而是一个……绝对危险的人物。
赵小然打定主意按下退出,下一刻,方才还伫立在面前的人影一瞬间消散,原地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
褚不移望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眸底沉色翻涌,他弯腰拾起方才赵小然掉落的纸条,转身离去。
·
清心殿内,午后清风穿窗而入,帘幔轻晃,一盏小意在窗下流荡。
褚不移踏入内殿,一眼便看见在榻上午睡的贺昭。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长睫敛下,衬得侧脸带着淡淡的倦意与惶然。
“殿下,您回来了。”
老太监轻步上前,低声道:“贺小公子午后便来了,没等到您,就在榻上睡着了。”
褚不移微微颔首,取过一旁轻薄的纱罗单衫,妥帖地披在贺昭身上。
“去热碗汤来。”他轻声吩咐。
贺昭睡得浅,听见身旁有说话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悠悠转醒。瞧见坐在身旁的褚不移时,他愣了片刻,才喃喃开口。
“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拨去贺昭额前的碎发。
“褚不移。”贺昭哑着嗓子,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哥中午走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垂在他身边。
“听说了。”
“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听说很危险,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褚不移抬眸,“你能做什么?”
“……”
贺昭愣了一下,摇摇头,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他面容憔悴苍白,平日里那双机灵的眼也黯淡了许多,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老太监适时地将安神汤端了过来,褚不移没说话,接过轻轻搅动汤药。
“你刚睡醒,先喝点热汤吧。”他盛了一勺,吹凉后递了过去,温声道,“别想这些了。”
贺昭望着他的目光,乖乖凑过去喝了。
兄长已经奔往前线,现在他能全身心信赖的,也只有褚不移了。
用完汤药,褚不移叮嘱他。
“你在这儿歇上片刻,等会儿我再送你回去。如今你兄长执皇令前往淮南赈灾,你也不好在宫中逗留太久,有什么事就叫人送信过来。”
贺昭点头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
“对了,这两天清心殿附近有没有生人?”
老太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褚不移。
他不答反问:“什么人?”
贺昭犹豫片刻:“……就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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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昨天托人给赵小然送信,到现在一直没有结果。今日他要给兄长送行,早就在学堂那儿告了假,问褚不移有没有见到生人,其实只是想问,赵小然有没有来找他。
殿内安静片刻,褚不移回答。
“没有。”他平静道,“没见到什么人。”
贺昭眼中仅存的一点光,也黯淡了下去。
“好吧。”他嘟囔道。
“是你在桃林结识的那个朋友?”
褚不移顺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怎么想起来问她?”
“也没什么……”
贺昭摇摇头,赵小然没回信,也没来找他,想必两人之间也是无话可说了。
既如此,也不必提起。
他目光垂下,扫过榻下暗处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说着,他弯腰拾起,原来是一个纸团。
他刚想展开来看。下一刻,褚不移轻轻从他手上接过。
“不过是弄脏的纸团,别碰了,给我吧。”
说着,褚不移收到袖笼里,又拿手帕让贺昭擦擦手上的污迹。
贺昭摊开一看,两只手掌干干净净,但既然四殿下把手帕给他了,就擦一擦吧。
也不打紧。
正好点心端了上来,褚不移让他吃些缓缓神,说着,起身走到书柜边,从中抽出一本陈旧古籍。
翻开书页,中间静静夹着数张纸片。
他余光扫了眼贺昭,贺昭心情已经缓过来许多,正呵呵笑着同宫女说话。
他默不作声将纸条展开叠好,与其他纸条夹在一起,合上书页,放回了原处。
·
【现实直播间】
游戏画面骤然黑屏,强制闪退切回直播界面,满屏弹幕瞬间炸开,滚动得看不清字句。
赵小然打开睡眠舱坐起身,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后背早已沁出薄汗。
她常年深耕恐怖游戏直播,见过无数刻意营造的惊悚桥段,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游戏 NPC 的压迫感逼得强制终止对局,心底寒意迟迟散不去。
这几天发生的事,真的只是bug吗?
带着心底的疑问,她草草换了套衣服,重新接通直播设备,嗓音带着些许疲惫。
“大家久等了,我刚出舱。”
屏幕弹幕疯狂刷新,满屏都是震惊与质疑。
【好吓人啊,这太不对劲了!】
【魔方是不是套了个VR的壳子做类人AI啊?总感觉褚不移已经产生自主意识了】
【我已经录屏反馈客服了,至今零回复】
【别的角色 BUG 都修了,就褚不移这条线一直异常,真的很难被官方那套说辞说服】
赵小然看着刷屏的弹幕,心情刚缓过来:“我也不知道这是闹剧还是真的,但是我不会再直播攻略褚不移了,希望大家谅解。”
发生了这种事,难免有点恐怖谷效应。
直播间一部分人表示谅解,希望主播能远离网络好好休息几天,另一部分乐子人则强烈反对,表示:别啊,实在不行你当个摄像头挂在那儿直播就行,真的很好奇褚不移要做什么。
嘈杂的言论看得人心烦,赵小然揉了揉眉心,让房管清理了一批带节奏的弹幕。
正想回应的时候,她的主播账号忽然跳出一条来自游戏官方的私信。
赵小然:“!!”
难道是官方看见她的直播内容了?也是,录屏估计都传遍了,该不会是发律师函的吧。
“今天先到这里吧,状态不太好,后续我会在微博上回应大家的。”
赵小然匆忙说完,直接关闭了直播页面,然后报着一股忐忑的心情,点开了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