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威势,何等之重?

    更何况皇帝是从刀光剑影下守住的江山,只言片语间,尽是刀锋。

    然而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褚不移脸色分毫未改。他垂首伏膝,面容隐在阴影里,帝王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亦非儿臣所愿。”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怨怼:“父皇与儿臣是父子情谊,宫里诸位皇子与儿臣更是骨肉至亲。大家同在一处,平日里虽有摩擦,也只是性情不合所致,三哥毕竟是我的手足,我又怎忍心看他名声受损、遭人非议?”

    他顿了顿,道:“况且此事传出去,于儿臣也没有益处,反倒让父皇疑心我罔顾兄弟之情……此等罪名,儿臣万万不敢承受。”

    “这么说,此事是你无心之失了?”皇帝淡淡道,“既是无心,又怎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语气听似柔和,却夹杂着问罪之意。

    “禀告父皇,此事确实是儿臣的过错,并非无心之失。”褚不移道。

    他没有顺势推责,反而认下了过错。

    “哦?”皇帝像是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事发当日,儿臣晨起时因身体不适,出门比以往晚了些。待到弘文馆时,只见被推倒在地的书案,一地散落的书卷,三哥一脸怒气冲冲。”

    褚不移垂眸,缓缓陈述,“当时席间唯独不见贺昭身影,儿臣想,定是他言语冒失惹了三哥不快,又恐寻回二人会再起冲突,便先代贺昭向学士告了假。儿臣本想事后私下斡旋,化解嫌隙。不料弘文馆内世家子弟来往嘈杂,不过一课的功夫,消息已传到了前朝。”

    “之后呢。”

    “儿臣思忖,此事虽与我有牵扯,但事关皇家体面,不敢擅自决断,只将贺昭送出宫,交由贺将军静思反省。”

    皇帝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如此看来,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妥。贺昭自幼便时常入宫,与你们一起长大,本是些许口角之争,想来,只是有人居心不良,欲借此事挑拨我两个皇儿、欲乱朝堂纲纪了。”

    这番话,算是稍微松了口。

    他虽还有疑心,但到底褚不移并未做错什么,甚至可以说处置周全、无可挑剔。

    说到底,他不满的是是一个臣子敢越过皇权插手皇子纷争,而非褚渊与褚不移之间的矛盾。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只表面训斥了几句,并未重罚,转头在朝堂上狠狠削了贺泰清的颜面。

    “起来吧。”皇帝抬手,“此事是朕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褚不移依旧跪在原处,并未起身。

    “父皇英明睿智,心中早有决断,何来的考虑不周?三哥一向心直口快,但并无坏心,儿臣心里明白,只判父子兄弟和睦,并无他想。”

    “心直口快?”皇帝微微摇头,“是口无遮拦吧。”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怎会不了解他的脾性。

    褚不移没有反驳,从容道:“三哥性情豪爽,遇事容易莽撞。人无完人,幸有父皇耐心教导。”

    他这句话也不知戳中了皇帝哪点,他不知想起何事、沉吟片刻后再度开口:“你起来吧。”

    这一回,褚不移依言起身,在一旁落座。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静默。

    内侍奉上热茶,褚不移抿了几口,思量片刻,主动寻了个话头:“前几日母后身体抱恙,儿臣备感担忧,于是抄录了几卷经书送去请僧人祈福,没想到太子也抄录了不少。今日晨起儿臣去问安,母后已能起身,气色好转不少,太子也多了几分笑容,想来无碍了。”

    皇帝已经大半个月没去皇后宫中了,此刻听到皇后病情转好的消息,微微颔首。

    “太子仁孝,只是肩上的担子太重,总有难顾及的时候。”皇帝道,“你既有这份孝心,想来皇后也是高兴的,日后得闲,多去陪皇后说说话吧。”

    皇帝没开这个口,褚不移也探望皇后很久了。

    只是皇后出身高贵,是大乾的望族,满心扑在太子身上,哪里会瞧得上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

    褚不移答了声是,又道:“母后身体渐好,想来太子也能稍稍松口气了。”

    话音落罢,父子俩也无闲话可说,褚不移便顺势自请告退。

    他今日见陛下所说的话,筹谋良久却不露痕迹。

    想来,不日便能看到结果。

    ·

    自曲江池一事后,贺昭不再出门宴游,只安静在家读书写字,修身养性。

    府里上下瞧见他这幅模样,都暗自惊奇。

    往日里,总要仆人请、爹娘拖,才肯勉强坐读一时辰书的小少爷,今儿个没人叫没人喊,自己扎进书房了。

    这是多么稀奇的事!!

    贺夫人满心欢喜,特意嗔怪夫君:“谁说昭儿扶不上墙,你看,不拘束着他,他玩够了,反倒能静心念书了。”

    贺泰清心中也是十分感慨。

    前两日他虽受陛下训斥,但也知晓,并非是他军务有疏漏,而是皇帝不满贺昭教训皇子、借机敲打贺家而已。想通此节,他心中并无介怀,只希望贺昭经此一事,也能收敛些浮躁的性子。

    没想到,儿子还真有长进了。

    贺夫人心疼儿子苦读,大手一挥,又赏下一笔银钱。有给贺昭的,也有给下人的,叫他们宵夜多做些明智可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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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以往,贺昭早拿着银钱呼朋唤友了,现在却只是吩咐丫鬟们收着,转头继续读书。

    闭门几日,以往的好友半点动静没有,倒是从宫里送来份包裹。

    贺昭原以为是褚不移找的什么好玩的小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是几盒精美的点心,还附了一封信。

    竟是赵小然写来的。

    他满心疑惑地打开,纸上只简单留下一行字:

    请阁下勤加苦读、早日成为栋梁之材。

    贺昭:“……”

    他内心呐喊:在读呢在读呢,可别催了!!

    另一边,赵小然正在皇宫做任务,忽然听见叮地一声,打开系统日志,上面写着:

    贺昭收到信,心中有所感悟。/

    好感度+2。勤勉值+2

    赵小然几天没见到贺昭,想再刷一波存在感和好感度,于是送了点心当礼物,顺便发了一封敦促的信件。

    没想到他还真老老实实读书去了?

    她一阵惊讶,随后又生出几分欣慰来。

    加油啊贺小昭!就等着你带我飞了!!

    贺府书房里,贺昭收了信,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里。

    至于赵小然送来的点心,正好一边读书一边吃,补充□□力。

    他拿起一块,正准备看书,小厮捧着水壶迈步进来:“公子可要喝茶?”

    “不渴。”

    “公子饿不饿?小的去厨房拿些点心。”

    “这儿有了。”

    “外头风大,公子要不要添件外衫?”

    “……不用不用,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明白吗!!”

    贺昭实在头疼身边这些亲近的侍从,不给他们安排活计,就围着他来回地絮叨,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

    他想安静念个书都不行!!

    “去。”他挥手赶人,“闲得慌就去书肆给我买几本书!”

    说着,顺手扔出去几块碎银。

    小厮接过,刚要转身,贺昭忽地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买那些老生常谈的典籍了!!”

    之前他没特意叮嘱,连着好几回小厮给他买的都是《礼记》、《毛诗》这类的经书底本,家里都有好些了。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书房重归安静,贺昭重新捧起书卷,读着读着,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到褚不移身上。

    阿爹他已经看到了,虽受了责罚,气色倒还好。

    只是不知褚不移在宫中境遇又是如何。

    贺昭叹一口气,他晃了晃脑袋,把杂念压下,强迫自己重新专注到书页之上。

    读书!读书!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