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你脑袋上的问号摘了。”
井灵伸手,在路夷光的脑袋上挥开那并不存在的问号。
小男孩头发湿透,一撮撮的,一看就是玩猛了。
应该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好不容易找到“家人”,抬头一看——
此乃陌生的天灵灵。
小孩表情垮了,甚至有更垮的趋势。
腮帮子鼓起来,井灵猜测,他马上要大哭特哭了。
路夷光摘掉刚跨上身的背带,半蹲在小孩子身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兴许是有人平视,和他处于同一水平线,他的恐惧少了很多。
毕竟以他的身高再怎么看,视野里都是来回移动的腿,不亚于恐怖片。
“我……”小孩抽噎着,“我叫小圈。”
“小圈找不到家里人了?”路夷光给小孩擦了擦手,又简单拍走他身上的灰。
“嗯……”想到和他走散的妈妈,小圈嘴一撇,眼泪已经掉了几滴,“妈妈……妈妈不见了……”
井灵从背包里翻出来几根棒棒糖,通勤时吃的,用来遮嘴里的早餐味。现在派上用场。
“不哭不哭,先吃个糖。”井灵卡住他的腋下,把人抱起来,放在长椅上坐着。
路夷光接过棒棒糖,给他剥开。
井灵:“等你这根糖吃完,你就能看见妈妈了。”
小圈抓住小棍,舔了舔:“橙子味。”
“真聪明。”
等到小圈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井灵才开始套话。
“小圈知道妈妈的电话吗?”
小圈:“妈妈电话有两个。”
井灵投以鼓励的眼神。
“两个……我都没记住。”
井灵:“……?”
井灵和路夷光对视,路夷光摇摇头,打口型:“报警?”
小圈又思考片刻,举着糖兴奋道:“我知道外婆的!我背了好久!”
井灵从衣服口袋摸出手机:“小圈给阿姨背一遍?背正确了阿姨再给你一颗糖。”
这循循善诱的模样,已经是绞尽脑汁后的极限。
路夷光撑着腮,看着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
号码完整拨出去,IP显示是本地的,井灵略有安心。
可电话接通,那端传来着急忙慌的声音,是沪城那边的。
老人讲话语无伦次,再加上方言,井灵半个字都没插/进去。
路夷光从她耳边拿走手机。
眼神沉静,示意他来。
路夷光站起身,往湖边走了几步,被风递过来的声音有些缠绵的调子,软糯婉转,有点接近她曾经吃过的甜糕。
是正宗的吴语。
井灵突然感觉不远处的路夷光盘起了手推波纹卷的头发,穿上了旗袍。
不对。
这对吗?!
她颅内尖叫一瞬,甩开脑海中的二创。
路夷光交谈完,又拨出去一串号码。
这次通话更快,井灵猜测是小圈的妈妈,两人在沟通位置,挂断电话,井灵瞥见他笑了一下。
“你干嘛笑啊。”井灵摸了摸胳膊,安抚鸡皮疙瘩。
小圈圆溜溜的小眼神在井灵和路夷光身上来回打转。
路夷光将手机息屏,递回:“听她的声音很熟悉。”
“?”
“应该是认识的朋友。”路夷光说。
井灵:“那你不认识小圈?”
“我没有介入朋友家庭的打算。”
井灵:“……”
好崩溃。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一张帅而比之的脸,说出这么冷的笑话。
两人还没来得及接着聊,近处就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连同一声又一声的“小圈”。
小圈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长椅上跳下去,小小一只扑进女人怀里。
“妈妈!”
井灵呼出一口气:“终于对了。”
路夷光投来一眼。
“干嘛看我,我说小圈终于认对妈了。”
女人妆容略微花了些,应当是先前急哭了,看向井灵,满脸感激:“谢谢,谢谢。”
“没事没事,孩子找到了就好。”井灵摆摆手。
小圈搂着女人的脖子,也有模有样地挥了挥胖胳膊。
女人的目光转向井灵身侧的人,迟钝地试探:“遗光?”
“嗯。”路夷光颔首。
女人将小圈放下,牵着手,惊讶道:“好久不见,没想到x市这么小。”
路夷光接着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你这是——”她眼神挪到井灵身上,“和女朋友出来散步?”
井灵眼睛骨碌一转,没想到小说里的误会剧情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飞速看了眼路夷光,发现对方没有动作。
于是她满意地笑了。
清了清嗓子,佯装矜持且害羞地纠正。
路夷光打断了她的做法。
“你回x市了?”路夷光问对方。
“休了年假,回来看看家里人。”
路夷光侧头给井灵介绍:“灵花岛前运营部经理,丛方姐。”
井灵虎躯一震,牛马味溢了出来:“丛经理好。”
丛方笑了笑,疑惑看向她:“离职很久了,怎么提起灵花岛,你在那儿工作?”
“刚入职半月。”井灵说。
“加个微信吧,最近有时间吗?请你们吃个饭。”丛方说,“要不是你们,我妈又要念叨我,带个孩子都能带丢。”
路夷光对上井灵投来的目光:“你决定,我跟你。”
这么年轻就坐到运营部经理的位置,肯定是行业里的佼佼者。
加!
井灵满意地收回了手机。
小圈跟大人们玩不到一起,站了一会儿就开始闹了。
丛方告辞:“先带孩子回了,要是工作上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发微信问我。”
“谢谢丛姐!”
公园的野湖边又陷入了寂静。
井灵坐下来开始复盘:“我和丛方姐很像吗?”
“不像。”
“那小圈在黑暗中摸索到我这儿,还抱着我腿不撒手。”
路夷光也松懈下来,淡淡道:“可能是你身上,有种让人愿意靠近的气质。”
“哎,没办法。”井灵耸了耸肩,接受了他的观点,“谁让我是万人迷呢。”
“嗯。”
井灵判断,这个“嗯”一定是掺着笑的。
“那你愿意靠近吗?”井灵乘胜追击。
几秒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嗯”。
她的脸颊微微发起烫,幸而现在夜色昏昏,路灯也不太亮,看不到她的脸。
路夷光:“冷吗?”
“还好。”话音刚落,井灵就打了一个喷嚏。
寒颤来得猝不及防,她又想遮掩,事倍功半,喷嚏的尾音拐了个山路十八弯。
“……”井灵脸又红了一度。
路夷光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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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过来卫生纸:“回吗?”
“回吧,等会儿赶不上地铁了。”井灵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老让她在crush面前丢脸。
她转身收拾挎包,摸了摸手机和灵感本,都安稳地躺在帆布包里面。
路夷光的手也紧随其后,探了过来。
方向偏了微毫。
两人之间夹着相机包,他应当是要摸相机的背带。
他的指尖划过椅面,在黑暗中,触到了她的手背。
井灵的手僵硬地钉在原地。
手指半屈着,心脏也转移了阵地,不在胸口跳动,反而在指腹里针扎般跳着。
蝉声也消停了,蛙鸣也变得像是在唱婚礼进行曲。
井灵的全部思绪都落到他的手。
掌心的纹理、薄茧,她统统都有感受。
广场舞的曲子被距离稀释,飘渺地被风曳过来。
究竟过了多久无从得知。
兴许半分钟,又或者一首歌的时间。
井灵甚至都不敢呼吸得太快,怕自己动静稍大,就惊扰了这缕悄然的暧昧。
他的手好像动了动。
但下一瞬,湖边匆匆闪过跑步的大爷,带着迷你音响,振聋发聩的DJ飘过:“每次都想装作很倔强~但是见面自己却缴械投降~”[注]
两人同一时刻惊醒。
手也同一时刻弹开。
动作快到像是木椅突然搓出了火。
路夷光慢吞吞地扯走相机的带子。
井灵也龟爬似地背上斜挎包。
“……走吧。”她先开口。
“嗯。”他的声音明显有点哑。
路夷光起身,井灵紧随其后,可膝盖发软,脚底虚浮……
她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路夷光伸出胳膊:“腿麻了?”
井灵咳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声音超出正常分贝且干脆:“对!怎么了!”
路夷光哭笑不得:“没怎么,扶你走。”
她搭住他的胳膊,手滑摸了下。
眼睛一亮,好嫩!
路夷光带着她走了几步,她脚下的触感才渐渐真实起来。
井灵一路都在看脚下的水泥地,脑海里全是他的胳膊,他的手。
牵起来的话,应该能把她的手包裹完全。
会有汗渍吧,黏腻的,但也舍不得松开。
公园外的街道灯光遥遥在望。
她和路夷光并排走着,她的手没有从他的小臂上拿开。
两人的影子时而贴近,时而绕着脚旋转180°,依偎着跳舞。
“路夷光。”
“嗯?”
“今天我很开心,这是我毕业后最愉快的一天,谢谢你。感觉明天上班拉磨更有动力了。”
两人的脚步停下。
路夷光低垂眼睛,注视她:“倒也不用拿上班做参考,牛马拉磨不论快与慢,都还是牛马。”
“好吧。”井灵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还是很感谢你。”
“今天的快乐,不是为了饮鸩止渴,也不是为了变成你以后不断回味的念想。”路夷光伸出手,却顿在了半路,“今天的快乐,只是快乐。”
井灵抬头。
路夷光深吸一口气,没控制住力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刘海。
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也把她的心揉得七上八下。
路夷光把头又低了一下,说:“需要拥抱吗?今日快乐的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