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负骑着自行车从小道拐进了西桥村的牌坊里,晚上九点,城中村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窄窄的巷道两旁全是推车摆摊的商贩。
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污水,自行车轮子碾过被压扁的塑料瓶,发出吱呀的声响。
“负哥,回来了!”便利店门口,谢斌正坐在小马扎上吞云吐雾,见到沈负的自行车,立刻站起来向他招手。
沈负一个急刹停在街旁,他长腿跨下车架,抬腿往谢斌身上就是一脚。
“我让你看着点店,没tm让你在门口抽烟!和要保护费的混混似的,谁敢进来买东西?”
谢斌向后跳开,掀起帘子向里头告状:“唉哟!阿婆,负哥一回来就打我!”
阿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柜台后边传来:“打得好,叫你天天在外面不学好,还抽软中华,家里发啦,每天吃龙肉啊?”
猝不及防被祖孙俩打了一套组合拳,谢斌蔫头巴脑地把软中华的烟屁股扔到水洼里灭了。
沈负把自行车放到后院停好,换了背心和短裤走出来,递给谢斌一瓶玻璃瓶的冰可乐:“谢谢啊,今晚店附近没什么动静吧?”
谢斌仰头咕咚喝完半瓶,抹了把嘴道:“没人来,上次被你揍那么惨,他们不敢再来店里招惹阿婆的。”
说完瞥了眼沈负的手臂:“你这伤怎么和阿婆解释?”
沈负:“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说她不问,这两年一直是这样。”
谢斌叹口气:“那家人也太过分了吧,你都放弃你爸所有遗产了,还把抚恤金全给了出去,他们还这么不依不挠地,什么时候算个完?不会盘算着一辈子都趴在你身上吸血吧?”
沈负回头看了眼门帘,里边静悄悄的,没有平日里录音机的咿呀唱戏声,他向谢斌抬了抬下巴,示意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并没有走远,过了马路走到街对面的宵夜摊停下,正在颠勺的老板见他们过来,百忙之中抽空招呼道:“阿负,斌仔,吃炒粉吗!”
谢斌屁颠屁颠跑过去点餐了,沈负则找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把桌面上的烂摊子全部收进了垃圾桶里。
“负哥,你真有素质。”谢斌拎着两瓶冰啤酒回来,他看见沈负弯腰给垃圾袋打结的样子,由衷地开口感叹道,“有时候我觉得整个西桥村的素质水平都被你提高了。”
沈负挑眉:“是吗,我以为自己是一块影响西桥村形象的烂疮呢。”
这是谢斌他爸妈当年骂沈柄荣的话。沈柄荣去世前沉迷炒股,欠了太多人钱,总是隔三差五就有要债的找到村里来,弄得街坊邻居不胜其烦。
沈负作为沈柄荣的儿子,当然也被连坐,在背后受尽冷言冷语。
谢斌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用起子打开啤酒瓶盖,转移话题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学校家里两头跑吧,耽误上课不说,阿婆也没办法安心做生意。”
“上次不还有群八中学生跑到你家店里来嚼舌根吗,唉,如果让我撞到这几个傻逼,我真要揍他们一顿。”
沈负举起塑料杯抿了口啤酒,绵密的泡沫在舌尖如浪花般褪去,只留下微涩的苦味。
想起蒋奇和肥伦,他眸里泛起着冷光:“不劳烦你出手,我已经揍过了。”
谢斌惊讶:“不是说监控没拍到正脸吗,你怎么找到的?”
沈负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们在厕所里嘴贱别人,被我正好撞上。”
星期一早上沈负去艺术楼厕所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没想就撞见两个因为传言跑去西桥村“探店”的八中学生,嘴里还非常狗改不了吃屎地往外喷着粪。
如果不是顾忌着还在学校里,沈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俩傻逼。
当然,即便没有他,这俩的下场也很凄惨就是了。林家可不是好惹的,他顶多是给他们些□□上的教训,疼一两个月就过去了,林家派来的那位秘书看着斯文和气,张嘴可就是记上档案的处分。
这也是为什么他揍完人明明都走了,还买了瓶电解质水折返回去,实在是有些害怕对林家小少爷见死不救会承担连带责任。
如林家这般的庞然大物,一点恶意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山崩海啸。而他所拥有的已经所剩不多,只有阿婆和这间小小的便利店,无论失去哪一个,都将是人生无法承受之重。
思绪在脑海中飞掠着,沈负又抿一口酒,忽然记起来林家小少爷泪眼婆娑瞪着他的样子,眼神天真干净,看不出半点城府。
林家那样关系错综复杂的豪门里居然还能养出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也是怪事。
谢斌还在对面大惊小怪地鼓噪,沈负顺手掏出手机看了眼,名为“01”的小白花正静静躺在微信聊天列表里,没有发送任何消息过来。
也不知道补完课以后叫住他是为了什么事,要说不说的,脸憋得通红。
沈负捏了捏眉心,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啤酒,按灭手机,懒得再去猜林家小少爷的心思。
能哄就哄哄,不能哄也就拉倒了,反正也不从林家那儿图谋什么,他想。
*
第一条消息该发什么好呢?
洗完澡,林垚拿着手机躺在豆袋沙发里纠结地滚来滚去,刚吹干的头毛蓬松地炸开,棕色的纯棉睡衣透着柔软松弛的味道,像朵烤栗子风味的棉花糖。
自我介绍?太普通。
直接说谢谢你那天的帮忙?好像又有点生硬。
林垚对着手机屏幕思考了半天,脑袋都快想炸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转而点进沈负的主页看起了他的朋友圈。
沈负的微信昵称很简洁,是个“-”号,头像是纯黑色的方块,朋友圈背景也是乌漆嘛黑一片,好像是个废弃游乐园,月光下杂草丛生,隐约能看见金属设施反光的轮廓。
还挺丧。
林垚一边在心里点评着,一边继续往下划拉。
沈负发的朋友圈不多,两三页就能翻完,大多数都和他家便利店搞活动有关,什么米面粮油促销,买满三百送鸡蛋一打,什么新推出烟酒配送业务,存储值卡免配送费。
很无趣甚至很不像高中生的朋友圈,里面找不到一点学习的影子,和混的人也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林垚感觉他应该把名字改成“AAA便利店批发送货小沈”。
翻到最下面,林垚终于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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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和便利店无关的朋友圈。
时间是两年前,沈负发了张长毛三花猫叼着火腿肠站在货架前边的图片,并配文“店里进贼了”。
不对,这不还是和便利店有关系吗!
朋友圈翻尽的瞬间,沈负神秘又伟岸的大哥形象在林垚脑海中轰然倒塌。
林垚仿佛看见沈负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翘着二郎腿叼着牙线打游戏,手指和牙被烟熏得黢黄,有客人进来就抬头招呼一声,没客人来就继续在峡谷奋战。
都说距离产生美,林垚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不过是看了个充满微商小广告的朋友圈,都还没亲自介入沈负的生活,他心中莫名被搅动的那池春水变就已经变得有些干涸。
都怪许知宥给沈负乱赋魅!
林垚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脸胡乱埋进臂弯里,决心以后无论许知宥怎么诱导,他都不会再自作多情地考虑沈负暗恋他的可能性了。
虽然沈负长得帅了点、身材好了点、打架厉害了点、还出手帮他教训了蒋奇和周逸伦,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恋爱也绝对没有好结果的。
这样在心中暗暗地发了誓,林垚拿起手机,想把刷了新关卡的羊了个羊给通关掉。
许知宥此时刚好发来消息:
柚子:幺幺,明天排练前来我家做造型?
柚子:我又买了几种新的钉子,这次我一定要帮你出片!
林垚回:
01:行啊,我想拍组nana风格的。
柚子:OK
……
星期六清晨。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林垚就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双颊泛着潮润的酡红。
梦里的画面还未来得及全部消散,林垚感觉自己好像还身处于老旧昏暗的便利店里,半人高的收银柜台遮住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沈负坐在躺椅上玩手机,穿着照片里的那件黑色工字背心,从腹肌到胸肌的线条皆是流畅有力,颈间挂着银色的素链,底下仿佛坠了个什么东西,但他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柜台后边的空间狭小又逼仄,他的身子蜷缩着,被强行禁锢在沈负两条有力的长腿之间。
有人进来买东西,自动感应器发出“欢迎光临”的女声,他挣扎着想要开口呼救,唇舌却被沈负用手指堵住。
覆着薄茧的手指关节粗大,仅仅两三根就足以让他发声困难,呜咽声全部破碎在沈负的指缝里。
“五块钱。扫这个码就行。”
沈负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客人扫了码离开,沈负才弯下腰,将手指从他的口中抽出来,对他说:“招惹了我就想跑?没门。”
……
中央空调的冷风吹散了燥热的梦境。
林垚身子一个颤抖,神智终于回笼。
空调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掉了,睡衣上摆也乱七八糟地掀了起来,冷气爬过裸露的肌肤,带起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喉头有刀割般的涩意。
但这都不是最糟糕的。
林垚艰难地垂下头。
果不其然,纯棉睡裤上狼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