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八点,天光大亮,明净的阳光落进飘窗。

    井灵被楼下的狗叫声吵醒。

    她在床上又赖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极简吸顶灯,缓慢地启动大脑。

    今天……

    要去马场,要和路夷光一起去采风。

    路夷光。

    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刻,一捧冷水浇头,让她从困倦中拔出灵魂。

    她以最快的速度给手机插上充电线,起身奔向卫生间。

    一边刷牙一边在衣柜里选衣服,最终挑了一件卡其条纹的短袖v领衬衣。想着万一碰上骑马,便搭了一条极弹牛仔裤,淡蓝色的。

    临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面前站了很久。

    开门时,手又在门把上放了会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采蓬站c口就在小区正门一条街开外,走路过去七八分钟。

    井灵沿着人行道走,路边移动早餐铺密密麻麻排列。

    袋装豆浆粥品放在水锅里温着,简约汉堡包子也在笼屉里藏着。

    这种随卖随走的早餐铺没有蒸腾白雾,但也少了很多市井烟火气。

    她没买吃的,怕赶不上和路夷光约定的时间。

    刚走到路口拐角,她就看见刚在脑海逗留的人。

    路夷光站在c口路牌的正下方,和昨晚送她回家,最后站定的位置一样。

    上身是浅蓝色的翻领Polo衫,下身复古黑弯刀裤,衬得整个人挺拔颀长。

    斜挎着黑色包,甩在胯骨一侧。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半插在裤子口袋里。

    初升的淡黄色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五官更为立体,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瞧什么。

    他竟然在这里等她。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后退两步,然后又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路夷光!”她鼓起昨晚生成的勇气,捂着刘海,朝他小跑过去。

    路夷光循声望来,脸上的清冷疏离渐渐褪去。

    目光先是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自上而下轻轻扫过。

    井灵走到他身边,仰着头:“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路夷光把纸袋递过来,“昨晚忘记问你,是想要坐地铁还是乘专车。”

    “坐地铁吧。”井灵私心作祟,坐地铁意味着有更多时间,与他共处同一方空间,也意味着能和他有更多的话题相聊,且不尴尬。

    她接过袋子:“这是什么?”

    路夷光另只手没撤回,在纸袋下面为她托底:“早餐,素锅贴,油条豆浆和鸡蛋。”

    井灵刚好拆开袋子的封口,鸡蛋用锡箔纸包住,摸着还热乎乎的。豆浆是现打的,纸杯装。锅贴用纸盒装着,压在最下面。

    “你吃了吗?”井灵问。

    “吃了。”

    “也是这些?”

    “嗯。”

    “我们的口味还蛮像的。”井灵抱住纸袋,两人转身往地铁口扶梯上走,“那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七点。”路夷光伸手,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肘弯拿走了帆布挎包。

    井灵心里那壶冷却的水又被放在了燃烧的蜡烛上。

    轻微的、不甚清晰的咕噜咕噜冒泡。

    他七点出门,吃完早餐后给她捎带了一份。又坐上地铁,三站,从江心到采蓬。

    井灵低头扎开豆浆,喝了一口。明明是无糖,怎么甜得她嘴角一直想翘起来。

    她咬着吸管,偷偷看了一眼他。鬓角的头发是短寸,看起来毛茸茸的。

    她的心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路夷光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那简直!恐怖如斯!

    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男人,怎么这么会。

    能等人,会说话。

    每件不起眼的小事被他做得恰到好处。像咖啡里的全冰去水,越到最后,滋味反而愈发绵长。

    两人一同过安检,扫码,在站台上等地铁。

    马场在近郊,8号线坐到头,出站会有工作人员开车来接。

    周末清早,等车的人不多,尤其采蓬并不在市中心,站台上只有零散几个乘客。

    两人站在黄线后面,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

    井灵透过眼前的灰色玻璃,看到了路夷光鼓鼓囊囊的侧包。

    井灵:“你带了什么?”

    路夷光一顿,拉开挎包拉链,把东西取出来:“相机。”

    井灵牙齿抵着吸管凑过去,佳能24年的款,EOSR1,市价四万多,包里还有定焦镜头,盒子装。

    “你该不会……日常喜欢打鸟吧?”井灵问。

    路夷光笑了下:“初学者。”

    “你今天要去马场打鸟?”井灵怀疑了一瞬,“马场……会有鸟吗。”

    “听工作人员说附近林子里来了几只国家一级,择日不如撞日。”路夷光轻巧摁下开机按钮,“其实也不一定会拍鸟。”

    井灵将空杯子扔到垃圾桶里,反身回来:“我能看看吗?”

    路夷光大致说明部分按键功能。

    井灵接过相机,机身很轻,握在手里大小适中。她举起相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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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了两步,把镜头对准他。

    取景框下的路夷光并没有摆出扭捏姿态,没躲开,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头后的她,眼神里有抹没化开的笑意。

    井灵按下了快门。

    “万一以后失业,我就改行当摄影师。”井灵低头翻开成片,画面上的路夷光有些失真,远不及身侧逐渐靠近的他。

    他的呼吸停在了她的耳畔。

    “井老师已经能接单了。”路夷光毫不吝啬地夸她。

    井灵美滋滋的,尾巴都要翘起来:“放心,以后找我拍照,给你“井老师”的内部价。”

    “内部价多少?”路夷光逗她。

    井灵看穿了他的揶揄,故意盘算起来:“按小时收费吧,市场价一小时五千,刚拍你用了一分钟,八十多块钱。租你的机子……算不出来了,四舍五入你欠我一块。”

    路夷光盯着她没说话,从口袋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放进她手心。

    “给。”

    井灵:“?”

    她感受着掌心的那枚硬币,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欠钱原本就是无意之谈,谁承想他身上真有一块。

    井灵面上不以为意:“你这个人,怎么冷不丁地按图索骥。”

    “那下次给硬币前,给井老师打个报告。”路夷光看了眼灯光骤亮的远端隧道,提醒道,“车来了。”

    井灵将相机塞回他手里。

    采蓬站在8号线属于中段,车厢里的人很多,座位都被占满,她和路夷光站在中间,两人的手一上一下握住栏杆。

    地铁行进的轰隆声响很大,他们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井灵又把话题拉回到相机上:“你拍人像好看吗?”

    “分人。”他说。

    井灵:“比如?”

    “男人。”

    井灵笑了:“还有没?”

    “鼠标。”

    “路老师,你不认真听题。”井灵笑得肩膀发颤,“鼠标是狗。”

    “嗯,那也分狗。”

    “鼠标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又要咬你的充电线了。”

    地铁8号线,拐弯的频率比其他线路都要高,井灵常常站不稳,临近到站,地铁甩尾,井灵不受控制地往后栽了几步。

    路夷光兜住她的手肘,掌心很用力地握住她的胳膊。

    井灵抬头看他,他的眼里噙着笑。

    “我准备了很多充电线。”

    “啊?”

    “它咬它的,”路夷光低声说,“这次不会影响我回你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