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妈妈走吧,地狱我也陪你去,旁人也好,家人也好,不要再伤害无辜了。”
张琬抱紧他瘦小的后背,万念俱灰地轻声恳求,这个年轻而苍白的女人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那样,看上去已经萌生死志。
母亲的眼泪像细细的河流往下淌,浸湿了孩子的肩头。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婴灵的身体似乎顿了顿,那只惨白的小手似乎有要抬起来的趋势。
沈渡卿眉头紧皱着,在短暂犹豫后还是决定上前,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离离。
“喂?你可算接电话了!”舒离用骚扰电话的语气说道。
沈渡卿被她的不正经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有事说事。”
“小青你听我说,我已经弄清楚了,你千万别杀了那个婴灵,尽可能在不过度伤害的前提下留活口绑回去,sm你总知道吧,按照那个力度来,等等你别挂电话。”
舒离瞬间正色:
“陶艳方给张琬下了降头,让她忘了大孩子,把他当成敌人,她想看到互相残杀的局面,婴灵现在暴走恐怕也是因为被张琬遗忘+知道她想杀他怨气积累。”
沈渡卿握着手机,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
他回过头,看到因为担心妈妈走出安全地带的薛远站在身后。
原本眼神毫无波动的婴灵突然有了反应,它推开了张琬,像一股灰雾,钻进了薛远的身体里。
小孩坐倒在地,嘴里发出两声不同的哭声,一声是薛远本人的痛呼,另一声则是混杂着啃食声的哭声。
“哥哥……”
痛得面色扭曲的薛远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加入了我。”
沈渡卿抓着他细小的手腕,感觉到手下微弱的脉搏在逐渐变强,意识到什么,他已经拿起的铜钱剑又放了下去。
只见薛远一只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小脸上满是冷汗,表情痛苦非常,但他似乎没有半点要反抗的意思,只是紧紧缩起小身体。
“你竟然会答应他和你共生?”
让异常寄生在自己的身体里无疑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意味着身体的掌控权会被分一半出去,还有随时被对方吞噬、最终两败俱伤的风险。
薛远痛到回答不了他,他原本是偏深黑的瞳色,他死死抓着沈渡卿的袖子,那只只剩眼黑的眼睛慢慢褪成鲜红,最后变成了琥珀色。
“很多次觉得很痛好像快消失掉的时候,哥哥都会钻进来,把我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慢慢回忆道:
“哥哥说他也想过生日,哥哥心情越来越不好,但是不许我说出去,但哥哥没有恶意,他很爱我和妈妈。”
沈渡卿面色沉沉的望着他:“即使你这辈子都要和你哥哥挤在同一个身体里,你也不后悔?”
“没关系,我和哥哥都想保护妈妈……仅此而已。”
薛远、不,是和薛历共生的薛远脸色惨白的咬着下唇,抬起那双异色瞳孔,毫无挣扎的被颤抖的张琬抱进怀里。
他们现在合为一体,薛远的嘴里传出另一个声音。
“别哭了,妈妈,我不怪你。”
张琬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失声。
*
薛资正在酒店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按照那个自称沈道长的怪人的说法,他需要在这里待上整整两天,虽然有感觉到不对劲,但薛资想起这几天遇到的反常和灵异事件,坦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不觉得那个沈道长会是看上了张琬,年老色衰的黄脸婆,谁会在意?不过是住两天酒店,能有个心安也不错。
唯一不舒服的是肚子。
他的肚子从今天起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踢他肚子。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只当去几趟厕所就能解决,但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有点坐立难安了。
好不容易肚子消停下来,他松了口气,一低头却发现了异样。
只见他原本平坦的肚子不知何时慢慢肿胀着鼓了起来,他大惊失色,试探着伸手去按,却看到肚皮上浮现了小手小脚的轮廓,正好依恋地碰了碰他的手。
看清那是什么之后,薛资登时惨白了脸。
他很熟悉,这种事在张琬和陶艳方身上都发生过,是胎动的迹象。
但、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又怎么会怀孕??
不对,这不对!!
肯定是吃坏了肚子或者肠胃方面的问题,他不相信,他要去医院。
对,去医院就好了,去医院医生肯定能帮他的!
想到这里,他完全将沈渡卿的警告抛之脑后,不假思索地撕掉了门上的符纸,打开了房间门。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门,肚子再次传来剧痛,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拳打脚踢,他踉跄着后退,倒回了床上。
只见他的肚子像膨胀的气球那样越来越大,简直就像十月怀胎的孕妇那样,肚皮上隐隐绰绰浮现一个正在拳打脚踢挣扎着想要出来的小身影。
“好痛!!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外面!!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爬不起身的薛资想在床上打滚,但他翻不了身,只能痛苦地嚎叫着,试图向外界求助。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强忍着分娩的痛苦,伸手去够到了房间里的座机,打给了前台。
神奇的是,在这个求救声无人应答的空间,电话竟然接通了。
“救救我……我在4244房间,快叫上你们最好的医疗团队,替我打120,快啊!”
薛资顾不上深想其中的不对劲,痛苦已经完全烧光了他的理智,他奄奄一息地捂着大肚子,对座机那头的前台喊到。
然而那头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大概过了数十秒钟的寂静,肚子的疼痛也完全消失了,已经浑身虚脱恍若隔世的薛资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活泼的童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天真,她说:
“爸爸,我要出来了。”
诡异的是,肚子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薛资几乎要被吓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肚子里会有个怪物挣扎着想要出来,明明这都是女人该承受的东西,却有朝一日落到自己身上。
“不要、不要!我不是你爸爸!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给我从我的肚子里滚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情绪几乎崩溃,狠狠几拳砸在自己肚子里,痛得惨叫也没停下来。
小女孩的声音明显顿住了,似乎正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片刻后,她幽幽地重复了一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时,薛资的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寒意,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既然爸爸想我出来的话,那我就出来好了。”
下一秒,那个童音欢快的回答道。
下一秒,无法忽视的剧痛从腹部传来,薛资捂着肚子发出毫无形象、如野兽般的嘶吼痛呼。
他的肚子正在不断变大,像即将爆炸的气球那样,一张小小的人脸浮现出来,正在手脚并用地往外挥动手脚。
向来体面斯文注重身材管理的薛资毫无形象地惨叫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被一只小手紧攥着,粗暴地推开,分娩的痛苦让他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
——他的肚皮被肚子里的孩子撕裂开了。
先是一只血淋淋的小手,然后是被鲜血濡湿的头发,孩子裹着他的内脏器官,像只湿漉漉的初生羊羔,浑身血淋淋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外表与常人无异,但体型过于瘦小了,大大的眼眶里只剩下眼黑,此时眼睛不断有鲜血滴落,看上去异常恐怖。
薛资呼吸困难地仰面倒在床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的腹部没有内脏填充干瘪下去,模样触目惊心。
“爸爸提醒我了,妈妈说了,要把你带回她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小姑娘天真无邪地笑着,她生得极为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她从薛资身体里拖出一团蜷缩在一起的黑影,黑影拼命挣扎着,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好痛啊好痛啊。
但身体正在消失的小姑娘全然不在意它的感受,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哼着妈妈生前曾经教过自己的、不成调的歌,拖着不肯承认自己的爸爸,去和妈妈团聚了。
她空空的脑子其实不太记得住妈妈的嘱咐和那些无谓的知识,并没有世人理解的是非观念。
而陶艳方的死让她彻底失控,完美的完成了报复的最后一环。
阿桃知道,她不需要爸爸,但妈妈需要,既然妈妈需要,那他就必须跟着一起上路。
*
等众人抵达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了薛资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正仰面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鲜血浸满了身下的床单,渗进了床板里。
他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这个一直完美隐身的最大过错方身体里有着别人的骨灰,他被自己的情人下了诅咒,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承受着分娩痛面目狰狞地死去了。
根据后来局里判断,凶手就是他在外的私生女,那个因为他怕事情败露强迫陶艳方打掉的孩子。
这件事从头到尾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而另一边,得知事情真相和他的死讯的张琬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在走完流程后联系火葬场将他的尸体推进高温炉烧了个干净,全程一滴眼泪也没掉,冷漠淡然得像是另一个人。
薛资的家人上门,也被她礼礼貌貌地应付了回去,遗产分配得当,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了。
薛资虽然人渣,但工作能力还不错,近年来存了不少财产,分给张琬的那部分遗产和房产已经足够她不用工作、衣食无忧地将孩子带上高中,这大概和他的死一样都能视作好事。
薛远薛历的融合初期并不顺利,开始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还是舒离抓着沈渡卿不放,软磨硬泡地要他帮忙,黑发青年这才沉着脸,出手让两个孩子融合得更加顺利。
而薛资的死对外称是意外,但他的恶劣行径并没有人帮其隐瞒,邻居们唏嘘他的死的同时又震惊此人下限低得令人发指。
有替张琬感到不值的,说他死了也好,你们娘俩要过上好日子了,可以再找个好点的男人嫁了,对此,张琬只是轻轻一笑,不置一词,只是温柔地抚摸身边小男孩的脑袋。
拥有一黑一棕的异瞳小男孩便抬起脸,甜甜的冲来人笑了,乖巧得像是从来没得过自闭症。
……她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只想一心抚养孩子,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纯粹的亲情,不需要再回到爱情的陷阱里去了。
事情刚结束的时候,张琬曾来单独找过舒离,一见面便跪了下去,舒离吓得连忙去扶她,她却执拗地不肯起身,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如果没有舒离,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一眨眼就是几个月后。
当舒离再次遇到她的时候,张琬俨然已经脱胎换骨。
她穿着得体的长裙,曾经惊恐脆弱的气质已经被另一种温雅的沉淀感取代,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好了很多,黯淡无光的眼神也恢复了光彩,和从前判若两人。
不远处正在沙堆上玩的薛远薛历认出了她,转过脸朝她笑,口中同时发出了两道整齐划一的童音,甜甜的说谢谢姐姐。
“听说你要卖掉这里的房子离开这里去其他城市啦?定下来了吗?”
舒离朝孩子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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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作回应,大大方方地在她身边的公园长凳上坐了下来。
张琬羞涩地笑了笑:
“还没有呢,已经联系好了,待在这里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一直待在有阴影的地方对孩子也不好,我打算带他们去北方看看。”
“到处走走,走到他们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定居,人生太长了,我希望他们前半生都可以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度过。”
舒离很为她高兴,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我记得琬琬姐你之前是做老师的?如果之后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看看的话,要不要和当年那些学生道个别?”
闻言,张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们来看过我了,在我解决完所有事情累得大病一场住院的时候,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整个班的孩子来看我了,给我带了很多贺卡和花,说我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那个班里最内向的孩子红着脸和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后甚至羞涩地与她拥抱的样子,她的眉眼不由得柔软了下去。
“她们说,记得我教过的那首氓,说从前听说我过得不好不敢来看我,现在很高兴我能摆脱氓所处的困境,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够了。
能有这些已经够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她将手掌覆盖在舒离手上,看她的眼神怜爱得像是姐姐在看自己最宠爱的小妹妹。
“之后我应该不会回来了,但我会一直在心里挂念你,你年纪小,过得不容易,以后你走到哪里,失去勇气的时候,都不要忘记会有人无论在哪里都真心祈祷你平安顺遂。”
作为同样早早失去父母的张琬,其实很能理解面前女孩的心情。
假如当时的她也有个哥舒翦这样的长辈陪在自己身边,恐怕也不会头也不回地走上不归路。
但人永远会去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如果自己永远都不去想清楚的话,就算没有薛资,也有陈资,李资。
舒离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抱住张琬,没说自己其实还不习惯分别。
“那以后如果我结婚了,琬琬姐你会回来看我吗?”
张琬替她把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不会结婚的。”
舒离愣住了。
“婚姻不是你唯一的归宿,你哥哥也不会允许你结婚。”
舒离张了张嘴,正想追问,张琬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淡淡地笑了。
“没关系,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肯定会回来看你。”
张琬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女人依依不舍地握着她的手细心嘱咐了一些生活上的小知识,眼见着日暮西沉,天快黑了,才深感遗憾地放开了手。
“这是我的微信,有事记得联系我,生活上平常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问我,和课本有没有关系的都可以,我看到就会回复。”
舒离笑了笑:“那不能叫你琬琬姐了,得叫你张老师了。”
张琬嗔怪地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内心其实是期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的,但成年人的体面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说不出这句话。
于是最后她只是微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角,久久地凝望着这个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女孩。
“好好吃饭,天冷盖被,别着凉,别一个人有心事。”
非常常见的话,听上去不过是含蓄又普通的关心。
不过大家内心都清楚,此去一别,恐怕以后很多年难再见了。
正在远处玩沙子的薛远薛历回来了,留下沙堆上一座半边凌乱半边规整的城堡,两个孩子也知道是最后一面,声音细弱些的薛远先开口了。
“谢谢你帮助我们和妈妈。”
另一个沉稳严肃些的薛历也开口了:“我们会一直感激你。”
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残破的、随处可见的铃铛,看上去像是从婴儿车上摘下来的挂件,塞进了舒离手里。
薛远说:“如果……以后遇到危险,打碎铃铛,我们会来帮你的忙。”
薛历说:“但是只有一次机会,你要自己保管好。”
薛远点头:“对,所以你要收下,我们可以替你打跑怪物。”
舒离看出两人在壳子里已经达成了共识,并相处得十分融洽,于是接过了铃铛,正想说点什么感谢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异口同声开口了。
“你要警惕他,他很危险,他会杀掉你。”
“不要答应他,不要让他吃掉你。”
舒离微微睁大了眼,面露困惑,她还想多问几句,但薛远薛历已经不再回答她的呼唤,转而牵住了张琬的手。
张琬安静地看着她。
面前的女孩太年轻了,她留着水母卷短发,脸小小的,眼尾上翘,眼睛跟玻璃珠似的清润而明亮,像只没心没肺的神气小狗。
那次抱着小远上门求助的时候,她萎靡的精神气和现在截然不同,这就是身边有人陪伴的区别吗。
张琬恍惚了片刻,终究是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走啦。”
“下次有机会记得来找我呀!”
舒离热情而努力地向她挥手。
张琬笑着转过身,突然想起了初中读过的那首诗,彼时的她尚且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其中寓意很悲伤,被老师命令全班朗读的时候,也拿书挡着脸细细品味。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班级里、从她已经结束的少女时代飘了过来,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像一颗子弹,在多年后正中眉心。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
她默默在心里补上最后半句。
——君向潇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