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祭地之后,大乾各地连日阴雨不休。

    太子上疏,请朝廷严查黄河沿岸堤防,设立巡岗,及时上报各地水情。黄河水患向来是朝廷夏日最忧心之事,此议很快得了准。

    河东、河北、河南三道各自加派人手,巡检河堤,预备粮草。

    但谁也没想到,最先出事的并不是黄河。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进奏院灯火通明。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城门无人敢拦。急促蹄声踏过青石砖,守夜的官吏急忙披衣出来,只见一个身着行装的男子浑身湿透、踉跄下马,不顾身形狼狈,先将密封的急递袋递出。

    淮南道急报,赶了四五日马,连夜送入京中。

    次日弘文馆散学,听皇子们议论纷纷,贺昭这才得知,前些日子淮南道遭了水患,听说洪水冲垮了河堤、淹没了良田,数千人流离失所,惨烈异常。

    消息传到京城,震惊朝野。

    今夏严防黄河水患,太子还特意督办河道加固,就是以防万一,谁想到考虑的这么周全,结果反而是淮河受了灾。

    且不说淮南道距离京城两千多唐里,这水患报得也突然,朝廷就算是即刻遣派人手物资救援,路上也需费些时间。

    也难怪这些皇子议论纷纷,都想为陛下分忧。

    贺昭从弘文馆出来,刚转过宫道,就撞见等候在外的赵小然。

    “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贺昭想了想,“你是想问我河南水患的事情吗?”

    眼下,淮南水患也是宫里宫外热议的话题了。

    赵小然被噎了一下。

    她哪里需要打听什么水患的事情啊!

    她可以开天眼的好不!!

    不过她此次的目的确实和水患有关。

    这淮南水患在原剧情中就有发生,记得在先帝主线中,玩家需要辅佐皇帝、也就是褚不移他爹治水安民,稳定朝纲。换到褚不移这条线,自然就是借水患一事、帮他在朝廷中站稳脚跟了。

    赵小然都盘算好了,如今灾情当前,三皇子被罚停职、太子心急如焚,这正是翻盘的绝佳时机。

    这几天,她整理了不少治水的方案,就等着灾情传入京中,好通过贺昭的关系转交给褚不移。游戏制作组安排这一环节,不就是给玩家开金手指的嘛。

    这样一来,褚不移借治理洪涝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而她,也能因此事与褚不移产生交集吧?

    毕竟贺昭那脑袋,可是想不了这么周全。

    “顺路而已。”赵小然故作随意道:“对了,你是想去找褚不移,问他有没有治水患的法子吧?”

    “他?他只会读书射箭,哪里懂治水患啊。”

    贺昭摇摇头,“再说,我可不是找他去的。太子刚祭完天地,转头淮河就发了水灾。四殿下让我去问皇后娘娘安,宽慰她几句,免得娘娘忧心过重、又病重了。”

    “啊?”赵小然愣了一下,追问,“他不想帮陛下治理水患吗?”

    贺昭更奇怪了。

    “大乾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有前朝的人担忧就是了,与后宫有何相干?”

    “……”赵小然陷入了沉思。

    难道,褚不移干这事没想着告诉贺昭?还是说,他打算继续韬光养晦?可这都韬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说着,天上又落起雨来。

    贺昭忍不住抱怨:“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我看淮南那边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下个月就是盂兰盆节了,要是拖太久,好好的佳节就要冷清收场了。”

    他口中的盂兰盆节,其实就是后世熟知的中元节。

    对大乾人来说,盂兰盆节意味着表达孝道、追思先祖。以往为了庆贺节日,皇家会用金翠装饰盂兰盆,备成仪仗、出宫游街。街头巷尾都是目连变文,极其热闹。

    赵小然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汗颜。

    毕竟到她这一代,已经不兴盂兰盆节文化了,现在大家说起七月十五中元节,都想早早下班回家,生怕不小心撞见百鬼夜行。

    如果水患持续到那个时候,那伤亡人数真是不可估量。

    “要真到那个地步,恐怕朝廷会很头疼了。”赵小然说,“这样也好。若是灾区受难、京城还在热闹过节,想必会起民愤吧。”

    熟料贺昭全然不在意,还在抱怨:“不过是淹了些许田地,那水稻本就需水田种养,正好省了百姓浇灌的力气了。雨停了,水自然就退了,好端端的节日若是因此不能庆祝,实在扫兴。”

    赵小然原以为他是不懂,但这句话说出口,彻底戳中了她的底线。

    她当场敛了笑意,神色骤然冷厉:“什么叫田地淹了就淹了?”

    贺昭被她冷冽的语气吓了一跳,没有吭声。

    “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水患,才敢说得这般轻巧。淮南的雨下了一旬不止,这些稻子泡在水里这么久,早就已经烂了坏了!”

    她压制着怒气,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农民春耕半年,一朝大水全部付之东流。是,你是生在这样的贵族之家,吃喝不愁、衣食无忧。哪里知道在淮南,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贺昭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一时间既尴尬又不满,只觉得她这人脾气真是古怪。

    他不过随口一句罢了,这也要较真。

    “……好了,是我刚才失言。”他不欲与对方争执,耷拉着脑袋道,“我确实没见过涝灾,你告诉我不就是了,何必这样疾言厉色。”

    赵小然看着他全然没往心里去的敷衍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其实她也知道,这个npc不过是一串数据,游戏设定他自幼长在京城,哪里见过什么风雨,水患二字,在他的认知里顶多是雨水没过了脚踝、积水淹路,稍等几日便可复原。

    说出这种“天真烂漫”的话,也情有可原。

    但赵小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因为她自己就经历过台风,也透过手机屏幕看到洪水中尽力伸出手求救的那些人。

    这些不是嘴上说说就能体会的。

    赵小然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你再说这种话,我们以后就不是朋友了!”

    话音落下,她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连给贺昭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原本筹谋好的献策计划,也被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贺昭这下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想说些什么,但赵小然走得快,一眨眼就消失了。

    贺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收敛了那漫不经心的神色,心头泛起真切的懊恼。

    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句随口的抱怨,赵小然竟然生了他的气。他生长在京城,没见过这些大灾害,好好说给他听不行吗?怎的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他拉不下脸,自然道歉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贺昭的朋友本就寥寥无几,前一阵刚与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自然不想真与赵小然闹了矛盾,从此不相往来。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褚不移给他的任务搁置在旁,打算先写一封悔过书。

    希望她瞧见后,别再生气了。

    ·

    昨日急报送京,一大早陛下就召了各位大臣商议如何治理水患,此时还在殿中议事。

    “从淮南到京城,脚程少说也有四五日,奏上说镇海关绝溢,寿、濠等诸州被淹,恳请开仓赈米。”

    中书尚书满心忧虑,“如今过了这么久,路途闭塞,不知灾情究竟如何了。”

    皇帝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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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河水患如此严重,为何不早日来报?”

    “回陛下。”其中一名大臣回答,“淮南道半月前就阴雨连绵,起初并未没过堤坝,地方官吏以为寻常夏雨、不曾提防。熟料前山南东道几个州县近日受雨侵害、山洪严重,恰逢河南道南部诸州水势上涨,两处水流一同汇入淮水,原本还能支撑的堤坝不堪重负,且洪水冲刷的淤泥堆积,排水不畅,淮南官员为守军营粮仓不失,只能将洪水泄于良田,以至乡民屋舍尽毁、死伤无数。”

    “目前河南道、江南道附近州县皆已增兵支援,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调粮为先。”尚书再度进言,“淮南水患已经持续良久,若再耽搁下去,粮价暴涨,流民四散、恐生动乱。”

    殿上文武主臣纷纷复议。

    人人皆知水患要治,灾民要救,可淮南灾情险峻,如何治理才是最大的问题。

    稍有不慎,就是赈灾不力、民怨沸腾的局面。

    皇帝眉心紧锁,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躬身,严肃道:“儿臣以为,如今应先调粮开仓赈济灾民,再令沿淮各州疏浚河道、修补堤防。如今雨势渐缓,只要……”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入殿,跪地道:“淮南又有急报!”

    殿中瞬间一片寂静。

    皇帝接过奏报,一扫而尽,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奏中几县全境被淹,百姓纷纷逃难,浮尸遍野。”他将奏报递与余下诸人,“如今官道已断,粮路不通,你们说,赈灾粮草如何入淮?”

    太子心头一震,接过奏疏,字字刺目看得他胸口发紧,厉声道:“地方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堤坝溃决已有数日,为何直至今日还不堵口施救,任由灾情恶化??”

    内侍惶恐叩首。

    “殿下,并非地方懈怠!如今雨季未歇,救人、护城、放粮、堵堤多事并行,地方人力早已透支。大批尸首漂浮河面无人打捞,官道堵塞不通,增派人手迟迟不到,官吏们苦苦支撑已是极限!此乃天灾,非人力轻易可解。”

    太子指尖死死攥紧奏纸,脸色渐渐苍白。

    首报至今,不过数日,灾情已经燎原。朝廷虽有意增援,但严重至此,要派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填补?更要命的是江南道与淮南道仅一江之隔,此地商贸繁盛、税赋充盈,一向是国库根基,若受牵连,恐怕损失更甚。

    太子跪地请奏:“父皇!眼下既要疏通水患、恢复道路,更要严防地方官吏层层盘剥、克扣赈粮,致百姓安危于不顾。儿臣想举荐几人,命他们护送官粮抵达灾县,全程督办、安抚民心,以防祸乱滋生!”

    随后,他报出几人的名字,清一色皆是太子心腹。

    皇帝不曾答话,只眉心紧锁。

    尚书暗叹一声。

    有句话说,天下大计、仰于东南,淮南道虽比不上江南富庶,但也是基础赋税、粮仓重地。

    太子若借灾情趁机将人安插于江淮,岂不是借赈灾之名,插手东南钱粮?

    陛下迟迟不肯点头,想必也是因此。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淮南道已是烫手山芋,若陛下不用太子,又要派何人前往督查?再者淮南、江南官官勾结的乱象,没有太子身份压制,又有何人能料理呢?

    就在这君臣僵持、满殿缄默之际,一道鸿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父皇。”

    众人抬首侧目,皆露诧异之色。

    本该闭门思过、停职自省的三皇子褚渊,竟一袭素衣,大步踏入议政大殿。

    他无视满殿惊疑目光,不卑不亢行至殿中,跪地行礼,字字铿锵有力:

    “儿臣自请前往淮南道,督办治水、赈济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