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傻子他非要救赎 > 1. 好消息
    上林寺是宁川市有名的古刹,香火延续了几百年,有许愿很灵的说法,但因为离市区太远,来这里的游客并不算多,在寺院日益成为网红景点的如今,算得上清净之地。

    清晨时分,香烟袅袅,上林寺的钟声准时响起。

    戒坛场上,一场受戒仪式正在举行。

    僧人乌泱泱地,在坛场上整齐地站了几排,位阶高的十位僧人就站在台阶下,站在戒坛最前面的,是穿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寺院住持,外围还有几个偷偷跑来观摩的小沙弥。场面严肃又热闹。

    住持问:“……如诸佛尽形寿不杀生,汝不杀生能持否?”

    十师座下,一身着深色海青的年轻和尚跪在地上,平静地直视前方,双手虔诚合十胸前,答:“能持。”

    回答的人声如钟罄,音色极佳,是一副梵呗诵经的好嗓子。

    发愿受戒,皈依三宝,受戒者需要一一经问过,如此受戒,换过度牒,才能成为真正的僧人。

    青年面目俊秀,神色平和,目中清净无尘,若非长久相处,谁也看不出他比寻常人少了一分心窍。

    俗世中的驽钝笨拙,在佛门中,却可以是至诚至粹的表现。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有大智慧之人。

    授戒的主师对这个弟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程雨难出家的最后一步。

    受戒之后,换出家人的度牒,户籍注销,从此世上再没有程雨难,只有佛门弟子释净空。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不著花香、不坐高广大床……

    青年弟子一一应下。

    “如诸佛尽形寿离非时食,汝离非时食能持否?”

    最后一戒。

    满场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落在场中的青年身上。

    他目不斜视,看着殿中的菩萨金身。

    场边的小沙弥扒着师兄们的腿缝,满眼期待地等着净空师兄的那句“能持”。

    “啊——”

    一声惊叫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安静。是一道慌张的、尖细的女声。

    隔了些距离,但还是能听出来她的惊慌失措。

    小沙弥回头看。

    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正狼狈地从坡道上滚下来,坡道上头,歪着一辆孤零零的轮椅。

    小沙弥对这个女人有印象。

    她来得很早,坐在轮椅上,戴着墨镜,脸白得发光,身上的大衣在太阳底下像水波一样晃人眼睛,很难叫人注意不到。

    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却在山门前大吵大闹,生气地指责寺里的门槛太高,没有无障碍通道。门口的师兄给她道歉,解释山门是几百年的古建筑,偏她不肯罢休,咄咄逼人,还威胁说要打市长热线投诉寺院。

    像只炸毛嗷嗷叫的野猫。

    最后两个师兄一起抬着她的轮椅进来,她才终于消停了点。

    小沙弥对她印象不好,虽然出家人不该生嗔心,但他毕竟没有修炼到家。

    此时看她摔跤,心里暗自觉得一定是菩萨看到了她的不敬。

    坡道不算陡,但女人的滚落没有停止的趋势,转瞬间丝巾、墨镜掉了一地,青石路上还落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有了丝巾的遮挡,女人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怎么……怎么和他一样没有头发?

    所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假发?

    眼看着女人就要撞上路边的山石,小沙弥心都提上来了,悔过自己刚才的嗔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却看见一道深色身影飞一样地冲了出去,朝那个滚落的女人拼命狂奔,好似慢一秒就要追不上了。

    原本跪在地上受戒的净空师兄,不见了。

    *

    陈遇安今天倒霉透了。

    护工吴姐说郊外的上林寺很灵,她听信了她的鬼话,跑到这足足离她60公里开外的地方来拜佛,可一上来就被这破地方的门槛挡住了。

    20公分的门槛,从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抬一脚就过去了,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就是一道天堑。

    宁川好歹也是个国内二线城市,但在无障碍出行方面堪称落后,比不上一线的几个城市,更别说相比她曾经生活多年的纽约。

    可只有这里是她的老家,不管生活多少年,纽约始终只是纽约。

    陈遇安质问门口的和尚,明知道门槛不能动,为什么从来不想办法解决?

    和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两人大吵了一架。和尚吵不过陈遇安,最后只想赶紧送走这个麻烦,两人抬了她过门,息事宁人。

    进了山门后,护工吴姐怕她责怪,抢在她发脾气之前道歉,怪自己考虑不周,没有注意到上林寺的路轮椅不好走。

    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注意不到这些很正常,况且吴姐文化程度不高,无障碍设施这个词都没听过几次。遇到宽和的雇主,道个歉也就过去了,但陈遇安不是。

    “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她的脸色很冷,明显不肯放过,“我腿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让我来,就应该搞清楚这里的状况,什么都不管,一句没有注意到就算了?你就是存心想让我难堪,看我笑话!”

    一连串压迫感极强的反问句,吴姐圆圆的脸迅速涨红,她讪讪地解释,“你花了钱雇我,我怎么会笑话你……”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吴姐嘴巴笨,解释不出更多花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推着轮椅上冷脸生气的人继续往前走,已经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快到地藏殿的时候,轮椅上的人开始焦躁起来。

    陈遇安让吴姐在殿前停下。

    时间正是清晨,地藏殿的在寺院偏后的位置,阳光还没照进去,从外面看里面黑黢黢的。

    大殿正中的地藏菩萨轮廓还算清晰,电子蜡烛的火光幽幽晃,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墙上有许多小格子。

    她摘掉墨镜,这才看清菩萨背后的排列整齐小格子。

    满墙的灵位。

    坐在太阳底下,陈遇安浑身不可抑制地浮出一层寒气。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镜子,镜子里的人妆面精致,挑不出瑕疵,粉饼在眼下徒劳地压了压,没能把妆面压得更服帖,也没能把她心底的恐惧压下去。

    补妆补了五分钟,吴姐才得到推她去门边的指令。

    陈遇安不进殿,就等在门外侧。

    殿内有当值僧人,将陈遇安事先要求的牌位递给她确认,她也不接,只飞快看了一眼就让他拿走。

    没什么好确认的,她本来也和他不熟。

    僧人在“往生莲位”处将牌位摆上去,那块牌位在里面很突兀,不像别的牌位一样清清楚楚地写上亲属身份,只刻了身主的名字,六个大字——高云飞之灵位。

    供奉款已经付过,几乎是僧人刚一做完法事,陈遇安就让吴姐推着她离开。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上身往前倾,脊背紧绷,一幅冲锋的姿态,若她还能走,恐怕此刻要跑起来。

    直到重新回到太阳底下,陈遇安才觉得热气一点一点回到自己身上,她重新带上墨镜,又成了来时的那个都市丽人。

    心里绷着的弦松开,所以当吴姐提议在寺院里转转的时候,陈遇安又耳顺地听了。

    吴姐说要上厕所,把陈遇安放在罗汉殿里等她。

    殿里摆着造型各异的罗汉塑像,数量比陈遇安今天在上林寺见到的游客还要多。

    有几对结伴的男女兴致勃勃地数着罗汉,说是选一尊有眼缘的罗汉作为起始点,按照顺序往下数,一直数到对应年龄的那尊为止,最后那尊罗汉的序号,就是签号。

    陈遇安对数罗汉不感兴趣。

    但或许是人一无聊,就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当听到那些男男女女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的好签文时,陈遇安默默推着轮椅,在殿内转了几圈。

    解签的老僧听到陈遇安的罗汉尊号,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签文。

    “生就菩提造化身,善恶迷途假做真。

    劫波终有渡尽日,遍开云天见来人。”

    “什么意思?”陈遇安拧眉,听起来和别人的好签差远了。

    老僧抬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陈遇安,视线和她平齐,那双老迈却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陈遇安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这是上上签,施主要是不喜欢,可以重新数一次。”

    听到“上上签”,陈遇安眉头都平了,“不数了,我就问这个。”她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老僧喜欢卖关子,“是好消息。”

    又是“好消息”。

    陈遇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半年多以前,她走楼梯时一条腿突然整个麻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一系列检查过后,她在一堆“脊髓肿瘤、室管膜、原发性、深层通路、无法切除……”医学名词中理解了很久,终于理清楚,自己得了绝症这件事。

    她会渐渐无法行走,先是小腿,再到双腿,再到腰、上半身、双手、颈部……到最终彻底瘫痪。讽刺的是,她的意识不会受损,她会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

    诊断的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消息,肿瘤是良性的,不会致命,你还可以活很多年。”

    陈遇安冷笑反问,“带着这个病,瘫在床上活很多年,你确定是好消息?”

    漫长的折磨,是生不如死。

    这次,陈遇安问:“是什么好消息?”

    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你的正缘不远了。200块,现金还是扫码?”

    陈遇安这才看见桌边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解签一次200。底下是两个收款码,蓝的绿的都有。

    起心散了个干净,陈遇安嗤笑一声,笑自己。

    她想听到什么呢?

    竟然以为通过几个排列组合就可以看见未来,真是蠢到家了!

    什么菩萨保佑,什么奇迹,什么好消息,都是骗人的把戏!

    陈遇安付了钱,气冲冲地转着轮椅走了,解签老僧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她。

    “施主,别着急,正缘就是你不去找也会自己送上门的,跑不了……”

    她没忍住回头,指着自己的腿,恶狠狠回了一句,“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着急正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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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遇安出去,没有看到正缘,反而看到吴姐正在转角处跟一个僧人热络地聊着天。

    僧人递给了她什么,吴姐握在手里,毕恭毕敬地作揖感谢。

    “……这次多谢您了,我家儿媳妇好不容易怀上,无论如何我也该来寺里拜一拜,只有亲自取了这平安符,我才安心,就是劳烦您赶工了。”

    送走了僧人,吴姐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一转头就看见陈遇安阴沉的脸。

    呵呵,上厕所。

    “原来是你自己想来这里。”陈遇安语气很平静,脸上隐忍待发的怒意却昭示着大事不妙,“你骗我。”

    吴姐脸色慌乱,连忙摆手否认,“我没有,不是骗你的,这怎么能叫骗呢?”

    “不是骗我是什么?这种破地方,不是你故意诓我,我怎么会来?什么很灵,你就是为了给你儿媳妇取平安符!”

    上林寺是她推荐的,甚至连来的时间都是她提出来的。

    陈遇安觉得自己被利用,越想越气,“你敢做这种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吴姐急得跺脚,“不是,这里真的很灵的!你身上有恶鬼缠着,我是为了你好,才让你来这里供灵位,驱驱邪……”

    她一着急,说出的话就开始不过脑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恶鬼”两个字一出,陈遇安浑身毛都炸了。

    “你身上才有恶鬼缠着,你们全家都有恶鬼缠着!”

    这个全家,自然也包括了未出世的孩子。

    陈遇安拍着轮椅扶手,情绪激动,目光恨恨的,“一辈子给人干活,老了还被指望干活养家,就算没有恶鬼也有穷鬼缠着,你们才该去驱邪……”

    吴姐被骂懵了,她今年58岁了,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不像那些有养老金的人可以安度晚年,家里丈夫、儿子都不争气,她只能不停地工作。

    原本的好心竟办成了坏事,吴姐委屈得鼻头一酸,又怨又气:“我受不了了,你太难伺候了!”

    “受不了你别干啊,你是来赚钱养家的,这点都受不了,怎么受得了你那个酒鬼丈夫几十年!”陈遇安刻薄起来,便是不由分说往人心窝上捅刀子,。

    吴姐抹了把眼泪,“我不干了,明天我就跟公司说下户。”

    两人平时没少吵过架,陈遇安没想到这次她真不干了,更加气上心头,“你早就不想干了吧?儿媳妇怀孕,你魂都飞了,你早就想去照顾她了!你走,你现在就走!”

    吴姐没什么文化,但有自尊,知道这个时候还不走,就是连自尊也不要了。

    她闷头径直往山门出口去,准备叫司机上来。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将手里的东西往陈遇安腿上一塞。

    “陈小姐,劝你多积点德吧,为你自己好。”

    陈遇安低头看道腿上的红符,先是愣了愣神,符上用金线绣着粗糙的三个字——陈遇安。

    是给她的平安符。

    “不要再遭报应了。”吴姐看着她的腿,走前最后多嘴了一句。

    报应。

    陈遇安死死扣着轮椅扶手,纤瘦苍白的手忽地抓起平安符,朝着吴姐背影的方向狠狠掷过去,“谁要你的东西!滚!全都给我滚!”

    这下吴姐真走远了,背影都看不见。

    陈遇安一个人在原地生了会儿气。

    她待的这个角落十分僻静,只听得到寺院里的钟声和诵经声,没有人经过,她也就找不到人帮忙把她的平安符捡回来。

    她扔得猛,那一下气极了,用了浑身力气,轻飘飘的一件东西被生生扔出十几米远。

    陈遇安盯着下山长斜坡道上的小小红点,盯到眼睛发酸,可东西不会被她盯回来,她又后悔干嘛要使那么大力。

    轮椅在斜坡上缓缓移动,陈遇安紧紧攥着外圈小心推着。这条坡道不陡,她只需要控制好力道,就能挪到平安符掉落的地点。

    终于,她离那个位置很近了。

    心中一阵雀跃,陈遇安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弯腰去捡。

    可她忘了,坡道上弯腰,身体重心往前倾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因为她的两条腿已经不能给她任何支撑。

    当她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才堪堪捡起地上的东西,她整个人就直直地栽倒出去。

    天旋地转。

    石头磕在她身上、脑袋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路往下滚。

    陈遇安哪哪儿都疼,脑子乱成一片,心里只划一个念头——她再也不要出门了!

    忽然间,一片褐色的衣角闯入陈遇安混乱的视界,身体终于停下来。

    有人拦抱住她。

    头好痛……陈遇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一双极为纯净的眼,看着是个和尚,眉清目秀的。

    顾不上欣赏,既然是和尚,那就是上林寺的人,也该骂!

    她狠狠掐着和尚的胳膊,在意识昏沉前发出最后的声音。

    “投诉!我要投诉你们!”

    说完便是眼前一黑。

    迷蒙的意识里,陈遇安好像听到有一道声音喊她。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