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女贞路六号 > 7. 就像魔法
    九月到了以后,丽贝卡发现学校和她原先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既然哈利也在那里,那么上学大概只是把他们平时在女贞路做的事换到另一栋房子里继续。事实证明,学校显然没有为此做过任何安排。老师会指定座位,体育课要按队伍活动,就连午餐时坐在哪里,也有一套丽贝卡刚转来时完全不明白的规矩。更糟的是,哈利在学校里似乎比在女贞路忙得多——只不过这一次,他忙的不是家务,而是躲达力。

    在家里,达力只是四号那个占据大半张沙发、看电视时不喜欢别人挡住屏幕的男孩;到了学校,他身边却总跟着几个同龄人。佩妮提起他们时喜欢用“达力的小伙伴”这个说法,丽贝卡观察了一星期以后,觉得“跟班”可能更准确一些,不过海伦建议她最好不要把这项研究成果告诉佩妮。

    哈利显然很早就熟悉这套规则。课间铃一响,他通常不会在一个地方站太久,也很少背对操场。丽贝卡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刚从老师那里拿回练习册,再抬头时,原本站在墙边的哈利已经不见了。她最后在操场另一头找到他,而达力和两个男孩正待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丽贝卡问。

    “散步。”哈利耸耸肩,含糊地说。

    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的达力,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你每次散步都正好走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哈利想了想。“这里空气好。”

    丽贝卡觉得这个解释缺乏证据,不过难得没有拆穿他。从那以后,每逢课间,她偶尔也会跟着哈利一起“散步”。达力对此很不满意,因为以前只要他朝哈利走过去,哈利通常会离开;现在旁边却多了一个丽贝卡,而丽贝卡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在别人希望她闭嘴的时候,她往往会认为那正是应该继续问下去的时候。

    有一次达力堵在操场边,不让哈利过去。丽贝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不让他走?”

    达力瞪她。“关你什么事?”

    “所以没有原因?”

    “我就是不让。”

    丽贝卡皱起眉,像是得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那还是没有原因。”

    哈利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等他们终于走远,丽贝卡才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哈利说,“我只是第一次发现,你的问题多有时候也挺有用。”

    “什么叫有时候?”

    哈利立刻加快了脚步。

    学校生活并不全是躲达力。丽贝卡很快发现,她喜欢算术,也喜欢那些需要自己动手完成的课程,却对反复抄写同一句话没有多少耐心。

    有一次老师让全班把一段话整整齐齐地抄三遍,丽贝卡写到第二遍便停了笔。她盯着纸上已经完全相同的两段字看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第三遍究竟能给人类知识增加什么新的贡献。

    坐在旁边的哈利察觉到她没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已经会了。”丽贝卡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段话,“为什么还要写第三遍?”

    哈利先看了一眼讲台,老师正低着头批作业,没有注意这边,他这才稍稍偏过脸来。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给男孩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乱糟糟的黑发垂在额前,有几缕压在圆框眼镜上,镜片后的眼睛却很亮:“让老师觉得你听话。”

    丽贝卡转头看他。

    哈利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继续写,耳朵有点红红的。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个玩笑。

    相比之下,哈利在课堂上安静得多。他不会急着举手,却很少真的答不上来。丽贝卡渐渐发现,他其实学得不差,只是从不愿意把这件事说得太明显。老师夸他时,他通常只低头看自己的本子,仿佛那句话最好赶紧过去,不要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有一次算术课后,老师把哈利的练习贴到了教室后面的展示板上。放学时,丽贝卡特意走过去看了一遍。

    “你全对。”丽贝卡兴奋地说,与有荣焉。

    “嗯。”

    “老师还贴出来了。”

    “她也贴了别人的。”

    “可是你的就是全对。”

    哈利背好书包,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强调这一点。“那又怎么样?”

    丽贝卡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她只是觉得,一个人明明做得很好,却表现得像这件事最好不要被发现,多少有点不对劲。

    “你可以说你做得不错。”她说。

    哈利看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做得不错。”

    他没有回答,只用鞋尖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知道。”

    丽贝卡愣了愣,随即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哈利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像一位在批改作业的老师,只差没有在他额头上画一个勾。

    入秋以后,两家人的来往也变得自然了许多。大卫有时下班回来,会在四号门前和弗农聊几句车子或工作;海伦偶尔也会和佩妮在篱笆边说说学校里的事。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足以让女贞路上任何一位喜欢观察邻居的人感到安心。

    只是丽贝卡越来越清楚,佩妮谈起哈利时,和谈起达力时并不是同一种语气。

    “那孩子总是不太省心。”

    有一次佩妮这么说。

    海伦当时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只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她已经见过哈利把用过的杯子送回厨房,见过他因为鞋底有泥而宁愿站在门外,也见过他每次离开自己家前都会确认自己没落下东西。如果这也算“不省心”,海伦觉得自己家里的两个孩子恐怕需要重新分类。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丽贝卡却在旁边听见了。

    她开始留意这些细小的不一致。

    佩妮说哈利粗心,可他几乎从不忘作业;佩妮说他爱惹麻烦,可学校里真正追着别人跑的通常是达力;弗农偶尔会提起哈利“没规矩”,可每次大卫让他在车库里帮忙,哈利总是最先把工具放回原位的人。

    丽贝卡不喜欢对不上的事情。

    不过她暂时没有得出结论,只把这些发现留在脑子里。

    真正让她开始怀疑世界上可能还有另一类“对不上”的事,是十月底的一个下午。

    那天放学后,天已经阴得很低。哈利和丽贝卡从学校侧门附近往回走,刚转进一条窄路,身后便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哈利只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走快点。”他的语速很快。

    丽贝卡也回头。达力和另外两个男孩正在后面,显然没有任何急着回家的意思。

    “他们为什么跟着我们?”丽贝卡有点疑惑。

    “因为他们很闲。”

    “那他们可以去做作业。”

    “你可以去给他们提个建议。”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哈利突然抓住她的袖子,低声呵道:“跑。”

    这一次丽贝卡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侧的小路一路往前,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撞着。前面通往小公园的铁门越来越近,丽贝卡刚松了口气,很快便想起早上经过时,她明明看见管理员把那道门锁上了。

    哈利也看见了门上的挂锁。

    “糟了。”两个人的心不约而同地同时一沉,

    后面已经传来达力的喊声。

    丽贝卡冲到门前,两只手抓住铁栏杆,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门锁着!”哈利嚷道。

    “我知道。”

    丽贝卡又拽了一下,心里只剩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开门。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

    只见铁门竟然向里弹开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哈利最先回过神,一把推着她往里走:“快!”

    他们从门缝里钻进去,一路跑到公园另一端才停下。丽贝卡撑着膝盖喘气,回头时正好看见达力冲到门前,用力摇了两下栏杆。

    门没有开。

    那把挂锁还好好挂在那里。

    丽贝卡慢慢直起身。

    “你开的?”

    哈利也在喘气。“不是你吗?”

    “我只拉了一下。”

    “我也没碰锁。”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远处的铁门。

    达力还在另一边发脾气,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嚷嚷着难听的话。

    丽贝卡皱起眉。“它刚才明明锁着。”

    “可能没锁好。”

    “那现在为什么又锁上了?”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可能坏了。”

    “坏掉的锁会自己锁回去吗?”这番话显然没有说服丽贝卡。

    “我怎么知道?”

    丽贝卡当然也不知道。

    这件事让她惦记了整整两天。

    她甚至趁大卫周末整理车库时,拿着一把旧挂锁过去问他,锁扣如果已经扣住,单纯拉门有没有可能把它拉开。大卫把锁拿过去看了看,又示范了两遍,最后告诉她:“正常情况下,不会。”

    “如果锁坏了呢?”

    “有可能。”

    “坏了以后会自己重新锁上吗?”

    大卫抬起眼睛看她。“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锁。”

    “我看出来了。”

    丽贝卡没有继续解释,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研究的是一扇会自己开门的锁,而不是一件普通的机械故障。

    第二天上学,她把结论告诉了哈利。

    “爸爸说正常的锁不会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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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正在整理书包,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那就说明它不正常。”

    “问题就是哪里不正常。”

    “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丽贝卡的表情立刻说明,她认为这是一种非常消极的生活态度。

    哈利把课本塞进书包:“有些事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可是问题还在那里。”丽贝卡不赞同地反驳。

    “它又不会因为你一直想就自己回答。”

    丽贝卡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不会?”

    哈利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

    铁门的事后来慢慢被其他事情挤到了后面。十一月开始下雨,学校的操场总是湿漉漉的,丽贝卡第一次发现英国的秋天可以让一双鞋连续三天都干不透。她和哈利依旧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也依旧会在车库里待到大卫嫌他们挡路。

    生活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直到十二月,美术课上又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丽贝卡伸手去拿剪刀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瓶深蓝色颜料。瓶子倒得十分彻底,浓稠的颜料立刻沿着桌面流向她刚画好的纸。她来不及伸手,只在心里狠狠想着不要过去。

    颜料却停住了。

    就停在离纸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丽贝卡僵在那里,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股蓝色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桌面也是平的。颜料的边缘微微鼓起,像是碰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停了两三秒以后,才忽然改了方向,沿着另一边慢慢流下桌沿。

    等老师拿着抹布走过来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怎么弄的?”

    “我碰倒了。”

    丽贝卡回答得很诚实——至于后面那部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当天晚上,她在厨房做了好几次实验。水失败了,牛奶失败了,最后连一小勺海伦明确表示“这是喝的,不是实验材料”的果汁也十分正常地从桌面流了下去。

    “你到底想让它干什么?”马修站在旁边问。

    “停下。”

    “为什么?”

    “因为它下午停过。”

    马修看了看桌上的水,又看了看妹妹。“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你的桌子不平?”

    “考虑过。”

    马修决定不再参与。

    第二天,丽贝卡把整件事告诉哈利。哈利听完以后靠在学校走廊边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现在不只是我遇到怪事了。”

    丽贝卡立刻听出他的幸灾乐祸:“这很好笑吗?”

    “有一点。”哈利承认。他显然还记得铁门之后自己被她追问了好几天,如今终于有人和他一样解释不清,心情多少有些愉快。

    “颜料肯定不是你弄的。”丽贝卡说着,又皱起眉,“但铁门那次还不一定。”

    哈利的笑意少了一点:“你又怀疑我?”

    “我是在排除可能性。”

    “你当时也在门旁边。”

    “所以你也可以怀疑我。”

    哈利看着她,忽然发现和丽贝卡争论这种事情大概不会有真正的终点。她不是非得证明是谁干的,只是没办法接受一件事情完全没有解释。

    “那要是真弄明白了呢?”他问。

    丽贝卡认真想了想。照理说,她或许应该先担心这些怪事是不是危险,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那我得先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哈利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

    丽贝卡不满地看他。“有什么问题?”

    “没有。”哈利摇摇头,“很像你会说的话。”

    这一点丽贝卡无法反驳。

    之后的几个月里,两个人偶尔又碰到一些说不清的小事,却没有哪一次足以让他们真正确定什么。哈利有一次明明快被达力撞到,却莫名其妙退到了几步以外;丽贝卡则坚称自己见过一支从桌上滚下去的铅笔在半路改变方向,不过哈利认为那更可能是桌面的问题。

    他们试着重复过当时的动作。

    一次都没成功。

    最后,丽贝卡找来一本小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

    第一条是学校侧门。

    “锁着,却自己开了。”

    第二条是蓝色颜料。

    “停止流动数秒,无法重复。”

    哈利第一次看见那本本子时,从头读到尾,又翻了翻后面那些空白页。

    “你还准备继续记?”

    “当然。”

    “要是以后没有了呢?”

    丽贝卡把本子合上。“那最好。”

    她说得很认真。

    哈利却看了她一眼,觉得如果以后真的再也没有怪事发生,她多半会比任何人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