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傻子他非要救赎 > 2. 现世报
    “Ann,这次的Manager人选我和Boss都很看好你,但你毕竟年轻,又刚从美国回来,董事会里很多人不服你,这很正常。国内的情况你也知道,很复杂,不是光靠技术就可以的……所以,云飞也是我们考虑的人选之一。你们,公平竞争。”

    “Ann,你确定要把这份资料揭露出去吗?这个数字已经太大了”

    “谢谢你的信任,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大厦都好似颤动。

    “陈遇安,他死了!你现在开心了?是你把他逼死的!他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遇安,你会遭报应的!”

    评判、怀疑、指责、愤怒……无数记忆片段从陈遇安眼前闪过,无数的人脸对着她,合拢后又扭曲变形,最后定格成一张水泥地上支离破碎的脸,脱眶而出的眼球不甘心地看着她。

    “走开!走开!”陈遇安嘶吼着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跌坐在地上,“我不怕你!”

    “我不怕你!滚!”

    下一刻,世界倒转,她看见外婆和善的脸,在病床边交代十几岁的小女孩。

    “囡囡乖,别哭,阿婆要去见菩萨了,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安安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阿婆……”

    陈遇安泪流不止。

    “安安,安安……”

    一道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叫她,清透低沉,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作用。

    陈遇安猛地睁开眼睛。

    她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眼珠漆黑透亮,春水一样温软,一眼就能望到底。

    狂跳的心,霎时静了静。

    眼睛的主人手指在她眼角拂去了什么东西,她眨了眨眼,睫毛濡湿沉重,手一摸,才发现哭原来不止是在梦里。

    见她醒来,春水泛涟漪,那双眼睛里漾着肉眼可见的欣喜。

    “安安。”

    眼前人笑起来,眼睛更亮。

    陈遇安打量他的脸。

    长得……还挺好看,但怎么是个和尚?

    这和尚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还叫得这么亲热?

    认识她的人,要么叫她Ann,要么就是陈遇安。在美国,就更简单了,不管是同学还是同事,都叫她Ann,有时候开玩笑会叫她A,因为她门门考试都拿A,名字也是A开头。无论怎样排名,她总在最前头。

    除了她外婆,没有人会叫她“安安”,而她外婆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你是……”

    陈遇安多看了两眼,觉得此人有点眼熟,脑子里飞快闪过摔倒后截住她的和尚,不正是眼前这个?

    “你是上林寺的人。”

    和尚轻轻点头。

    她熟练地摸到病床边的抬升按钮,让自己坐起来,没用多少力气,头却隐隐作痛起来。一按额头,果然摸到了绷带。

    “别碰,”和尚伸手想拦,但手到边上又不敢碰她,默默收回,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你磕破了头,会痛。”

    这反倒提醒了陈遇安,在上林寺遭遇的那些破事立刻涌现,她瞪他一眼,“你还好意识说,我为什么会磕破头,还不是怪你们寺院!那么大一座寺,连无障碍通道都没有,不是众生平等吗?怎么,佛不渡残疾人?”

    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和尚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漾动的水仿佛静止,让他显出几分呆滞。

    “装什么傻?别以为装傻就能逃避责任了?”

    他低头,“对不起。”

    陈遇安以为他在为寺院道歉,“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能解决问题吗?”

    和尚果然就不说话了。

    她冷哼,“上林寺去年的参观量20多万,但宁川光登记在册的残疾人就有58.6万,占全市总人口的5.5%,是上林寺的两倍还多。你觉得,这58.6万人,一点都不会出现在你们的20万里吗?”

    她和数字打交道习惯了,喜欢拿数据说事,简单、直接,傻子都能听得懂。

    她根本没有想过,眼前人真的会是个傻子。

    一连串的数字让和尚陷入思考,他眨了下眼,柔水流波的眼睛里现出茫然。

    他不明白安安和这些数字之间的关系,更无法将她和那三个字联系起来。

    残疾人。

    安安怎么会是残疾人呢。

    “你在听我说话吗?”陈遇安直起上半身,凑近了点。

    和尚木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也不躲,点头答,“在。”

    看他这副老实模样,陈遇安觉得没意思,重新躺回去。

    算了,一看就不是他能决策的,这种话跟他说也没用。再说,就她如今这幅样子,闹又有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呢?

    她想起吴姐,于是理所当然地想起那道平安符,漠然问道:“我的东西还在吗?”

    和尚会意,推来了她的轮椅,上面放着她的私人物品,假发、丝巾、墨镜,一组三个,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细心整理过。

    唯独没有平安符。

    陈遇安拿了假发戴上,三个缺一,和尚把桌上的手机放在假发空出的位置上。

    她怪异地看他一眼,拿走手机,和尚又添进去一包未开封的纸巾。

    ……

    “都在这里了?”

    和尚想到什么,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把手上小小的平安符荡啊荡。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它,有些汗湿了,我就挂起来晾一晾。”和尚取下平安符,干净修长的手递过去,“你重要的东西,我不会丢。”

    “谁说它是重要的东西了!”

    不是吗?和尚的眼神又开始茫然。

    那为什么要一直攥着呢,他怕她不小心松手会弄丢,还是从她手心里抠出来的。

    陈遇安淡淡扫了一眼,看和尚把它放进她的包里的小隔层,再不关心。

    “是你送我来的吗?”

    “是慧玉师兄,我不会开车。”

    和尚不愧是和尚,一点也不贪功,陈遇安撇了撇嘴角。

    寺院的人开车送的医,说明什么?说明照顾她的人真走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

    ……

    和尚话很少,说话又慢,问一句答一句,陈遇安觉得他有点笨。

    “你走吧,我不会找你们寺院麻烦的。”她打开手机,准备给中介公司打电话找新的护工。

    电话响了几声,随即便是机械的电子女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对面挂了。

    陈遇安看了眼天色,外面已经黑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19点15分。

    和尚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没有动。

    她眉宇间透出不耐烦,锲而不舍继续按下拨出键,同时将脸从手机屏幕一侧歪出来,看对面坐着纹丝不动的人。

    “不信我?需要我写保证书吗?”

    和尚连忙摇头,“不是……”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电话传来接通的声音,陈遇安已经开始和别人讲话。

    陈遇安简短地提了要求,她在这间家政中介公司缴了一年的服务费,按照合同,中介公司需要根据她的要求派合适的护工上门提供照护服务。

    “……要尽快,最好明天就能到岗,报酬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提高10%。”

    对面传出一声苦笑,“陈小姐,您这让我们实在安排不了啊,现在护工人手紧张,我们找人也需要时间的。况且您那边……”

    中介欲言又止,这位陈小姐虽然给钱大方,但难伺候是出了名的,嘴巴毒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家里神神叨叨的……胆子小一点的还不敢去。

    中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这才几个月,已经是您第十五次换人了……”

    她的情况。

    就像一根脆弱的玻璃丝咔嚓断开,陈遇安整个人状态立刻变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从合同条款到人员素质再到公司经营,语速极快,咄咄逼人,“派不出人手,是你们的管理有问题,你做服务的,难道不应该根据客户数量和需求进行统计分析,制定对应的人员方案,实现良性匹配……你们完全不做市场调研的吗?”

    中介完全插不上嘴,一点辩解的余地也没有。

    她输出了一通,最终得出结论,“你们应该请一家咨询公司。”

    中介被她逼得没辙,只好再三答应一定帮她尽快安排,告饶地挂了电话。

    陈遇安捏着手机,深深呼吸了几下。

    她并不是真的要教对方怎么开公司,她很清楚这种体量的公司根本请不起咨询公司。

    她只是愤怒。

    一旦察觉到对方踩了她一脚,她就要立刻踩回去,用一种她习惯的方式。

    但此刻,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因为她面临的问题依旧客观存在,没有护工愿意接她的照护单。

    吴姐照顾了她将近一个月,算是这些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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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最长的,短的……当天就走了。

    手机屏幕上,通讯录里吴姐的电话静静躺着,陈遇安指尖在上面停留,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半年多以前,她还是别人口中的海归精英,有着人人艳羡的光鲜履历;半年后,她已经沦落到要去求一个护工回头的地步了吗?

    上天对她太不公平。

    她捏紧了手机,闭上眼睛。

    有人说这是报应。

    发病摔跤的那一天,也是她拿到晋升职位的那天,那时候她正陪着一帮高层谈话,却忽然腿站不稳,毫无预兆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摔得形象全无。

    楼梯不高,她没有因此受伤,在场众人都是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面无表情地带过了这出尴尬场面,表现得很得体,却让她在厕所里头听到真正的声音。

    “欸,看她平时张狂那样,今天可是出大糗了。”

    “她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人的头七也不避着点。我看啊,这就是现世报,作恶多了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那个时候,陈遇安腿还麻着,没能冲出去撕烂那两人的嘴,她把仇记在心里,不在乎报应,只在乎以后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报复。

    后来,拿到诊断报告,“现世报”三个字却开始不断缠绕在她脑子里。

    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她有些可笑地想,那些人真大惊小怪,摔一跤算什么啊,这才够资格叫作报应。

    咚咚咚。

    医生象征性地敲了下敞开的门,带着护士进了病房。

    “初步检查显示脑袋没问题,只是外伤。但你人昏过去了,考虑到你病历里的原发性脊髓肿瘤,”医生看了眼陈遇安的腿,“保险起见,还是安排住院观察几天,叫家属过来吧。”

    “我不住院。”陈遇安说。

    “需要观察肿瘤生长情况,你行动不方便,住院也是为了方便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有扩散迹象,可能还需要再做一次治疗。”

    “我不住院。”陈遇安提高了音量。

    医生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声劝慰,“不要抗拒检查,你的情况,虽然目前手术切除不了,但至少可以控制病情……”

    “我说了,我不住院!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不领情的病人直接砸了手机,又不解气地拿起手边的花瓶就朝门口砸过去。

    “砰”一声,花瓶砸在门口一颗青皮脑袋上,血流了下来,和尚捂住头,一声没吭。

    那个地方原本没站人,但这一下就是结结实实砸破了和尚的头。

    陈遇安也被吓住,手僵在半空,愣了足足三秒才问,“你怎么还没走?”

    *

    最终和尚走了,陈遇安也如愿以偿没有住院。

    两人一起被赶出了医院。

    “你是傻子吗?怎么不躲啊!”

    医院门口,春夜里寒气依旧逼人,再大的火气也不足以御寒。陈遇安一边敲打手里毫无反应的手机,一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手机被她砸出去,再回到她手上的时候就成了这个死样子。

    和尚立在她身侧,头上和她一样绑着绷带,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两个各自负伤的人一站一坐,即便是这个点,在医院门口依然取得了极高的回头率,如果不是陈遇安戴上了假发,两个没什么头发的人,应该能回头率百分百。

    谁看过来,陈遇安就狠狠瞪回去,“看什么看?”

    路人好奇的目光被她凶神恶煞的眼神逼回去,嘟嘟囔囔也不敢真说什么。

    身边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

    陈遇安抬头。

    和尚垂着头,眉梢眼角都垂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努力藏住眼里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嘴角抿出一点笑,“安安,你把我忘了。”

    他又叫她的名字,用一种熟稔的口气。

    泛黄的路灯下,树影在寒风中摇晃,马路上潮汐般的车流来来去去,只有投在地面的两道人影岿然静止。

    陈遇安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僧袍,宽大严实,罩住高大的身形。即便头上贴着纱布,即便垂着头,他站着的姿态也依旧笔直端正,一举一动都恪守规矩。

    那张脸极为干净,眉眼温和地收敛着,气质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或许是出家人的缘故,他浑身散发着人畜无害的气质,像一只庞大而温驯的动物,孤独而安分地藏在黑暗里。

    他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