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垚几乎是从家里逃出去的。
红姨起得早,林垚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插花,看见门廊处一闪而过的身影,暂停手中的工作大声喊道,“幺幺,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不吃早饭啦!”,然而林垚跟没听见似的,背着鼓囊囊的耐克篮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林家大宅建在在香云山的半山腰上,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山脚下就是珠城的市中心。
林垚蹬着新买的碳纤维公路车从绿荫浓密的半山一路俯冲至城市的钢铁森林里,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在路过社区垃圾房时突然刹车停下。
四下无人,林垚拉开篮球包的拉链,做贼似的从里面掏出个黑色塑胶袋,手腕一掷,将其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裹覆着衣物的塑胶袋消失不见,林垚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长舒了口气,撸了把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重新踩上脚蹬,身形轻快地往下个路口的麦当劳骑去。
绿城花园。
门铃响过数遍,许知宥终于被吵醒。她拖着烦躁愤怒的脚步来到客厅,本以为是许女士的上门快递扰人清梦,却没想在中控面板里看见了林垚提着两袋麦当劳罚站的傻样。
“幺幺,你知道现在几点吗。”许知宥打开防盗门,感觉太阳穴都在鼓动,“现在才早上八点半!”
林垚把麦满分和豆浆递过去,朝许知宥讨好地笑笑:“柚子,我房间待不了了,只提前来投奔你啦。”
许知宥父母离异,和母亲许盛云一起生活。许女士从事法律行业,是珠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经常全国各地出差,这大半个月都不在家里。
和林家大宅复古华丽的南洋风装修不同,许知宥家里这套顶楼复式走的是轻快的美式田园风,陈设随意松弛,到处可见许女士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
许知宥接过麦当劳,人显然还没完全睡醒,梦呓般胡乱猜测道:“你房间怎么了,电脑主机爆炸了?还是猫猫狗狗在你床上拉屎拉尿了?”
林垚想起早上睡醒那满床狼藉,薄嫩的面颊又不自觉地飞上两抹红晕。他干咳一声,随便编了个理由:“今天家里消毒杀菌,味道太大,我待不住。”
“哦,那你在客厅玩会儿,我先去洗漱。”
许知宥把麦当劳随手搁在餐桌上,游魂似地往二楼飘,飘到一半,她拄着楼梯栏杆回头,“茶几旁边的收纳箱里都是漫画,不想看你也可以玩游戏,swtich手柄就在桌面上。”
林垚大早上来打扰朋友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故作轻松朝许知宥摆手道:“你快点去吧,别管我了,无聊的话我玩手机就行。”
许知宥回房间洗漱了,安静的客厅里只有鸟鸣和林垚的心跳声在不断响起。
身体空闲下来的瞬间,梦境里的暧昧画面如复归的潮水重新淹没林垚的思绪,他仿佛又回到了昏暗的便利店里,男生粗糙又有力的手指在他的唇舌间搅弄着,而他被强行禁锢在柜台下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会做这种梦?
互联网时代查询什么信息都很方便,林垚早在小学的时候就被迫在盗版视频网站上看过各种小h片,初中更是因为班里女生玩闹分享的gv确认了自己的性向,可他青春懵懂的性/幻想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某个具体的人,连明星都没有,更别提身边的同学了。
由于梦境里的人物和场景与现实关联性太强,林垚今早在惊慌羞臊之余,还有隐隐有几分自责愧疚,觉得自己是个意淫同学的变态。
至于梦境的情节,林垚更是怎么想都想不通——明明昨晚睡前他还在对沈负展现出来的家境幻灭,觉得人家应该改名成“AAA便利店批发送货小沈”,怎么睡着就……
越想越觉得崩溃,林垚使劲晃了晃脑袋,俯身从茶几旁的收纳箱里随便摸了本漫画,企图看点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漫画的封皮光滑微凉,林垚拿起来放到膝上,映入眼帘的是制作精细的彩绘插画。
凌乱的修车铺里,皮肤黝黑的双开门壮汉把身形娇小的男孩抵在车座上,小腿袜半褪,皮鞋也掉了一只,潮红的脸上挂着不可名状的痕迹。粉白渐变的手写标题遮住了重点部位,那是一行日语——
整備工場に監禁された若様。①
林垚呆若木鸡地瞪着漫画封皮出神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仓皇地站起来,将漫画甩回收纳箱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啊啊啊啊啊!!!!许知宥!!!!”
洗漱完的许知宥正揉着眼睛下楼,差点被林垚这一嗓子吼得魂归西天,她连滚带爬地赶到沙发旁,顺着林垚的视线看向收纳箱。
很快,一声更高昂的尖叫声在绿城花园8座1901响起,吓得窗外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离了树梢:“啊啊啊啊!!!我新买的日腐怎么在这!!!!”
半个小时后。
天光墟酒吧,老板祁小舟哼着歌从后门走进店内。他手上拎着油条和小馄饨,打算去员工休息室吃个早饭然后再补会儿觉。
走到员工休息室门前,他眉头一蹙。
门是虚掩着的。
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隐约还可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里面?祁小舟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好几种不同的可能性,是有员工带人回来乱搞过夜,还是有贼摸进来偷东西?又或是员工乱搞加监守自盗?
不论哪种可能性都让脾气暴躁的祁小舟心头火起,他抬起腿朝门就是一脚——
砰!休息室的大门被踹开了。
暗黑朋克风格装修的员工休息室内没有明窗,只有茶几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暖光。林垚和许知宥应声抬头,露出两张机械咀嚼着麦当劳薯饼的放空脸庞。
祁小舟:……?
*
“帮我买三份徐记的腊味煲仔饭,嗯嗯,送到店里来,再带一条硬黑七星,没啦?那就万宝路硬红,草,别说我抽得快,身边全是些傻逼,能不抽得快吗。”
酒吧后门,祁小舟倚着门框边抽烟边打电话,耳畔是少年人恢复了活力的吵闹声响,愁得他眉头都快连到一起了。
“咋了?本来想补觉的,现在觉睡不成还要被迫带小孩,唉你别问了,等下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挂断电话,祁小舟吐出最后一口白雾,然后将烟碾灭在塑料瓶里,转身走进了店里。
员工休息室门大敞着,所有灯都被打开了,倒是显得很亮堂。
化妆桌前,许知宥正在给林垚做妆造,她指间夹着几只化妆刷,各式各样的眼影盘修容盘在桌上排开,架势十分专业。
就是妆造对象不太配合,刷子还没落到皮肤上就蚯蚓般扭将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喊“痒”。
“小舟哥,过来帮我擒住这厮!”许知宥看见祁小舟立刻高声呼救,“都折腾三个小时了还没搞好,下午还要不要排练了!”
祁小舟叹口气,无奈地走过去摁住林垚毛茸茸的脑袋,威胁道:“再敢动,我把你踢出鬼市候补成员名单。”
林垚闻言立刻不动了,强忍着刷子扫过皮肤的痒意,任由许知宥宰割。
祁小舟用眼神上下打量了许知宥和林垚一番,问道:“所以你们俩这又是折腾什么呢?”
许知宥语气有些惊讶:“诶,小舟哥,你没看过nana嘛,我今天出的蕾拉,林垚今天出的真一。”
祁小舟嗤笑:“没看过,我只知道你们是蓝毛非主流和粉毛非主流。”
“小舟哥你这花臂加小辫还敢说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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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许知宥小声吐槽,“第一天去我家上课的时候我还以为社会大哥上门寻仇了呢。”
祁小舟:“是吗,那八中的好学生还是不要和社会大哥待在一块了,一起打包滚回家看黄色基佬小漫画吧。”
林垚&许知宥:……
一句话堵得俩小鬼哑了火,祁小舟耳边终于清静了。
看着面皮浮上红晕的林垚和许知宥,祁小舟心里觉得好笑,不就是发现朋友/被朋友发现本黄色基佬小漫画吗,至于尴尬地跑到酒吧里来装无事发生。
到底还是年轻人,把面子看得比天重要。
有祁小舟镇场,许知宥的妆造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半点,没多久她就画完了最后一笔,开始给林垚喷定型喷雾。
“没我事了吧?”祁小舟松开摁住林垚脑袋的手,挥散面前细密的水雾。
大功即将告成,许知宥兴奋地打开自己新买的饰品包,“接下来就是戴配饰,小舟哥你可以走了,等我们完全搞好再给你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祁小舟跨步走出员工休息室,再次来到酒吧后门。
刚在门口站定,一辆电瓶车疾驰穿过老城区狭窄又脏乱的小巷,在他面前停下。
“真会使唤人,周六让我去买徐记。”
坐在电瓶车上的男生穿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个高腿长,脚一踩地便刹住了车。见祁小舟在门口等,先从兜里掏了个白色盒子扔过去,“最后一包了,抽吧。”
祁小舟伸手接住,笑眯眯道:“谢了,沈老板。”
沈负跨步下车,打开保温箱拎出三个塑料袋,新鲜出炉的煲仔饭香气逼人。他正想递给祁小舟,却发现这人已经倚着门框又抽上了。
“急什么,陪你小舟哥抽一根。”祁小舟朝沈负招手,“这包七星是你自己的口粮吧,居然忍痛割爱给我,我真感动啊。”
“感动吗,跑腿费一百。”沈负走过去在祁小舟旁边站着,身形利落潇洒,但眉间有藏不住的倦色。
咔哒,防火打火机被按下,蓝色火苗窜出,两根烟同时点燃。
祁小舟吐出口白雾,慢慢说道:“你要我找的那个孙子找到了,最近他在南滘那边赌,虎哥的场子,玩得还挺大的。”
沈负手指夹着烟却没抽,身子靠着墙壁,头微微仰起,“嗯”了一声。
祁小舟继续说:“听说他老婆年初生了个二胎?这样赌下去,连小孩的纸尿裤都买不起吧,难怪又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沈负这次沉默地更久了些,他抬起手臂,将烟嘴递到唇畔,橘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作为过来人,祁小舟很容易就察觉到了这份沉默中所隐含的危险意味,他蹙起眉,转头看向沈负:“阿负,你有什么打算先和我讲,南滘那边太偏了,就算要过去找人也要带够帮手,听到没?”
沈负不说话,只是继续抽着烟,喉结在弥散的白雾中滚动。
祁小舟有些火了,抬手就要去夺沈负指间的烟,沈负侧身躲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凝重,后门通道里传来少年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幺幺,快点!给小舟哥看看咱珠城第一美少年的首次cos造型!”
“不要,他肯定又在外边抽烟,臭死了,我才不过去。”
“唉呀快点啊,别扫兴!”
“靠!我去就是了,你别推我——”
穿黑白条纹针织衫的清瘦少年踉跄着扑出酒吧后门,蓝色发丝在空中凌乱跳跃,眼看着就要跌倒,手臂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身体顺着力道撞进了坚硬宽阔的胸膛里。
沈负低下头,在缭绕白雾中看见一双漂亮天真的眼,如在烟火鼎盛的古寺中逢见观音,刹那尘劳尽遣,忧怖俱散,不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