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陶艳方的家很简单,早在第一天知道她信息的时候,舒离就已经通过局里给的档案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
只是薛资在外面找的女人太多,没有每一个人都细看,导致一开始反而差点错过这个第一个出现的女人。
陶艳方家境不算差,但住的地方很偏,离地铁站几公里,隔音效果也不算好,在走廊能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她正想模仿怪盗基德用一根钢丝打开门锁,身旁的哥舒翦低头看了眼门锁,只听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怪力乱神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舒离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在他刚回来那几天每天晚上都锁门的安全措施其实起不到任何作用。
……还是有点用的,起码给了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她心里吐槽着,打开了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追溯不到源头的香灰味道,飘进鼻腔,叫人心里莫名发毛。
陶艳方这会儿当然不在家,舒离摸索了一下她家的墙壁,暗道一声得罪了,打开了灯。
她平时胆子并没有这么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哥哥在她身边。
只要哥哥在,他总能替她解决任何事。
屋子里陈设乱糟糟的,客厅靠近阳台的桌面散落着各式没有收纳归类的化妆品,电视机的大屏黯淡着。
舒离第一反应是这屋子里东西太多了,显得杂乱不堪,尤其是小孩的物品,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人在住。
……而且让人很不舒服的是,虽然屋子里没有人,但舒离总觉得有股视线在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看。
她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往哥舒翦身边靠了靠,悄悄抓住他宽大的袖子。
他的手指太凉,舒离无意识触碰到的时候忍不住缩了一下。
哥舒翦并没有像她那样四下张望,他的视线直直落向了最深处那间房间。
“进去找找吧。”
他温声道。
听哥哥的总没错,不敢再去触碰他手指的舒离抓着他袖子一角,打开了那个房间。
——赫然是个平平无奇的杂物间,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疑似一只巨大的死老鼠贴着墙角跑了过去。
“陶艳方挺有钱的,这里也不是她以前的家,她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舒离有些困惑,面前这个脏兮兮的杂物间让人实在没有硬挤进去的冲动,但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里面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供人通行的道路极窄,她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正要凑过去捡,突然发现了问题。
普普通通的黑布掉下来,露出了嵌入式桌子的全貌。
面前赫然是一个神龛。
相比她家里那个,面前这个明显简陋很多,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的偏甜的水果和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面包糕点。
这同样是个空神龛,香炉的灰已经满溢出来,舒离小心翼翼地凑近些,想看得更清楚,就看到神龛里面其实摆着一个小坛子,壁上密密麻麻都是抓痕。
就在这时,哥舒翦突然出声了。
“家里的神龛你有在好好照料呢。”
“嗯……?对啊,毕竟这是哥哥你的嘱咐嘛。”
得益于一直以来的习惯,舒离每天都会恭恭敬敬地拜拜那座神龛,然后点上香。
“但你一次愿望也没许。”
哥舒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辨不出喜怒。
“哥哥在我身边,已经是我……”最大的愿望这句话没说出来,舒离倏然止住了话头。
不对劲,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牙关打颤的生理性反应又来了。
“是什么?”
身后的哥舒翦不带情绪地追问。
舒离紧攥着的掌心渗出了汗水。
头顶的灯突然灭了,室内被笼罩进一片漆黑里,有什么声音正在窸窸窣窣地响动。
借着神龛散发出的微弱红光,舒离被哥舒翦逼到后背靠上桌子,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
仿佛只是机械地模仿、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
“哥哥说过,会保护你,都是肺腑之言。”
他慢声道,抓着舒离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你现在剥开哥哥的胸膛,也能看到哥哥的真心。”
冰凉的,柔软的,舒离的手指仿佛陷了进去,恍惚间竟然产生了手伸进了他身体的错觉。
如果她这时能看到的话,会发现两人周身不知何时萦绕着厚重的黑雾,有生命般正在贪婪地往她身上贴,却在快要触碰时被她身上无形的屏障驱散。
舒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在他低下头,即将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她像只受惊的花栗鼠,眼见自己被人圈进了怀里,呲溜一下反从他抬起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她又不是汉尼拔!喜欢跟人说掏心窝子话!
原本怪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只听“Duang”的一声,供桌跟着晃了晃,舒离撞到了头,眼泪汪汪的蹲在地上,一包小孩饼干掉下来,哥舒翦顺手接住。
舒离看他似乎恢复了正常,正想从他手中接过饼干,一小捆用红绳扎着的头发突然掉了下来。
心知闯祸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捡,却在触碰到的时候脑子炸开无数画面。
房间里一点光亮和风都透不进来,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舒离面前是一个小罐子。
装满符水的土罐子里泡着一具沉沉浮浮的小身体,像有生命般贪婪呼吸舒展着身体,罐身上鲜亮的朱砂颜色被吸收得黯淡下去。
绑着几根头发的符纸上写着张琬的姓名与八字。
视线被拉近,符纸在落入坛中时被点燃,视线被拉近,是女人凑近了坛子,仔仔细细看着里面的东西。
“——忘其所怀,断其所脐,果然只有你最适合做妈妈的媒介。”
罐子前是一面被血涂满的镜子,随着罐子里的东西被烧光,陶艳方低声念着什么,声音逐渐又快又急。
原本血淋淋的镜子里竟缓缓钻出一个东西,它以瘫坐在地上的姿势,用一只苍白的小手扒着镜子一点一点往外钻了出来。
“……妈妈,我好饿。”
不成人形的怪物吐出一绺黑发,口中发出稚嫩的小女孩童音。
它紧盯着女人,视线仿佛穿透了陶艳方,落到了正在注视她的舒离身上,下一秒,她张开手臂,咧开牙齿,露出满嘴利齿。
“……!”
舒离猛地从画面里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沈渡卿打电话,用从戈流那里顺来的打火机点燃了头发。
那绺黑发在火光中卷曲枯黄,到被彻底烧干净只用了短短数秒,这期间,电话里一直在不停回响着同一个声音。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忙音一遍遍响起,舒离顾不上那么多,拉起哥舒翦就准备赶回张琬家。
然而门刚打开,她就僵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烫着波浪卷长发的女人。
“刚来就要走吗?”
舒离的头皮仿佛炸开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哥舒翦护到了身后。
在陶艳方的背后,一个枯瘦得像只小猴子的惨白小女孩正抱着她的脖子,用没有眼白的瞳孔幽幽地望着他们。
“……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温润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真切地在不解。
舒离简直想捂住这个关键时候没眼力见的哥哥的嘴巴让他缩小成手办等下好顺势摸出去。
看到面前一男一女毫无默契的样子,陶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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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颇感有趣。
“哦?第一反应是想保护身后的男人吗?你觉得你死了他就逃得掉?”
面前的女孩留着卷卷的水母头,此时如临大敌地望着她,像是炸了毛的猫,那张年轻有朝气的漂亮脸蛋上写满警惕。
看起来着实没什么威慑力,但勇气可嘉。
陶艳方哼笑一声,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么年轻过。
如果我是你的话,这时候肯定不会躲在女人背后,她正想嘲讽舒离身后那个长发青年,却突然发现了些端倪,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对哥舒翦说。
*
提前布下的密密麻麻的墨斗线生了效,婴灵被沈渡卿轻而易举地几番击退后萌生退意,转身就要从阳台上跳下去,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嘶声惨叫。
沈渡卿耳根那对太极耳饰开始隐隐发亮,黑发青年手夹符咒,毫无留情的打算,打得婴灵节节败退。
“身为异常为祸一方,你早该上路了。”
它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不要命地冲上来攻击沈渡卿,沈渡卿神色冷漠狠厉,在贴身肉搏下几乎有了颓势,慢慢退向了某个方向,从身后抽出一把软剑。
它由一百零八枚发黑的铜钱被红绳串到一起,乍一看像软剑又像鞭子,沈渡卿一甩腕骨,抖开铜钱剑,一下抽上去,被捆住的婴灵发出惨烈的嚎叫。
然而它大势已去,沈渡卿将一枚刻着祖传纹样的旧铜印重重按在它的眉心,宛如官差落印,如同在烧开的沸水中留下烙印。
法印既盖,此魂归案。
有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刘海,失去头发遮挡的五官显得整个人攻击性更强了,留着长生辫的飒沓青年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挣扎的婴灵。
离离曾经说过希望他活捉婴灵带回局里,但沈渡卿对这类生物实在缺乏好感,一般落在他手里的异常都是同一个结局。
但不得不说,舒离的话确实让他动摇了那么几秒钟。
——眼前的场面过于血腥,不像杀生,简直像在虐生。
张琬抱着薛远蜷缩在角落沈渡卿为他们划下的安全位置瑟瑟发抖,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
她清楚地看到,面对非人生物,眼前的小道长表现出了极度的冷漠和厌恶。
他面对苦苦挣扎的小孩鬼,走到了对方面前,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了手,看样子是准备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张琬脑中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敲了一记,她猛地捂住脑袋,痛苦地弯下身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沈渡卿刚准备送它最后一程,身后猛然传来一股冲力。
是张琬扑上来推开了他,不让他继续动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放手!”
沈渡卿怒声呵斥,张琬被他的气势吓得颤抖了一瞬,但还是坚定地抓住铜钱剑。
“不要……求求你,不要杀了他!”
张琬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不是什么恶鬼,他是我的小历啊!”
听到这个名字,婴灵瞬间暴动起来,只剩眼黑的双眼猛地转过来,沈渡卿顾忌着不能直接伤到张琬,动作被拖延了几秒钟。
张琬连滚带爬地朝孩子爬了过去。
“小历……是妈妈啊小历!”
沈渡卿骇然地惨白了脸:“别过去!”
婴灵趁势扑了过来,但目标不是他,而是离它最近的张琬。
像是本能地贪恋出生前温暖的羊水,怪物想要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去,于是准备撕烂她的肚子钻进血与肉当中。
躲回去。
躲回去。
躲回到母亲的怀里,回到温暖的羊水里去。
躲回到……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然后撕烂它,从血淋淋的全世界里爬出来,重返没有母亲的魍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