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后来觉得,如果一定要给自己在埃德温工作室度过的第一个月作个总结,那么最合适的大概是:那里所有东西都比看起来更不可靠,而埃德温本人对此相当满意。
工作室坐落在一个丽贝卡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小镇边上,前面是一栋很旧的石头房子,后面则接着两间更旧的工房。墙上挂满了钟、天文仪器、黄铜圆盘和一些连埃德温自己都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其中有一只钟每天会在凌晨三点敲十三下,却坚持在其他时间表现得完全正常;还有一只银色罗盘,无论怎么转都只指向屋里那只装茶叶的柜子。
丽贝卡刚到第三天,就问埃德温为什么不把那只罗盘拆开看看。埃德温正在擦一副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的黄铜目镜,头也没抬:“因为它是客人的,而且客人只要求我让它重新指北,没有授权我满足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好奇心。”
“如果不拆开,怎么知道哪里坏了?”
“这正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丽贝卡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于是接下来四天都跟着他研究那只罗盘。大卫参与进来以后,事情又从“为什么它指向茶叶”逐渐发展成“魔法物品是否也存在类似反馈回路的结构”,海伦最后不得不宣布晚饭桌上暂停讨论罗盘,因为她已经连续两顿饭听见大卫说“假设输入不变”。
马修倒没有参与任何理论讨论。他和埃德温相处得也很好,主要原因是埃德温从不因为他是麻瓜就不许他碰任何东西,只会在必要时告诉他:“那件别碰,会咬人。”马修第一次听见以后很欣赏这种警告方式,还特意问了一句:“哪一头会咬人?”埃德温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一下,然后告诉我。”
马修决定还是算了。
一个月很快就这样过去。丽贝卡给汉娜、苏珊、厄尼和贾斯汀都写过信,也给赫敏寄了一封,告诉她埃德温这里有一台会自己修正水平的旧天平,只不过修正到最后往往比最开始还歪。她当然也给哈利写了,前后一共三封,其中一封恰好在七月三十一日寄出去。埃德温的猫头鹰把信带走时,她还想着等回去以后可以问问哈利有没有收到。
直到八月初,萨顿家的汽车重新拐进女贞路时,丽贝卡才发现德思礼家发生了一点变化。
“他们家什么时候开始担心有人从二楼爬进去偷东西了?”马修正从汽车后备箱里往外拖行李,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隔壁。
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哈利卧室的窗户她当然认得。从她自己房间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那扇窗;入学前两个人甚至隔着窗户举过纸板,后来嫌字写得太大、太麻烦才放弃。现在那扇原本普通的窗户外面,却多了几根粗得十分显眼的铁条,牢牢钉在墙上,看起来不像防止什么东西进去,倒更像是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大卫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箱子,他站在车道上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那个位置是哈利的房间吧?”
“是。”丽贝卡说。
海伦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像马修一样评价那几根铁条究竟能不能防贼,只问:“咱们离开以前就有吗?”
“显然不是。”
十分钟以后,大卫和海伦去了四号。
丽贝卡本来也想跟过去,不过海伦让她先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她只好和马修一起往楼上搬行李,结果两个人才搬到第二趟,楼下就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大卫和海伦回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而且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他说哈利在家里闯了祸,”海伦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说他在客人面前用了魔法,毁了一顿很重要的晚餐,学校还专门寄了警告信,所以他们正在‘管教他’。”
“用魔法?”丽贝卡立刻问,“这不可能,哈利知道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
“我也是这么说的,”大卫脱下外套,“弗农先生的回答是,‘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小子能干出什么’,然后拒绝让我们见他。”
马修靠在楼梯扶手上:“所以他为了管教哈利,在二楼窗户上装了监狱铁栏?”
“他称之为安全措施。”海伦说道。
“那听起来更糟了。”
没有人反对。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海伦走过去接起电话,说了没几句便回头朝丽贝卡招手:“是莫丽,罗恩想找你。”
丽贝卡接过听筒时,先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响动,接着是罗恩的声音:“贝卡?你们回来了?”
“刚回来。”
“那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你们要月底才——算了,不重要。你见到哈利了吗?”
丽贝卡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有。”
罗恩明显失望了一下,又很快说道:“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我已经给他写了好多封信,一封都没回。赫敏也写了——开始我还以为是埃罗尔的问题,你知道的,他有时候飞到一半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可后来我们换了别的猫头鹰,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也没收到他的回信。”
“那就更奇怪了,”罗恩说,“他不可能一个人的信都不回,除非他根本收不到。妈妈昨天还说,如果再没消息,我们就想办法去看看。”
丽贝卡又往隔壁看了一眼:“我觉得他应该在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窗户外面现在有铁栏。”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两秒,罗恩才说:“什么东西?”
“铁栏,就是几根很粗的铁条,固定在墙上的那种。”
“我听懂什么叫铁栏了,”罗恩的声音一下拔高,又像想起自己正在打电话,很快压回去,“我是说,为什么他们要给哈利的窗户装那个?”
“他们说是在管教他。”
“管教——梅林的三角裤啊,他们把他关起来了?”
“我还不知道,”丽贝卡说道,“他们不让我们见他。”
罗恩那边又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把椅子碰倒了。紧接着弗雷德或者乔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问了句什么,罗恩含糊地回答了两句,又重新贴近听筒:“你今晚能不能想办法跟他说上话?”
“我正打算这么做——我的房间正对着他的窗户。”
“对,我差点忘了。你要是见到他,就告诉他我们都给他写过信,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还有——”罗恩压低了声音,“如果他需要我们去接他,你也告诉我。”
丽贝卡觉得这句话里的“我们”听起来颇为可疑,不过电话很快被莫丽拿了过去。她先向海伦确认他们一路是否顺利,又说罗恩这几天一直因为哈利不回信而坐立不安,最后请他们如果弄清楚情况务必再打电话过去。海伦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以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不只我们的信没到。”丽贝卡说道。
“看来是,”大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等一会儿天黑了,你看看能不能从房间里联系到他。如果他真的被锁在里面,我们明天早上再去一趟四号。”
海伦严肃地补充道:“如果他们还是不让我们见哈利,这件事就不能只靠敲门解决了。”
丽贝卡明白她的意思。她点点头,提着最后一只箱子上了楼。
她自己的房间几乎还和一个月以前一样,书架上没有多少灰尘,因为海伦出发前把窗户关得很严;床边那盆植物倒长得比预想中茂盛,看来负责过来浇水的邻居并没有忘记。丽贝卡把窗户推开,四号那边没有动静,铁条后的窗帘也拉着。
一直等到晚饭以后,天色渐渐暗下来,那扇窗户才终于被推开一点。
丽贝卡原本正趴在桌边整理从埃德温那里带回来的笔记,听见声音立刻抬头。哈利出现在铁栏后面时,她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一个月当然不会让人变化那么大,可他本来就瘦,现在脸颊似乎又往里凹陷了一点,头发倒还是一如既往地乱。
两个人隔着两栋房子互相看了几秒。
最后是哈利先开口:“你回来了?”
丽贝卡走到窗边:“今天下午回来的,你的窗户是怎么回事?”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铁栏,语气出奇平静:“是我姨父装的。”
“我知道,我是问他为什么要装这个。”
“说来话长。”哈利把胳膊搭在窗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丽贝卡花了大约十分钟才听明白事情经过。哈利把多比突然出现在卧室、警告他不能回霍格沃茨、承认截走了所有信,以及最后让那只布丁悬在客人头顶上又摔得粉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魔法部的警告信时,他显得尤其恼火,因为魔法明明是多比用的,魔法部却把这些事情都算到了他的头上。
“然后姨父就发现我在校外不能随便使用魔法,”哈利说,“你猜怎么着,这件事让他高兴得不得了,他把我的魔杖和书都锁了起来,第二天一早就叫人装了这些。”他敲了敲铁栏,“门也被锁上了,只有早晚放我出去出去上卫生间。”
丽贝卡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哈利含糊地说吃了,丽贝卡继续问吃了什么,他只好承认是半碗凉的罐头汤,而且还分了几块蔬菜给海德薇。
丽贝卡转身离开窗户,哈利愣了一下,立刻往前靠了靠:“贝卡?”
“我去找我妈妈。”
“别——”哈利压低声音,又很快停住,“算了,你肯定还是会去。”
“对。”
“那至少别让你爸爸今晚去砸门,”哈利说道,“我姨父现在大概恨不得有人给他一个理由好去报警。”
丽贝卡想了想:“我爸爸不会砸门。”
哈利松了一口气。
“他很有礼貌,一般会先按门铃。”
哈利终于笑了起来。
丽贝卡刚要转身,又想起下午的电话,回头补充道:“对了,罗恩打电话来了,他说自己给你写了很多封信,我和赫敏也是,可是你一直没有回信,我们都很担心你。”
哈利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用手指拨了拨窗台边缘不存在的灰尘,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你们都写了——说真的,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猫头鹰在偷懒,可一个月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大家回家以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有我还在惦记学校里的那些事。”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多了,抬头朝丽贝卡笑了笑:“现在看来,只是多比把所有信都收走了——很奇怪,不过这个答案竟然让我好受多了。”
丽贝卡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认真地看着他:“那至少你现在知道了,没人忘记你,而且所有人都很担心你。”
哈利点点头。
丽贝卡又告诉他,罗恩说如果他需要的话,他们会想办法随时把他接走。
哈利听完朝窗外那几根铁栏看了一眼,回答得相当干脆:“那你最好告诉他,我现在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要是弗雷德和乔治也知道这件事……算了,还是别问他们准备怎么办了,我想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丽贝卡觉得哈利的担忧听起来相当有根据。
海伦听完前因后果以后,脸色比下午从四号回来时还难看。她没有立刻冲去敲门,只先打开冰箱;大卫则拿起电话给韦斯莱家回话——等他把事情彻底说清楚时,海伦已经做了两份火腿三明治,又装了一块冷鸡肉(“可怜的海德薇肯定也饿坏了”)、两个苹果和一小盒饼干。
问题是怎么送过去。
“从这里扔过去?”丽贝卡问。
大卫抬头估了一下两扇窗之间的距离:“不行,食物扔过去以前,大概会先砸在窗上。”
马修原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听着,闻言忽然说:“我有个办法。”
十分钟以后,马修从自己房间里翻出了一把很多年前用过的弹弓,海伦一眼就认了出来,立刻想起后院那块曾经莫名其妙碎过两次的玻璃:“我还以为这个早就被你爸爸没收了。”
“后来还给我了,”马修拉了拉皮筋,又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而且还能用。”
大卫倒是立刻明白了马修的意思。他接过弹弓试了试橡皮筋,又翻出一卷细线,在手里用力扯了两下:“这个就够了,只要别半路断掉。我们把这头系在高一点的地方,让哈利把另一头固定在窗户下面,再把线绷紧。”他抬头估了估两扇窗户之间的距离,忽然冲丽贝卡眨了眨眼,“剩下的就交给重力势能。至少它不归魔法部管。”
海伦看着丈夫:“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现在重点不是证明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
“我知道,”大卫把弹弓还给马修,“重点是别打碎任何玻璃。”
于是萨顿家当天晚上出现了一项非常奇怪的活动——马修趴在丽贝卡窗边,把一根轻细的尼龙线系在包着布的小配重上;丽贝卡负责用手电筒往哈利那边闪两下,等他把窗户完全推开;大卫站在后面不断提醒角度,而海伦则抱着食物,明确表示如果他们研究超过五分钟,她会直接下楼重新去找弗农。
第一次没中,配重撞在四号外墙上,掉进了两栋房子之间的灌木丛里。第二次高了一点,从哈利窗户上方飞了过去。马修第三次重新拉开弹弓时,大卫说道:“再往左两英寸。”
“你刚才说的是一英寸。”
“因为你刚才打偏了一英寸。”
“这听起来不像我的问题。”
“马修。”
“好吧,两英寸。”
马修第三次瞄准的时候,哈利已经在窗边等着了,裹着布的配重拖着细线,嗖地飞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哈利探手一捞,很轻松地把它攥在掌心里。
丽贝卡看着他,认真地说:“看来魁地奇训练总算派上了实际的用场——伍德要是知道你放假还在练习抓飞贼,一定很欣慰。”
哈利低头解开缠在配重上的细线:“飞贼一般不会拖着这么长一根绳子。”
他照大卫说的把细线牢牢系在窗框下方,丽贝卡这边则把另一头固定在窗框最上边,两边把线绷紧以后,细线便从丽贝卡家的窗口一路向下连到了哈利的房间。
丽贝卡把海伦装好的食物系进一个小布袋,又在袋口留了个能在线上滑动的绳环,松开手以后,布袋便晃晃悠悠地顺着细线朝另一头滑去。中途它慢得几乎停了一下,哈利从窗口探出身子,伸长胳膊,总算把它够了过去。
哈利把布袋拉到窗台上,一打开,神情立刻亮了起来,活像一条饿了半天、终于看见骨头的小狗。丽贝卡说他的眼睛都快放绿光了,马修不客气地在旁边指出:“他的眼睛本来就是绿的。”于是她只好改口说,如果哈利这会儿有条尾巴,大概已经摇得快把身后的窗帘扫下来了。
哈利显然没听见他们在那边怎样编排自己。他已经拿起一块三明治狠狠咬下去,朝这边含糊地说道:“谢谢,贝卡——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海伦气愤得像是想直接冲下去跟弗农打上一架:“真是不像话——看把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丽贝卡趴在窗台陪哈利吃完了三明治。两个人没再谈多比,也没谈弗农,只说了埃德温的工作室。哈利对那只永远指着茶叶柜的罗盘很感兴趣,坚持认为这至少证明茶叶在魔法世界拥有某种他以前不知道的地位;丽贝卡则告诉他那只罗盘已经修好了,现在能正常指北,不过埃德温始终没弄明白它为什么会指茶叶。
“一个月都没弄明白?”哈利问。
“嗯,不过埃德温说,修好和知道为什么坏掉不是一回事。”
哈利想了想:“听起来很像邓布利多教授会说的话。”
“完全不像。”
“都喜欢只告诉你一半。”
丽贝卡顿了顿,发现这一点确实不好反驳。
他们一直聊到海伦敲门提醒丽贝卡该睡了。哈利把最后一块饼干掰了一点给海德薇,剩下的仔细包好藏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关窗以前他忽然说道:“贝卡。”
“怎么了?”
哈利像是原本有句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扯了一下那根横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绳子:“这个明天还能用吧?”
“当然,”丽贝卡说道,“只要你姨父不剪掉。”
“我想也是。”哈利咧着嘴朝她笑。
丽贝卡是被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吵醒的。最开始她以为是汽车从街上经过,可那声音一直停在附近,而且不像停在路面上,反倒像发动机就在二楼窗外。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朝窗口看了一眼。
然后彻底醒了。
一辆青绿色汽车正悬在德思礼家二楼外面。
丽贝卡盯着它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在埃德温那里看了太多魔法仪器而开始做奇怪的梦。车窗里探出一个红色的脑袋,很快又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四号那边,哈利正隔着铁栏说些什么。
“马修,”丽贝卡立刻下床,跑到隔壁门口敲了两下,“醒醒。”
房门里先传来一声含糊的抱怨,过了几秒马修才把门打开,头发乱得和哈利有得一比:“怎么了?”
“外面有辆车。”
“那很好。”
“——在天上。”
马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两个人一起冲到丽贝卡房间时,汽车已经开始往外拉铁栏了。发动机压着声音轰鸣,绳子绷得笔直,下一秒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排铁条竟然真的从墙上被硬生生拔了出去。
隔壁很快忙乱起来。双胞胎从窗户钻进去,过了好一阵才又把哈利的大箱子抬出来,三个人在里面推,罗恩在车上拉。丽贝卡本来以为他们马上就能顺利离开,结果屋里突然亮起了灯,紧接着海德薇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哈利刚把鸟笼递进车里,卧室门就猛地被撞开。
弗农冲了进来。
丽贝卡隔着窗户只看见他扑向哈利,随后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哈利往窗外爬的那条腿。罗恩和双胞胎一起抓着哈利的胳膊往外拉,弗农则在另一边死也不肯松手,整个场面一时间像某种非常不公平的拔河比赛。
“他抓住哈利了。”丽贝卡说道。
马修也看见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丽贝卡已经抓起窗台上昨晚留下的弹弓。
“等等,你要——”
她从花盆里捡起一颗用来压土的小圆石,拉开橡皮筋。距离不算远,弗农的手又正好搭在窗口附近。
马修立刻往旁边让了让,提醒:“别打脸。”
丽贝卡松开手。
——小石子划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啪地一下打在弗农的手背上。
那边立刻传来一声痛呼。
弗农本能地松了手,哈利整个人一下被三个韦斯莱拽进车里,重重磕在座位上。车门砰地关上,弗雷德猛踩油门,那辆车几乎擦着屋顶一下冲高了几英尺。
哈利从后车窗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先看了一眼下面气急败坏的弗农,又转向六号这边,显然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贝卡!”
丽贝卡还拿着弹弓,只来得及冲他挥了挥手。
汽车很快越升越高。海德薇的笼子被打开以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车窗飞出来,在汽车旁边滑翔了一会儿;再过几秒,连车尾灯也慢慢缩成了夜空里的两个小点。
马修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低头看了看丽贝卡手里的弹弓:“行吧,这弹弓留到今天也算值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海伦严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丽贝卡和马修同时回过头。
大卫也站在后面,显然全家都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丽贝卡花了几分钟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海伦听到一半便走到窗前,看见四号墙上那个刚被连根拔掉铁栏留下的大洞以后,闭了闭眼睛。
“所以,”她转过身,“韦斯莱家的三个孩子半夜开着一辆会飞的汽车,把哈利从窗户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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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然后弗农抓住他的脚踝不让他走。”
“没错。”
“你用弹弓打了弗农。”
丽贝卡这次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才能对自己更加有利,最后还是点点头,昂首挺胸:“完全正确,所以哈利成功逃走了。”
海伦不赞成地看着她。
大卫问:“打到哪儿了?”
“手背。”
“有没有打到脸或者眼睛?”
“我想没有。”
大卫点了点头:“那还——”
海伦转头瞪他。
“我的意思是,”大卫很快改口,“至少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谈。”
马修十分明智地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晨,隔壁果然来敲门了。
准确地说,是弗农在砸门。他手背上多了一块很明显的红印,一进门就要求大卫解释为什么“你家那个疯丫头”会在半夜用武器袭击他。大卫听完以后先纠正弹弓并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武器,随后在海伦的眼神下放弃了技术分类,只问:“你当时是不是正抓着哈利的脚,不让他离开?”
弗农气愤地大声嚷嚷:“那小子是我的监护对象!”
“所以你把他锁在房间里,每天只给一碗汤?”
“那是我们家的事!”
“不,弗农。十二岁的孩子有没有饭吃,不是只有你们家的事,”海伦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孩子被锁在房间里,窗户钉上铁栏,连饭都要从门上的小洞里递进去——我想社会服务部门会很愿意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弗农一下子涨红了脸,显然还想争辩几句,可四号二楼窗外的铁栏已经被扯了下来,哈利也早就坐着那辆汽车跑得没影了。他先前还能拿来吓唬哈利的魔法部规定,这会儿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最后,他只能气冲冲地转身往回走,临进门前还不忘回头宣布,要是那辆“怪物汽车”再敢出现在女贞路,他一定马上报警。
大卫关上门以后说道:“这一点我倒赞成。”
丽贝卡抬头看他。
“当然不是抓哈利,”大卫解释,“半夜开着汽车在天上飞这件事确实需要有人管管。”
当天上午十一点左右,韦斯莱家打来了电话。
这次是莫丽本人。她先非常明确地告诉海伦哈利已经平安到了陋居,吃过早饭,现在正在罗恩房间里补觉;随后又为自己三个儿子半夜偷走汽车的行为道歉,尽管听得出来,她认为“把哈利接出来”和“偷车飞过去”是两件需要分别评价的事情。
“亚瑟也刚回来。”莫丽在电话那头说道,“他现在正在和三个男孩谈这辆车的问题——当然,在那以前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我向你保证,他们以后绝不会再——亚瑟!你现在不是应该问它飞得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隐约能听见亚瑟辩解:“我只是想确认车子有没有故障,莫丽!”
海伦忍不住笑了一下。
莫丽重新拿起听筒以后叹了口气:“总之,哈利很好。还有,我早就想请你们来陋居坐坐了。上回是我们去你们家,那时候孩子们又都在学校,算起来他们还没正经来过这儿呢。你和大卫要是这几天方便,就带着贝卡和马修过来吃顿饭吧?亚瑟也一直念叨着想让大卫看看他那些东西。”
四天以后,萨顿一家应邀去了陋居。大卫坚持开车过去,一来四个人出门本来就是开车更方便些,二来他对尝试飞路粉这件事始终兴趣有限(“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怎么确保安全性?”)。亚瑟对此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等那辆汽车真正开进陋居的院子,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处。
车刚停稳,他已经绕到前面。
“这是你信里说的那辆?”
“对,”大卫下车,“普通家用车。”
“发动机还在前面?”
“显然。”
“我能看看吗?”
“当然。”
两个人五分钟以后已经一起掀开了引擎盖。
海伦拎着袋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转向刚从屋里出来的莫丽:“我猜你已经习惯了。”
莫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亚瑟正兴致勃勃地把脑袋伸进发动机舱里,大卫则指着某根管线解释什么。
“没有,”莫丽说,“我只是不再指望他看见麻瓜东西的时候还能想起客人要先进屋。”
两个人相视一笑。
哈利和罗恩很快从屋后跑了过来。几天没见,哈利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整个人却明显精神起来,肩上还扛着一把扫帚,脸颊红扑扑的。看到丽贝卡时,他先笑起来,随后视线落到她身后的马修身上。
“那把弹弓是你的?太酷了。”
“本来是,”马修说道,“不过我有点后悔让贝卡用了。”
丽贝卡转头:“为什么?”
“因为你打得比我准,这很伤自尊。”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
陋居和丽贝卡想象中的巫师住宅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亚瑟会拥有一间堆满各种魔法器具的整齐工作室,结果车库里确实堆满了东西,却和“整齐”没有任何关系;厨房里有一只会自己洗碗的水池,墙上的钟不负责告诉时间,而是在“煮茶”“喂鸡”和“你要迟到了”之间移动;楼上还住着一只食尸鬼,只要屋里稍微安静一点,就会在管道上敲出令人怀疑房子即将倒塌的声音。
丽贝卡对这些都很感兴趣。
大卫对亚瑟的车库更感兴趣。
而马修到了陋居没多久就和弗雷德、乔治厮混到了一起。海伦后来问起他去哪儿了,莫丽朝屋后看了一眼,说大概是被双胞胎带去看什么东西了。等三个人再回来时,马修袖口上沾了点灰,乔治手里还多了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小零件。海伦看了他们一眼,都不用特意去问他们下午具体干了什么。
吃过晚饭,大卫和海伦准备开车回女贞路,孩子们则留下住几天。临走前,莫丽开始安排晚上的床铺,丽贝卡自然和金妮住一间;至于马修,她刚提到到他的名字,弗雷德便立刻表示他们房里还挤得下一个人,乔治也在旁边保证只要稍微挪一挪东西就行。
“我看还是别了。”海伦立刻说。
莫丽深以为然,点点头:“我想也是。”
最后马修被安排暂住在珀西的房间,双胞胎对此颇为遗憾,马修倒没怎么抗议,只有珀西在听说自己突然多了个室友以后愣了一下,随即十分正式地表示,只要马修不介意他晚上还要看一会儿书,他当然没有意见。
金妮的房间在三楼,不大,却比丽贝卡想象中热闹得多。窗户正对着后面的田野,床上铺着洗得有些褪色的花布床罩,窗台上挤着发卡、几本书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小东西,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穿了一半又随手扔下的外套。
金妮把丽贝卡的东西往墙边一放,就盘腿坐到了床上,开始兴冲冲地问霍格沃茨的事。她最感兴趣的是赫奇帕奇入口那几只木桶,听说敲错真的会被醋浇一身以后,居然显得相当满意:“我就知道罗恩不可能编得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楼梯、幽灵和斯内普的问题,最后才像是顺便想起来似的问:“哈利在学校总是碰上那么多事吗?”丽贝卡说“差不多”,金妮便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问哈利最喜欢哪支魁地奇球队。丽贝卡揶揄地看了她一眼,金妮立刻低头去整理那个其实已经很整齐的枕头。
第二天早饭时,丽贝卡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哈利和罗恩下来以前,金妮正在很响亮地抱怨弗雷德偷吃了最后一块烤得最脆的面包;楼梯一响,她扭头看见哈利,声音顿时小了一半,伸手拿果酱时还差点碰翻牛奶。哈利顺手扶住杯子,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问她要不要把果酱递过去。金妮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和头发一样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丽贝卡看了她一会儿,决定什么也不说——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证据已经足够了。
陋居里似乎很难有一个真正安静的下午。花园里的地精刚被赶走,过两天又会从树篱底下探头;阁楼上的食尸鬼隔一阵就要敲几下管子;弗雷德和乔治的房间里时不时就会传出一声闷响,而楼下甚至没有人特意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修对飞天扫帚尤其好奇,不是因为想飞,而是想知道它究竟由什么驱动的。
弗雷德把扫帚递给他让他自己试试,马修学着他们的样子喊了一声“起来”,扫帚依旧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乔治说:“看来它不太给你面子。”
金妮在旁边纠正:“因为他是麻瓜。”
马修又喊了一遍,确认扫帚毫无反应以后反倒很满意:“很好,至少我不用再问刹车在哪儿了。”
金妮一下笑出了声。后来马修问她会不会骑扫帚,她回答“当然不——”意识到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改成,“我是说,我还没上学呢。”
丽贝卡没说什么,弗雷德和乔治也完全没有起疑。
马修和双胞胎相处得越来越好,第三天下午,三个人在亚瑟的棚子附近折腾出了一只装着弹簧腿的铁皮青蛙。第一次试验时它倒很听话地跳了三下,第四下却突然拐了弯,一路蹦上楼梯,最后钻进了金妮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金妮拎着它的一条腿下来,气鼓鼓地说:“它把我的梳子撞到床底下了。”
马修接过青蛙,认真检查了一下:“它本来应该只往前跳——也许是它的自我意识也说不准。”
金妮说:“与我无关——总之我不想再在我的房间里见到它,”说完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才来了三天,已经越来越像弗雷德和乔治了。”
马修沉默了片刻,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相当严重的指控。弗雷德和乔治却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金妮整个暑假说过最好听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