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住婴灵的时候,张琬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身体冰凉而柔软,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让张琬难以避免地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是那样乖巧,被妈妈吃下去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像接受自己没能降生的命运那样接受了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去的结局。
他这么听话懂事,他一定能上天堂吧,只有罪孽满身的她才是需要下地狱的罪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她会忘了他?甚至想要杀死他?
“对不起……小历,你肯定很恨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对?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是好妈妈,对不起,因为我的软弱和不负责任,让你痛苦了这么久,都是妈妈不好。”
张琬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怪物,像抱着自己的全部,泣不成声地拼命道歉,即使这样也减轻不了半分愧疚和痛苦。
皮肤惨白的婴灵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抱着,没有任何反应,但也奇异地没有再有其他动作。
本想出手阻拦的沈渡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没有再尝试上前,一方面是防止婴灵被刺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婴灵似乎和前面完全失去理智的状态不太一样。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被抢走,没能顺利活下来是我的不好,但我不能容忍他们把你当做补品端上餐桌。”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太累了,太痛了,如果我早知道你会遭遇后来的不幸,我绝对会在怀上你的时候就和他分开。”
张琬的声音越来越轻,比起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那天她都听到了,原本要出门的丈夫在玄关处打电话,她本来觉得外面天冷想给他拿条围巾,却听到他在跟人打电话。
“紫河车……胎盘最滋补了,老公,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我能买通那家医院的医生,你把它给我,好不好?”
张琬怀里紧抱着围巾,浑身发冷,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在遇到丈夫和情人密谋着想要走自己的胎盘这种恐怖的事害怕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我想了很多办法,成天疑神疑鬼、提心吊胆,但还是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没有人应我,手机没有电,等我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你已经断气了。”
她想离婚的,在吃掉孩子以后,她就想,一定要离婚。
可为什么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呢?
*
“你为什么给张琬下降头?”
舒离也不演了,她张开手,像护崽的母鸡挡在哥舒翦面前,用清亮的声音质问她:
“你也失去了孩子,而且你失去孩子和张琬没有一点关系,在知三当三的前提下,如果说一开始你是受害者,那后来你就是助纣为虐的加害者!”
陶艳方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身体发起抖来,她擦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
“那又如何?从我知道真相那天开始,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让所有人不幸而已。”
“明明有妻子却要故意接近我,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几年情人的薛资也好;还是那个蠢得可怜,为了男人放弃事业被家暴还相信他不会出轨的女人也好,他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她无聊地吹了吹手指上贴了碎钻的车厘子色美甲,神色恹恹的:
“我没有的东西他们也不能有,我失去的东西他们也不能得到,就这么简单,如果不是那个女人那次临时反悔,那个缠着她的孩子留不到今天,他本来也是个被炼蛊的绝佳材料。”
说着,她的视线落到舒离身后的哥舒翦身上,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古怪得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倒是你,光顾着关心别人的死活,却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枕边人么?你后面的这位,我在十多年前就见过他了,过去这么久,他也一点变化也没有,仅仅三根香果然让他看不上眼。”
舒离沉默了一下:“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认识他,你求谁的方式就是给谁上香?”
怎么搞得像借寿的?
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陶艳方冷笑:
“随你怎么装傻,要不说高高在上的存在最冷漠呢,哪天你死了他恐怕也不会管你,和这样的东西天天睡在一起,你不害怕?”
舒离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虽然对方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些疑虑和困惑,但鉴于对面是个擅长蒙骗的骗子,她决定一个字也不去相信。
“我哥哥是什么样的存在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你今天肯定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拉开手枪的保险栓,对准了她背后的婴灵,这次她的手已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陶艳方主动举起了双手:“我不跟你打。”
“?”
“但是我需要知道,被你逮捕以后,我的结局是不是被关在调查局里一辈子?那我的女儿……”
“自首情节良好的话会减轻处罚,但你的女儿肯定是会被关押进收容基地的。”
但陶艳方在思索过后,却摇了摇头:“不行,她不喜欢被关起来,会哭的。”
她怜爱地抚摸着怀里婴灵的脑袋,眼神温柔,舒离看她态度奇怪,警惕地说:
“你别想耍花招。”
“我和你们打没有胜算,但你给我的解决方案我不满意。”陶艳方瞥了一眼舒离身后的哥舒翦,坦然道。
舒离困惑地皱眉,下一秒,就看到她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刀,对准了怀里的婴灵。
“……妈妈?”
小女孩不认识那是什么,只是面带疑惑地靠得更近了,只剩眼黑的瞳孔直愣愣地望着她,又看了两人一眼,像是只害怕的小猴子,冲两人呲牙,露出满口利齿。
舒离身后的哥舒翦动了一下,她受惊般想要逃走,却被陶艳方狠狠按在怀里,哪里也不让去。
“如果他们不能不幸的话,那我活着也是一种痛苦。”
说完,她无声地用唇语对哥舒翦说了几个字。
舒离认出来,她说的是:“求求您。”
什么意思?
再抬眼时,女人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狠劲,只见她干脆利落地扬起手,手起刀落,大片血液喷溅而出。
——她竟然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血沫混合着奇怪的嘎吱声让她说话也变得不清不楚,陶艳方用沾满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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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按着婴灵的脸,强迫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用最严厉的语气警告她。
“妈妈要先走了,你要带着爸爸来找妈妈,带他来找我,听到了没有?!”
恐怖的小女孩面露迷茫,无法理解泼洒到自己身上的温热是什么:“妈妈?为什么?”
面前的画面渐渐模糊,陶艳方看到面前扎着双马尾眉清目秀的小女孩正甜甜的朝自己笑。
她向她伸出手,却见那双眼流下血泪,漂亮的眼眶里空空如也,眼黑蔓延,红润的脸颊迅速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嘴角的笑容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突然翻涌的情绪,是恐惧还是后悔?
陶艳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被割开的喉咙淌着大股大股的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蒙住那双眼睛:“阿桃,我的女儿,我的……”
她没能再说下去,身体轰然倒下,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舒离震惊地站在原地,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长发青年按住了肩膀。
“倒是聪明,知道自裁躲避。”
哥舒翦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此时听来却毫无温度,他蒙上舒离的双眼:“走吧,你胆子小,晚上看了做噩梦就不好了。”
淡淡的莲花香气从与她接触的手掌上透过来,这仿佛带着魔力般让人安定的香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然而下一瞬,她就清醒了过来。
“等等,那个婴灵……!”舒离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却只看到了倒在地上,血水把沙发和地板都濡湿的陶艳方,她已经死去,但眼睛依然直勾勾的盯着这个方向。
哥舒翦走上前,细长苍白的手指隔空在她脸上轻轻拂过,那双眼睛便闭上了。
……刚刚被她抱在怀里的婴灵已经不见了。
“她被练成蛊,母体死后她也活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不必担心,不是还要去张琬那边么?该回去了,剩下的残局交给他们来收拾吧。”
似乎看出舒离的不安,哥舒翦解释道,他自然地牵过舒离的手往外走。
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舒离的想象,她被哥舒翦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想到要汇报。
等电梯的间隙,舒离蹲在角落小声地和局里对接的人汇报情况,这事本来该让沈渡卿来,但鉴于现在根本联系不上对方,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在简短地讲清楚陶艳方的自杀、下降头以及婴灵出逃但已经快消散的来龙去脉以后,对接人员表示马上会联系专员上门,让她回队长身边待命。
“哥哥你等会儿先回家吧,我会去琬琬姐家里,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发现。”哥舒翦的语气平淡,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已经事先弄坏监控的舒离恨铁不成钢:
“如果被发现了呢?”
美貌清寂的长发青年静静地凝视她,像透过袅袅檀香凝视一件不会亘古不变的物件。
他那愚蠢的、永远参不透人心业障的妹妹,果然只有永远把她留在身体里,才能保全她。
“结果不会改变。”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