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自请前往淮南道,督办治水、赈济万民!”

    坚毅笃定的话摞下,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很快又恢复了温和仁厚的兄长模样,不露分毫失态。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沉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阶下众人,没有立即答应。

    褚渊没得到答复也不气馁、俯身恳切道:“儿臣知道,父皇前阵子刚因失察之过责罚了儿臣,儿臣本应闭门自省,修德修心,但淮南局势如此,儿臣实在无法坐视父皇忧心、百姓受难。”

    他抬起目光,接下来句句切中要害。

    “如今灾情紧急,朝中纵有再多赈灾章程,钱粮若不能落到地方,终究也是无用。儿臣愿亲赴淮南,一面查明各州灾情,安抚流民;一面督促开仓赈粮、修堤治水。儿臣身为皇子,亲赴灾区,当地官吏必不敢轻慢,灾情也可及时上报京中。如此,既能替父皇分忧,也能使受灾百姓早日得救!”

    褚渊此次请缨,并非毫无准备。

    淮南灾情送入京中后,他便已让人暗中查探各州情况,知晓如今朝廷最缺的不是赈灾章程,而是一个能压住地方、震慑官吏的人。

    流民、粮道、堤防,这些事不是派个朝廷大员就能轻易解决的。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既如此,朕就命你为淮南宣抚使、兼巡抚淮南道诸州,驰驿赴淮南,宣慰赈恤,按察以闻。”

    太子心中震动。

    宣抚使,这三个字落下,便意味着淮南诸州暂时交到了三弟手中。灾区上下,无论州县官吏还是地方豪强,见他便如见天子。

    他垂下眼。

    他知道,褚渊这一去,若能平淮南之灾乱,朝中局势必然再变。

    然而这些还没完,皇帝沉吟片刻,继续道:“朕再着一人与你,翰林院贺珩,此人刚正不阿、通晓度支账目,朕命他专司勘核淮南诸州钱粮簿账、监察赈给出入。”

    “凡仓廪调拨、赈粮发放,须尔等联名画押方可施行。朕再赐他一柄金符——所至之处,仓门立开、簿账立呈。若有官员侵盗赈粮、阻扰赈务,事急者,先收系,八百里加急奏来,朕自有裁决。”

    贺珩是近年帝王最为器重的才子,出身将门却弃武从文,风骨凛然、刚正不阿,在京城学子中也颇有美名。

    褚渊性子刚烈鲁莽,行事易凭意气,而贺珩沉稳细致、公私分明,这一文一武,一刚一慎,恰好互补制衡。

    帝王赐予褚渊如此实权,又令配副使,并非纵容专断,而是敲打约束——

    既防褚渊借赈灾之机培植势力、肆意妄为,亦警告贺珩不可独断专行、擅违大局,诸事需与褚渊商议而定,不可践踏皇威。

    余下诸臣两两相视,都懂了陛下深意。

    如今陛下忧心淮南水患的事人人皆知,圣旨一下,转眼便传遍京中权贵府邸。

    彼时贺昭刚从宫中回来,信写是写好了,只是怎么都找不到赵小然。他只能托了个小太监代为传送,像霜打似的茄子一样回家去了。

    彼时贺家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下人仆从往来穿梭,收拾行囊、清点物资,步履匆匆,气氛紧张。

    贺昭不知发生何事,随手抓了一个小厮,这才知道,陛下方才钦点他兄长贺珩为赈给副使,不日就要与三皇子一同出发、去淮南道督办赈灾,家里正替大公子收拾行囊呢。

    贺昭也没想到,涝灾消息刚传到京城,陛下就已经有了决断,明日就要启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

    想到赵小然走之前说的话,贺昭犹豫片刻,问道:“庆儿,我听说你之前就是从河南道逃难过来的?你知道洪灾是什么样吗?”

    “这个自然,少爷,我年少时随爹娘一同来京城,被贺家买下,就因为这个呢。”

    庆儿忆起年少亲历的天灾,语气仍带着后怕:“那年山洪骤发,夜半从天而降,幸亏隔壁邻居叫醒我们,才捡回性命。等逃到山上时才发现整片村落尽数被淹,只剩残枝碎木浮在水面,稍有迟疑,便是葬身洪流的下场。”

    “竟然如此凶险?”贺昭眉心紧蹙。

    “少爷。”庆儿笑了,“您金尊玉贵,哪里知道河水无情。这山上的水呀总是连绵不断的,这底下的土喝饱了水,喝不下了,还是有山顶的往下灌,这水不就多到溢出来了吗?”

    庆儿是个不识字的乡下人,对天灾的理解也就这么多了,他虽然不了解缘由,却知道有异常了就得离开,跑得慢会死人。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磨灭不去的本能。

    贺昭越听心越沉,追问:“照你这么说,淮南岂不是也很危险?”

    “是喽。”

    这番直白的诉说,彻底击碎了贺昭对河水的浅薄认知。

    他从前倚窗观河,只觉流水温婉,从未想过这寻常山水,暴怒之时能吞尽万家性命。

    兄长竟然要去这样危险的地方……

    他若出了事,贺家还有什么指望?

    巨大的慌乱与惶恐瞬间席卷了贺昭,心底骤然一空。

    他快步冲入贺珩的书房,看着伏案整理治水典籍、账册文书的大哥,目光一扫,又望向榻上已经收拾了些许衣服的包裹,他猛地扑了过去,把里面叠好的衣物全都翻出来。

    “大哥,我看你还是不要去淮南了。”他一边拆一边说,““赈灾有三皇子就够了,哥你自小未出过京城,路上肯定不习惯的。我等下就去请祖母,祖母最疼我了,现在还有时间,我们还来得及请陛下换人……”

    贺珩看着小弟将自己的包裹翻得一团乱,并未斥责他的鲁莽任性,而是将他拉到书桌边。

    “阿昭,三皇子性情刚烈,行事多靠雷霆镇压,可治水赈灾、安抚民心,从来不是单凭武力便能解决的。”

    他缓缓道:“陛下钦点我去赈灾,是信我能勘核钱粮、堵塞贪腐漏洞。我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的就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怎可因担惊受怕而退缩?”

    贺昭两只手捧着茶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撒娇哀求道:“兄长,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那么多,不急于这一时。你半点武功不会,不懂乱世凶险,万一出了事叫我们可怎么办?”

    贺珩闻言,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难为你还知道乱世凶险。”他轻松道,“放心,有护卫打手专门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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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三皇子的安全,想必淮南官吏也不会希望我们出事。你在家好好读书,不要惹爹娘烦恼,得空就多去祖母跟前尽孝,知道吗?”

    听这话,像是已经铁板钉钉、无可转圜了。

    “……”贺昭一时间心头酸涩翻涌,骤然红了眼眶,赌气般起身:“我才不要读书!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陛下要治水赈灾,那让我替你去淮南好了。若真有凶险,起码换的你保住贺家,划算得很。我这就去求陛下改旨!”

    “胡闹!!”

    话还没说完,就被亲哥一把按了回去。

    “胡闹!”他呵斥道,“你以为这真是去玩的?你阅历尚浅,去了就是白白送命,还平白耽误淮南治灾的时间!”

    “送命就送命吧。”

    贺昭再也不能克制,悲伤地哭了起来。

    “淮南水灾没有你还有别人,可是你不在,就只剩下我这个废物,贺家还有什么指望,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呜哇——”

    贺珩无奈地望着他,心中郁闷不解,这孩子再过两年也要及冠了,怎么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像个得不到就耍赖的孩童。

    他按住贺昭双肩,凝神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阿昭,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人人都因为害怕而后退,最后留下的人又该怎么办?””

    贺昭怔住。

    “我与爹娘商议过了,他们支持我去赈灾。我去淮南,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你留在京中,也是你的责任。”

    贺珩缓缓道,“想要贺家兴盛不倒,这个家的每个人都不能只想着逃。”

    贺昭隐隐明白了什么,只是还有些哽咽,“我真的可以吗?我怕我做不到。”

    贺珩却只大笑,拍拍他的脑袋。

    “从小到大你闯了那么多次祸,那回不是爹娘帮你擦屁股?你只管放心做就是了。”

    贺昭闻言,拿手帕擦了擦鼻子眼泪,心绪这才缓缓平复。

    ·

    明日就要启程,贺夫人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打点得整整齐齐,幸亏贺珩幼时他爹特意教会他如何骑马,否则岂不是耽误行程?

    贺昭也懂事了,不闹了,毕竟贺珩决定的事无可挽回,还不如帮忙打包装车。

    次日晌午,贺珩去户部领符、三皇子清点好了人数,吃过午饭后便从驿站出发。

    他们此行是轻装上阵,另带典事二人、医官二人、马奴三四人,护卫六七人,每人随身背三五日的干粮,轻装上阵。

    他们出发时,贺昭和母亲一同登上城墙,遥遥一送,也不知何时归来。

    贺昭第一次送亲人出城,在队伍里一下就找出大哥,脖上还系了一条防风纱巾。

    没有饯别仪式,亦没有百姓送行,几乎是清点完人数、交接完手续后,就策马离开。

    身前是繁华鼎盛、安稳无虞的京城,身后是前路茫茫、水患滔天的淮南。

    兄长离开后,他能依赖的,除了爹娘之外,就只有褚不移了。

    贺昭立在城头,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天际云影之中,心中总有些怅然若失。

    也不知下次回京时,兄长可还赶得上团圆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