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道令人牙酸的铁门开合声音响起,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墙壁上细小如萤的灯火猛地一摇,险险灭了。
随着而来的是踏在昏暗走道里沙沙的脚步声,“就在前面了,您请。”
狱卒将裹着厚重外袍的温始华带到温鸣庚的牢房外,“最多一刻钟,您看着点时间。”
温始华对狱卒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身侧的青枝识趣地塞过去一角碎银子,与狱卒一起去前边等着,将空间留着温始华和温鸣庚俩人。
温鸣庚一直背对着门口,遥遥望着那小窗口外高悬的明月。
那一束小小的银白月光独撒她身,有种圣洁之感。
“你非要见我,又不肯说话,是想让我站在这也享受一下牢狱的感觉吗?”温始华等了几分钟,见温鸣庚一直维持着姿势不动,便主动开口。
这几日温鸣庚一直往外传消息,要见她。
不管家里谁来看她,她就一句话,叫温始华来见我。
温始华得不到回应,开始四处观察温鸣庚所处的这个牢房。
家里动用了能动用的关系,免不了刑罚,总能安排个稍微舒适的牢房——单人间,瞧着干干净净的,里头被褥什么都备的厚实齐全。
就是这空气流通不畅,到底有点异味。
“以前,只要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沉默许久的温鸣庚开口了。
温始华对这个谈话开头略显诧异,但也赞同温鸣庚的说法。
毕竟温始华从小到大被她抢走的东西、为她莫名背上的黑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只要温鸣庚不开心,随便一两句话就能折腾她。
“我从前那个家,天天干活也吃不饱,家里谁不顺心了都能打我一顿,我在家就像条狗一样,”温鸣庚自顾自的讲着,“我的生母,是家里打我打得最多的。
“家里随便一个人开口说话,随便一个人抬手,我都怕极了。”
温始华不免疑惑,插嘴道:“你是说你的养母吧?”
温始华曾听说过,温鸣庚当年调换后被丢弃在荒郊,被路过的一对夫妻拣去,那对夫妻虽说救了温鸣庚,可从小对她就是非打即骂。
后来温母念在他们到底是救了女儿一命,给了一笔银子,将他们一家撵的远远的。
温鸣庚完全不理会温始华的发言:“后来我就天天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吃饱饭,不用担心挨打,我的阿娘也会向隔壁秀秀阿姐一样,抱着我唱歌哄我睡觉,那该有多好。
“然后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我住上了比以前大十倍百倍的房子,没有人再肆意打骂我,没有再挨过饿,阿娘那么温柔,阿父那么慈爱,兄长那么体贴,这里一切都像梦境一样。”
温鸣庚转过身来,温始华才发现她比起离开温国公府那一面更憔悴了。
脸颊凹陷,眼眶凹陷泛乌,面色蜡黄,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温鸣庚一步步向她走来,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相望。
温鸣庚好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温始华的时候,小小一颗雪团子,被傅母抱在怀里。
“除了你,我不喜欢你。小时候人人说你可爱,可我看一眼就讨厌。”温鸣庚讲诉得很平静,“你长得那么像阿娘和阿爹,这让我更讨厌了。”
“阿爹和阿娘不需要第二个女儿,我又成功了。”温鸣庚的情绪激动起来,“你的院子是我的,你的爹娘兄长是我的,你的首饰你的东西!只要我想!”
温鸣庚陡然伸出手来想摸温始华的脸,温始华被她吓得连连后退,撞上背后的石墙。
“你的清白为什么不能也给我?”温鸣庚歪着头,很疑惑地问,仿佛她在问今日吃了什么这种正常又随意的话题。
“你疯了!”温始华看着温鸣庚狰狞着将头塞在栅栏中挤出来,一直妄图伸手出来够她的样子,在这幽冷的地牢里惊出一身冷汗。
温鸣庚冷不丁的笑出了声,笑到不能自抑,笑到顺着栅栏坐到了地上,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你还是这么怕我,”温鸣庚打结成一缕一缕的长发半遮住她的面容,从发隙中往向温始华的眼神却那么恐怖,“我是那个家的狗,你是我在温府的狗,为什么这次我的愿望没有成功啊?”
“你是故意的。”温始华回想起这些年因温鸣庚的争执,温母的偏袒,自己连连被罚,到最后基本都躲着温鸣庚走。
后来便是温鸣庚在她面前指鹿为马,她都能敷衍道:“对对对阿姐说的都对。”
原来自己势不如人的低头,在她的眼里就是驯服成功。
“阿娘告诉我,你让她在卫府和温府两边选,她选什么你就选什么?”温鸣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在骗她,你早就做出选择了,我交代时才知他们早已掌握了林日的信息。”
温鸣庚本想拿林日换取减刑,可没曾想早有人告知了大理寺。
“阿娘选了自己不是么?我也选了自己,”温始华说道:“大家选择的时间早点或晚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知道凭借温母的性格一定会想着,小女儿从小都是安静的,喜欢息事宁人不喜争抢,只要温母选了温府,温始华一定会选温府。
强行模糊温始华给出的选项是手足和自己,而不是温母选什么人,温始华就选什么人。
温鸣庚都对能狠心对一起长大的妹妹下手,温始华又怎么还敢和毒蛇相处在一起。
“从你做出这个决定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以前那种虚假的和平了。”温始华拍了拍自己的外袍,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我原来以为你是要和我道歉的,是我想左了,你这种人不可能。”
温鸣庚被带走前在温府与她对视的那一眼,她还真以为一条毒蛇会长出悔改之心。
温鸣庚见温始华要走,冷冷地说:“就算我被流放,你也不会成为阿爹阿娘最喜欢的女儿,他们会一直记得我。”
“我才是他们的珍宝!你永远不可能取代我!”温鸣庚在她身后大声喊着。
原来这才是温鸣庚今天的目的。
温始华转过身去,看着坐在地上的温鸣庚现今悲惨的样子。
她的语气故意夹得无辜:“即便他们心里会记得你这个让温国公府丢了大脸的女儿,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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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敢提起你?你天长日久的不在身边,他们就会变得习惯。这种手段,阿姐刚回来的时候,不是用的很熟练吗?”
当年的小温鸣庚用尽一切手段,挤开了小温始华的位置,把小温始华变成了那个角落里的安静孩子。
温始华特意走前两步蹲下来,保持一个能看清温鸣庚表情,又不会被她暴起攻击到的距离:“你怎么会觉得,这招阿爹阿娘吃了这么多年会突然不吃呢?
“还得多谢阿姐提醒我,这十数年来阿姐的言传身教,我一定会悉数施展,保证温国公府的大小姐会永远成为过去。”
“贱人!!温始华你个贱人!!!你回来!”温鸣庚的声音回荡在牢房走道里,莫名凄厉恐怖。
温始华带着青枝快步走出了那个幽寂森冷的牢房走道,一口气撑到月光重新洒在她的身上才缓缓吐出,那股子背后黏腻被盯着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不少。
牢房窄小,青枝多少也听到了点,回程的路上一直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那咱们是从明天开始讨好夫人吗?”
温始华把脑袋搁在窗边,正吹着凉爽的夜风透气,猛不丁听到青枝这炸裂提问,一时不能理解,问道:“为什么?”
青枝:“就……就讨好夫人啊,不是您说要取代大小姐吗?”
虽然说夫人最近对小姐的脾气越来越恶劣了,但是总归是母女不是?
说不定小姐效仿一下古代那些孝子事迹,什么趴在冰上去捞鱼之类的,夫人可能会感动呢!
温始华上下看了眼忐忑不安的青枝,忍不住笑,继续转回头吹自由的风:“我骗温鸣庚呢,你也信!”
温鸣庚唯一的依仗就是温国公夫妇的宠爱,如今闯出那么大的祸,让整个温国公府再一次沦为笑柄。
她自然是怕这宠爱消失,怕的要死。
“阿娘现在只觉得我害了她的宝贝女儿,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你家小姐又没有受虐倾向,不爱去讨人白眼。”
缘浅就缘浅呗,这辈子她和温母的最终关系也就是这样了,温始华也没有兴趣去重新追寻母爱,刚刚纯粹是故意恐吓温鸣庚。
“那小姐你不去抢,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大小姐。”青枝很是丧气,她刚才还觉得是个好方法呢,都开始暗自在心里为自家小姐谋划,谁知小姐是骗人的。
“我的傻青枝啊,阿兄再过一年就要娶亲了,这三媒六聘的流程都得走起来,阿娘作为一府主母,长子成婚她不得忙起来?”温始华拒绝自己上。
人一忙起来,就不容易想写有的没的。
“再说待阿嫂嫁进来,有了小侄女小侄子,阿爹阿娘享受到含饴弄孙的乐趣,心里能分润出去的空间就更少了。”
就像当初分给了温鸣庚就没了她的份一样。
温始华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抓着青枝发问:“我这段时日都在养病,温国公府的风评是不是变得很不好?”
毕竟出了姐姐与妹妹未婚夫谋害妹妹这种事,还闹出了人命。青枝艰难地告诉小姐实话:“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
“我那未来嫂子应该不会悔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