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祸的两只边牧一溜烟跑了,风驰电掣消失在目之所及处。
井灵环住自己的双臂,从他的怀里退开。
借着整理短袖衣摆的动作,低头遮掩住了绯色的脸颊。
路夷光弯腰,重新在地面铺好野餐毯,把筷子拿出来,招呼她坐下吃饭。
“路夷光。”井灵掰开一次性筷子,磨了磨倒刺。
“嗯?”
“你谈过恋爱吗?”
路夷光扯开饭盒的盖子,闻言抬头,眼里有一些意外。
措手不及倒不至于,但有点惊诧于她的直球。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她低下头,拔了一根挠她痒痒的青草,草茎沾染着泥巴,弄脏了她的指尖,“像你这样的……应该挺多故事吧。”
路夷光被她的猜测逗笑:“我哪样?”
“帅啊……”
“就只有这个?”路夷光拿出湿纸包,扯出一张,塞到她手上。
“问题的重点是这个嘛。”井灵顷刻握住了湿纸,却没能握住他的指尖。
“你学生时代见过考试交白卷的人吗?”路夷光盘腿坐在她的左前方,左手捧着盒饭,右手捏着筷子。
井灵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现在你见到了。”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什么意思?”
路夷光抄起一块米饭吃掉,留给她低垂的眉眼和咀嚼的腮帮。
井灵没心思吃饭了:“路夷光……”
“先吃饭。”
明明正中午,路夷光的耳尖却像是染了夕阳的柿红。
井灵没有追问,她的脑子里钻进了许多声音,叫嚣着,尖叫着。
交白卷的路夷光。
在情感上交白卷的路夷光。
没有谈过恋爱的路夷光。
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全是出自本能和本心。
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细腻情感,没有任何经验的、天生的会爱人。
草浪沙沙声,在这片原野中几不可闻。
可是她却听见了。
吃完饭后,两人收拾好这片的垃圾。在大厅存上挎包,去马场后面的小花园散步。
花园的小径铺着并不衬脚的石头,一步太短,两步太长。
横距也不人性化,一人太宽,两人太挤。
路夷光走在她身后半截的位置。
路夷光先出声,续接上了一小时前的对话。
“那你呢。”
井灵的心脏负荷逐渐变重,好像马场的所有马都在胸腔里狂奔,
她明知故问:“什么啊。”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路夷光换了种说法:“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有。”井灵脚步停下,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转身回头看他。
“……什么时候。”路夷光也没上前。
井灵向前跳了一步,站在一块方方正正的花色石板上。
她转过身,肩上的发梢转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一双圆圆的,如同黑葡萄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井灵拖出长长的调子。
“你——猜?”
路夷光猛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彻底乱了。
网络上曾有过各式各样的猎奇科普,比如人不可能连续吞咽五次口水。
他愿意在此刻贡献另一条。
他没办法连续五秒,直视她的眼睛。
…
转瞬到了日暮时分。
返程时,井灵没有和路夷光并排坐,提前一步坐在了后座上。
她靠在保姆车后座的车窗上,马场的青草味似乎还在鼻尖逗留。
她闭上眼睛,身体随着车子轻微地晃动。
手机响了。
她低头打开。
路夷光:晚上吃什么?
就算和他分座,他的影子依旧像一颗图钉,扎在她的视野中。
井灵压根思考不出:随便吧。
路夷光: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车窗外,郊外大道的路灯一晃一晃划过,光也在昏暗的车厢中一明一灭。
天灵灵:那就……火锅吧。
火锅总不会出错吧。
鸳鸯锅,清汤与麻辣都能兼顾;菜系也多,口味再刁钻的人都能找出两盘能吃的菜。
路夷光:[okok]
井灵听见他和司机交涉,应该是说直接把车开到火锅店。
路夷光订的火锅店在x市的红榜呆了十年,外地人和本地人抢着吃。
井灵也略有耳闻此店的火爆程度。
上楼前,她拉住路夷光的衣角:“人应该很多吧?要不我们换一家。”
路夷光说:“没事,叫了代排。”
路夷光拨弄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位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男孩跑过来,冲他挥挥手。
男孩将小票递给路夷光:“老板,快排到你们了哈。”
“谢谢。”路夷光接过小票,“小费已经从后台打赏了。”
井灵:“还没吃到嘴呢,已经花了一笔钱。”
路夷光带她去找座位:“所以等会儿你要多吃点,吃回本。”
“强盗逻辑。”井灵跟在他身后,问,“你和朋友出去也这样吗?包揽一切。”
“和朋友出去,我会自动变P人。”路夷光笑。
井灵:“那你现在……怎么是J人。”
路夷光目光沉沉看向她。
“我们不是朋友吗。”井灵刻意躲开他的视线,倒打一耙,“难道你觉得我是个不能托付的J人?”
“你知道吗,有一种人格在特殊情况下,可以随意切换。”路夷光说。
路夷光将小票递给门口的迎宾,迎宾抱着平板将他们带到两人桌前。
井灵:“哪种人格?”
“我以为你会问哪种情况。”
井灵哼哼一声笑,她才不去踩他挖好的陷阱呢。
路夷光接过服务员的活,给她倒水。
井灵滑动着平板看菜系,正要问他哪些是招牌,就见他把手机推了过来。
小红书的页面,这家火锅店的探店帖。
路夷光:“可以参考?”
井灵认同:“试试看。”
点了基础菜系,她问:“路夷光,你吃火锅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路夷光起身,“我去调料碗。”
“行,你先去。”
服务员端上鸳鸯锅底,路夷光就带着三个小碗回来了。
井灵低头一看,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干碟和麻酱左右开弓的吃法啊。”
端来的三个料碗,麻酱碗里配料齐全,上面盖满大把香菜和花生米。
干碟里是辣椒和孜然,还有炒干的芝麻。
“我猜的。”路夷光笑着坐下,将两个料碗推到她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井灵点的虾滑上桌,服务员问要不要帮忙下,路夷光接过碟子,说不用,自己来。
他拿起勺子,把虾滑均匀地分成了两块,下到了辣锅里。
井灵:“……?”
路夷光承接住她的视线:“怎么了。”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我吃虾滑的癖好。”井灵指着沉到锅底,被香叶盖住的虾滑。
“按人头分?”路夷光补充道。
“对啊。”
路夷光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的碟子上,晾凉。
“我也一样。”他说。
井灵狐疑地盯着他了几秒,最后还是在美味面前忘却所有。
饭后,两人瞄了眼地图,顺着周围走两公里刚好有处地铁站。
两人走得很慢,悠悠地消食,井灵环顾四周,压着盲道走,顺路把几辆嚣张堵路的共享单车搬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路夷光让她在门外等等。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两瓶酸奶。
井灵很自然地接过,说了句谢谢。
片区的经济应当不错,树杈上都挂满了小桔灯。
此刻到了亮化开启的时间段,小桔灯在树上一闪一闪的,欢快得很。
两人对这块路不是很熟悉,没盯着手机导航看,等到发现路走歪了,人已经拐进公园去了。
广场舞的踢踏调调有节奏地响着。整齐的方阵队伍将正中央的空地占得严严实实。
井灵挪到路夷光身边,用肩膀戳他胳膊:“你会跳广场舞吗?”
“不会。”
“我也不会。”井灵眼珠一转,“但这不重要。”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带着他往人群走。路夷光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井灵找了处相对宽松的地方,学着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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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大妈们比划。
她的肢体协调性从上学时期的广播体操就能看出来,一塌糊涂。
更别说现在。
不过胜在她胆子肥嘟嘟的,放得开,每次舒展胳膊都扯到最大。
摆出一副求雨的姿态。
路夷光借着公园的高杆灯,看了眼酸奶的配料表,确定不含酒精。
又一个八拍过去,井灵没控制好转圈的力度,一个趔趄后,抓住了路夷光的小臂。
路夷光也在动,但幅度很小,像在做窃风贼,试探今夜晚风是否温柔。
手臂僵直的一上一下,和灵活的大妈形成了鲜明对比。
“路夷光,春晚人工智能模块怎么没邀请你。”井灵扶住膝盖,缓了口气。
路夷光停下甩臂的动作:“上春晚,你得站我前面。”
后来音响里的舞曲变了,抒情挂的,井灵更跟不上了。
路夷光:“不跳了?”
“不了。”井灵说,“今日天灵灵做法已经结束。”
两人在人工湖边,找了条长椅坐下休息。
湖面很静,飘着几艘脚蹬船。对岸栏杆的灯影沉在水里,宛如一条金线。
井灵喝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瓶子捏得咔咔响。
“我能看一下今天拍的照片吗。”井灵提议。
路夷光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开机,调出相册。
井灵凑过去,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发丝要黏在一起。
相册里先是空镜,草场、马厩、云、小青椒。
然后是她。
被边牧追着,表情失控,头发糊了一脸,但是难见的童真。
她也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肆意地笑了。
大学毕业后,她就被套上了一层名叫“大人”的壳子。
上班偶尔碰到同龄人,她依旧在好奇,大家是否真如肉眼所见的这样高冷。
装大人装成熟,是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只有在互联网上,她还能做一个不知年龄的冲浪少女。
肆无忌惮地发送一些萌萌的黄黄的表情包。
发几百个“哈哈哈”和“呜呜呜”都没有人会管。
路夷光低下头,察觉她的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事,”井灵隔着屏幕戳了戳照片里的自己,“路老师,你也可以一小时收五千了。”
“是你上镜。”路夷光说。
“话是这么说,但技术同样很重要。”井灵承认自己的美貌,歪头看他,“有些直男……比如我爸,能把人拍成一米二的巨人。你至少把我的一米七还原得差不多了。”
“你有一米七?”
“一米六三,四舍五入一米六八。”她飞速改口,“你的拍照技术也帮我手动增加两厘米,刚好一米七。”
路夷光抿起嘴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
井灵目光如炬:“你在笑。”
“没。”
“我看到了。”
“好吧。”路夷光承认,“我在笑。”
井灵抠着酸奶的标签,自恋地哼哼一声:“被我可爱到了吧?”
路夷光不说话。
井灵歪头凑近他,有意去看他的表情——
像网上特流行的那对小鸟表情包,一只鸟头抻得老长,问另一只小鸟‘真哭了啊’。
井灵断言:“你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井灵冲他眨眼睛。
“夜风吹得。”
路夷光转了半截身子,不去看她。
井灵笑着靠在椅背上,弯起嘴角,决定以后每天都要逗他。
夜风吹过湖面,明明立秋,树林间却还有蝉鸣,此刻正嘶吼着,湖面角落偶尔传来几声蛙叫。
井灵将心口涌上的冲动压下去。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种难得的沉默,比你来我往的对话更加充盈。
休息好,井灵站起来,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酸奶瓶。
“走吧。”
路夷光点头,将相机放进包里。
就在这时,井灵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头一看,满身热汗的小男孩站在她腿边,仰着脸看她。嘴巴撇着,眼里噙了一包眼泪。
“妈妈!”小孩哭着抱住了她的腿。
路夷光看看她,又看看小孩,缓缓浮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