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8号线终点站,马场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出站口。

    深绿色马术夹克的中年男人把他们带到附近的停车位,一辆银灰色的保姆车正停在那里。

    司机转头说:“能等五分钟吗?还有个小伙子也要去马场,和你们前后脚。”

    路夷光转头,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井灵:“可以的。”

    路夷光自然而然地,从保姆车的车载冰箱中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给井灵。

    井灵疑惑:“你经常来马场?”

    “不常来。”路夷光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怎么这样问。”

    “看你……很松弛。”井灵抿了一口,没再喝。

    不知道开车去马场需要多久,万一途中想上厕所,那就太尴尬了。

    路夷光说:“昨晚恶补了一些知识。”

    “关于骑马?”

    路夷光摇头:“是关于怎么让你不紧张……能得多少分?井老师。”

    “可以得一百分了。”井灵也学着他的样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坦然自若确实减轻了她的紧张。

    不到五分钟,他们等来了同行的男生,保姆车很快启动。

    马场在近郊,车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渐渐变成绿油油的草地,绵延几公里,中间夹杂着几栋低矮的自建房。

    从侧门进马场,途中可以看见马匹正在围栏里兜圈。

    路夷光问她:“想不想骑马?”

    “可以吗!”井灵眼睛一亮。

    “嗯。”路夷光说,“马场里的所有项目都能玩。”

    从停车场出来,前台迎宾员引导他们。

    井灵对骑马这事儿,颇有种叶公好龙的意味。真让她上马,让驯马师带她溜几圈,她又不敢了。

    路夷光先带她挑好护具,看她穿的紧身牛仔裤,便没有让她换马术裤。

    工作人员先带他们去了马厩。左右两排整齐的隔栏中,站着十几匹马,毛色各异。

    马厩里的气味很杂乱,多数是烘烘的干草味,还有坐垫的皮革味,最后就是马匹排泄物的腥腐气味。

    井灵跟着引导先去喂马,驯马师示意她手掌摊开,将胡萝卜放在掌心。

    栗棕色的成年大马低头张嘴,伸出湿润滚烫的舌头,将她掌心里的胡萝卜卷走。

    井灵的鸡皮疙瘩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她眯起眼睛,耸着肩膀张嘴笑,偏偏又不敢快速收回手,怕惊了马。

    路夷光站在她身侧,没拿食物,举着镜头抓拍她。

    “路夷光!不许拍!”井灵另只手慌忙捂脸,“我的表情一定很丑。”

    “不丑。”路夷光调到预览模式,“很可爱。”

    “你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在夸你。”路夷光又重复一次,“真的很可爱。”

    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是马匹舔舐时紧张的吊桥效应,还是,路夷光本身就有这种魔力。

    井灵故作正经:“好吧,你很有眼光。”

    魂不守舍地喂完马,驯马师将马牵出来,问她有没有经验,井灵摇摇头。

    驯马师教她一些基础动作,上马、握缰绳,如何用腿和绳给马下达指令。

    井灵认真学后,开始尝试上马。

    踩马镫的时候,没踩稳,差点从马背溜下去。

    一双手从身后钳住了她的腰。

    虚虚扶着,只有掌心卡住了她,防止她再次滑落。井灵借着这股力道稳住了,重新踩到马镫上,成功翻身上马。

    她看着站在侧边的路夷光,问:“你不骑?”

    路夷光对她招招手,让她俯身。

    井灵弯了上半身,路夷光伸手帮她挪了挪帽子,将她多余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不骑,牵着你转两圈。”

    “你牵马?”井灵握紧缰绳,心下惴惴。

    路夷光将她的表情收拢在眼底,笑了声:“执证上岗,CSEC教练证。”

    井灵哦了一声:“搞半天你会骑马啊。”

    路夷光把电子证件给驯马师看,驯马师点点头,核实后退至一旁,在两人身后五六步跟着。

    “你什么时候考的证?”井灵低头看他。

    “四年前,”路夷光走得很慢,还会腾出手来摸摸马鬃毛。

    “难不难?”

    路夷光:“遇到调皮的马就很难。”

    “你遇到过?”

    “嗯,刚学的时候被甩下来过。”路夷光侧头看她,提醒她背打直,“肱骨骨裂。”

    井灵一听就肉痛:“我还在马背上,我们确定要讲这么恐怖的事情吗。”

    路夷光笑了笑:“不讲了。”

    兜圈结束,两人选了一块草坪坐下休息。

    路夷光不知道从哪找来了野餐垫,还把餐厅的盒饭打包带来。

    井灵盘腿坐下,掏出包里的a6小本开始记录脑子里零碎的灵感。

    刚在马厩看到个小姑娘,把脸亲昵地埋进小马脖颈中,小马也很通灵性,弯过头,将她紧紧抵住。

    这种毫无保留的真诚,让她卡住的剧本桥段有了续接的苗头。

    路夷光在一旁调试镜头,架着相机拍草场、拍马匹,拍林子里的飞鸟。

    井灵听到镜头变焦的声音,还听到快门飞速咔咔咔。她不由想到网上说:追星女的镜头,就和开枪一样。

    这位打鸟人也在开枪。

    井灵写完灵感碎片,跪在野餐垫上靠近他:“拍到鸟了吗?”

    “拍到了。”路夷光同步相机照片在网上识图搜,“好像是小青脚鹬。”

    井灵凑过去看,照片上,羽缘灰色的小鸟舒展翅膀,掠过树林间,往更南边飞去。

    “鹬蚌相争的鹬?”井灵问。

    “嗯,网上也有很多人叫它小青椒。”路夷光将刚才的连拍放大查看,“它喜爱泥地,附近可能有水滩或者浅湖。”

    “好漂亮。”

    路夷光摁住控制键,一张张往下翻。数张过后,井灵的背影却突然出现在相机中。

    “路老师。”井灵咳了两声,“请问您偷拍我多少张了?”

    “没有偷拍,”他纠正,“光明正大拍的。”

    井灵不吃这一套:“那你往下接着翻。”

    路夷光不动了。

    井灵伸出手,在他的手指还没有挪动的时候,摁在了他的拇指上。

    两人一同翻看照片。

    一张又一张,划过去全是她出没的身影。

    她低头去喂马,她在驯马师旁边听讲,在草坪上蹬直双腿记笔记……

    拍得那么多,多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还说没有拍。”她小声喃喃。

    “我确实光明正大。”路夷光慢悠悠道。

    “你这人!”井灵气势汹汹抬头。

    “怎么了。”路夷光承接了她的目光。

    井灵瞬间熄火了。

    她撇开眼神。

    他们重新并肩坐着,风吹过几亩草场,带着嫩青草的香味。

    远处的马儿低头吃草,木质围栏被阳光晒得反射白光,头顶碧空如洗,蔚蓝色,没有一朵云。

    井灵想起之前常遗忘的事。

    “对了,之前你说你是自由职业,摄影吗?还是马术教练?”

    路夷光无奈地笑:“都不是,这些是爱好。”

    “那你做什么?”

    “帮人撰写一些稿子、剧本评估之类的,”他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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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偶尔也会写点自己的东西。”

    “怪不得,”井灵小鸡啄米似点头,语气里带了些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会写东西,所以说出来的话都比其他男人细腻很多哦。”

    路夷光沉默了一刻。

    他偏过头去看远处,有驭马的小孩在围场哈哈大笑,笑声传了过来,衬得这头愈发寂静。

    “我小时候说话不这样。”

    “嗯?”

    “我那会儿不喜欢说话,要说话时总要措辞,声音也小。上学以后,同学觉得我很装,给我起外号,喊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娘娘腔。”

    井灵的心倏然坠了下去。

    是否这世界上,所有的温柔男都逃不过被诽谤的命运。

    不是主流就要被孤立。

    不是活泼的小孩就要被起外号。

    她去看他的表情,上面什么都没有。甚至嘴边还挂着点笑,像是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不关他的小事。

    “你难过吗?路夷光。”她问。

    这个问题让他直接愣神,他张了张嘴,似乎早已经准备好一句“不难过”或者“习惯了”。

    但在她的目光里,喉间如同藏了一根鱼刺,说不出假话。

    “那时候挺难过的。”

    能被他记到现在的事,也不会因为一句“习惯了”就在他的记忆中消失殆尽。

    井灵伸出手,没有犹豫地拥抱住了他,手掌隔着衣料,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路夷光,”井灵轻声说,“那些都是坏小孩,他们给你起外号,是因为他们理解不了你的世界。你说话的方式没有错,你温柔也没有错。现在你的世界变成了你的天赋,你能把一句话说得很好听,是因为你曾经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措辞。”

    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秋天的风里,飘啊荡啊的,直愣愣地砸进他的世界里。

    路夷光闭上眼睛,风好像把他的眼泪吹出来了。

    “谢谢。”

    “不客气,井大摄影师肩挑心理咨询,一小时五百,你刚才欠我两百。”井灵整理好情绪,笑嘻嘻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拥抱额外收费。”

    “收多少?”路夷光也跟着她笑。

    井灵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52元,概不还价。”

    他们又在马场草坪呆了会儿,后来马场老板养的边牧撒欢儿跑了过来。两只,都是纯血黑白色,隔了老远都能看见黑亮的眼珠。

    两只边牧围着他们转圈,伏低身体,慢慢向他们两个人靠近。

    井灵被它们追得在草地上跑起来,路夷光跟在她身后,启动相机拍照。

    狗在她身后追,她尖叫着拿路夷光当墩子躲狗。

    “你怕狗?”路夷光问身后的人。

    井灵揪着他的衬衫,两侧都被捏皱:“有点吧,你没看这两只边牧把我们当羊牧了嘛。”

    她和其中一只边牧的视线对上,对方径直吐出舌头,欢快地向她扑过来。

    井灵吓得神志断线,只想跑,刚松开手,脚下就打滑扭了一下。

    路夷光伸手,右手拽住了她的右臂肘弯,左手也紧跟着扶住她的手臂,给予她站定的力道。

    她的后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距离在这一刹那被压缩到极致。

    她侧仰头,他正好低下头。

    “你……”

    两人鼻尖中间,只留下一个夹角。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风从他们之间悄悄挤过去,把他们头上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她的刘海有几缕扫过他的下颌,他没有躲开。

    “没事吧。”

    路夷光的声音从胸腔传导到她的脊背上,震得她后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