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御前那场对话,就在宫里流传开了。
原本只是父子俩的深夜密谈,却不想宫中内侍耳目混杂,不偏不倚、正正好地传到了东宫。
不过半日光景,数道弹劾的奏折就送到了御案。
这些奏章条条直指三皇子,参他身为皇子宗室,却不为皇家表率,不仅举止轻狂、私德有亏,私下里还频频与朝臣结交,种种行径,皆有不敬、不端、不孝之嫌。
陛下召见四皇子的消息今早刚放出来,后脚三皇子便被大臣联名参了一顿,参奏的臣子还皆是太子的亲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巧合?
折子既已递到了御前,帝王即便有心偏袒,也不能置之不理。最终,陛下不得不下旨暂停三皇子协理禁军事务之职,罚俸两月,以示惩戒。
偏偏此时夏至的方丘祭地大典将至。
此前宫中就有传闻,陛下有意令三皇子随祀陪祭,只等正式下令。只是如今褚渊正在受罚,自然不适合随祀,陛下也就顺势换了人选,改命太子陪祭。
不过半日间,风向已经变了。
大乾皇室一年祭祀二十余次,但真正重要的大祀屈指可数。夏至祭地、冬至祭天,这是举国最高规格的天地大祀,礼法森严,向来由陛下亲祭。
如今各皇子年长,陛下钦点太子陪祭,其政治意味不言而喻。
得知自己被换掉的消息,褚渊气得在府中发疯。
弘文馆一事,父皇早早就召见了他,虽然对他口不择言略有不满,但并未责罚。反倒是过了几日,在召见完褚不移之后出了这档事。
此前六弟说褚不移有意投太子,他心里还有些半信不信,毕竟太子对老四一向态度冷淡,没什么交情。可没想到两人不声不响地打了一套配合,借着这个由头,太子联合朝臣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还夺了他的陪祭之权!!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说褚不移没投太子,他自己都不信了。
褚渊攥紧拳头,怒意涌上心头,又砸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废纸、瓷片、和桌椅条凳的碎片撒了一地,幕僚也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等到褚渊稍微冷静些许,一个幕僚大着胆子向前进言。
“殿下,如今街头巷尾,民间皆知您与太子兄弟不睦,如今太子又借此事掀起风浪,在下想,丢了陪祭权事小,若是、若是……”
褚渊投来目光,冷冷道:“若是什么?”
那幕僚向前一步,重重跪下,一字一句道:“若是陛下真信了太子挑唆,认为殿下不孝、不仁、无能,将来不仅是协理禁军之职,恐怕其他的更不会交由殿下了。”
他又问:“殿下,您可知陛下为何要让您协理禁军?”
褚渊眯了眯眼。
“……你是说,父皇借我来压制太子?”
“不错。”幕僚道,“皇后母家皆是百年士族,在朝中根基深厚,陛下素来忌惮外戚,才特让殿下协理禁军事务,以挟制东宫。如今太子虽得了陪祭之权,可陛下若真要偏向太子,又何必只停殿下的职,而不直接罢免?”
“陛下没有把话说死,便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褚渊不解:“如何转圜?”
“陛下虽因百官弹劾不得已将您停职,却并未有斥责之语。为今之计,殿下应修心修德,此刻不宜对太子出手,否则,不是正好坐实了太子口中的罪名?至于四皇子,他与太子联手也好,借势也罢,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待风波过去,殿下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不必急于一时。”
褚渊脸色微沉。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
一想到自己竟叫太子与褚不移联手摆了一道,他胸口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依你之见,本王便什么都不做?”
“并非什么都不做。”幕僚连忙道,“您最应该做的,是叫陛下知道,您有悔过的决心,不能再叫人拿住错误。这样,陛下才能放心把协理禁军的事务交由您。”
褚渊沉默良久,拂袖起身。
“本王知道了。”
满地狼藉之中,他丢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太子、褚不移、还有那个贺昭……
这笔账,等来日再一笔一笔算!
·
与此同时,三皇子停职的消息也传到了贺昭耳里。
这几日宫中都没再传来什么动静,陛下没再敲打贺家,也没有牵连褚不移,他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更让他高兴的是,三皇子总算是受了些惩罚。
他原还在想,陛下只是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三皇子日后恐怕还要找他和褚不移的麻烦,如今连协理禁军的差事都丢了,想来也没心思管他们了。
这下,他总能安心回弘文馆念书。
陛下下令太子随祭,其余皇子留守宫中,临近祭祀,大约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陛下不快,弘文馆难得安静下来,往日结伙抱团、针锋相对的风气也淡了许多。
贺昭也收敛了性子,安分听课。闲暇时便与褚不移说上几句话,也算是过了几日太平日子。
一旬转眼过去,旬考如期结束。
夏至前一日,也是旬休前一日,学士批阅完答卷,照例挨个点评。贺昭这几日闷头苦读,虽然仍远不及其他人,比起从前潦草敷衍的答卷,却已经有了长进。
为此,学士还特意把他留了下来,赞许了一番。
“入弘文馆之前,你父亲与我说,他这个小儿子最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让我顺其自然,不必苛责,以免气伤了身子。如今看来也未必。”
学士笑了笑:“听说你病休这几日都在书房苦读,未曾懈怠。看,只要肯下功夫,终究是能见成效的。”
贺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卷,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的?”不相信似的确认。
学士摸着胡子,笑道:“我又何必弄虚作假?你若不信,带回家去,叫你兄长瞧瞧,是否有长进。”
贺昭的兄长此前便在这位学士门下受教,二人有师生之谊。贺将军也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才当面抖贺昭的短处。
贺昭不好意思地嘿嘿一声,“谢谢学士!”
说着,他行了一礼,抱着答卷便往外跑。
“慢些!小心台阶!”
学士的声音追到门外,贺昭却已经跑远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得到学士的夸奖呢!
原来只要肯下功夫,他也能有进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贺昭越想越高兴,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娘和爹说他这几日读书辛苦,爹老是不信,说他那是装的。哼,等他把答稿带回家,证据确凿,看他还能抵赖不!
贺昭美滋滋地抱着答稿,刚拐过一个弯,还没进清心殿呢,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贺昭!!”
转过身一看,原来是赵小然。
她今日倒没穿公服,换了一条水绿色的裙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比平日穿着公服时清丽许多。
“小然?”贺昭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今日你休息?”
玩家做完每日课业后,剩下的时间便可以自由支配。赵小然今日便是如此,课业一结束,便来找贺昭刷好感,顺便打探褚不移的消息。
她也懒得解释,直接认下:“对呀。”
“对呀。”赵小然目光望向他手里的麻纸,好奇地问,“你干啥去?该不会,又是去找褚不移的吧?”
说到褚不移时,调侃的笑声都掩不住了。
“……是四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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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贺昭对她这样大大咧咧地直呼褚不移姓名颇有些不满,又理直气壮道:“还有,什么叫又去?我是有正事找他好吗!”
说着,得意洋洋地展示起答稿来。
赵小然也有些好奇,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虽然大乾官方文字是楷书,但贺昭写的全是文言文,看一眼就感觉头大。不过单看他的表情也能知道,大概是读书有了长进,她马上啪啪鼓起掌来。
“不错呀,你才读了几天,就有模有样了!”
贺昭越发得意。
打过几次交道,赵小然也算摸清了贺昭的“使用说明书”了——这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得捧着、顺着,当小孩儿哄着,那张嘴才能漏出点缝来。
赵小然顺势问起前几日的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没想到才过几日,事情就平息了。
她总觉得和褚不移脱不开干系。
贺昭也是被夸得飘飘然,没意识到她在套话,顺口道:“你以为这事这么好解决的呀?要不是褚——”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四殿下在陛下面前挽狂澜,且要闹一阵呢。”
赵小然没想到他直接说出口了,呆了一会儿,吃惊道:“你、你都知道啊??”
她还以为贺昭什么都不懂呢。
贺昭白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很难想通的事吗?四殿下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这下祸水东引,三皇子估计有段时间忙了。”
他虽然不喜欢太子,但更不喜欢三皇子褚渊,眼下这两人打起来,他乐得看热闹。
赵小然看他一脸鄙夷的模样,无语道:“你啊你,真成了褚不移的跟屁虫了。你也是,身世这么显赫,为什么偏偏选择跟随褚不移呢?你就不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吗?”
要说褚不移拿的是逆天改命的剧本,那贺昭就是拿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偏偏还心甘情愿跟着褚不移。
“我这不就是在争口气吗。”贺昭理所当然道,“我贺家是显赫,可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让我来打理,不消等到下一代就亡了。什么人干什么样的事,我有自知之明,不如随波逐流,就算败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他可精着呢。
赵小然:“……”
这狗腿子真是没救了。
想到后续发生的事,她一时竟有些替他不值。
贺昭一心一意拥护褚不移,可褚不移又没把他放在心上。就算有几分,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可看着贺昭这副自作聪明的模样,她到底没忍心戳破。
·
彼时黄昏,清心殿内正在私祭。
祭地大典要到京郊,陛下于几日前在别殿散斋,今日午时就已经到方丘行宫了。
宫里只剩下嫔妃与其余皇子,意外的安静。
褚不移在殿中腾出一个角落,设了香案和牌位,用来祭奠他母妃。
明日,大乾要祭祀天地祖宗,声势浩大,但他的母妃却享用不了这份香火。
所以赶在祭祀之前,他燃香点灰、祭奠了她。
案头没有神龛,只立着一方木主,正面写着“故永妃姜氏”五字。因私室追慕,笔意收敛,只寥寥几字而已。
他的母妃,在褚不移五岁时就郁郁离世,现在回想起来,他已记不清她的面孔。
记得永妃在世时,皇帝特意命画师为她画了一副画像,永妃走后,皇帝就将此画留给了她的儿子,以作追思。
褚不移收下后,再没打开过。
他总觉得那画上画的人陌生。
不是他的母妃。
老太监看着他焚香,欣慰道:“娘娘若看见殿下如今的模样,想必也安心了。”
褚不移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香头一点点燃尽,灰烬蜷曲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