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傻子他非要救赎 > 3. 春夜雨
    陈遇安静静地打量着,没有问他是谁。

    和尚也安静地看着她,定定地。她转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是装了自动跟踪系统。

    陈遇安见过的和尚不多,不清楚出家人这样注视别人妥不妥,但她记得这种眼神。

    直白的、无辜的……像狗狗一样固执而纯粹地看着她。

    记忆中青涩的脸一点点浮现,和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程雨难。”陈遇安叫出他的名字,轻描淡写。

    藏在黑暗中的动物被这一声点亮,整个人跃动出鲜活的情绪。

    程雨难扬起唇角,眸光闪动,眼睛里亮得像是有星星,“安安。”

    不像对面人那样高兴,陈遇安对这场故人重逢表现得很冷淡。

    “有手机吗?借我。”

    程雨难立刻伸手从潮湿的僧袍里掏出一支手机,带实体按键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东西。

    陈遇安眉头皱了皱,自然不能指望它能有移动支付功能,她没有出门带现金的习惯,没有钱,就没办法打车。

    她接过手机,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开始打电话。

    因为没有特意记过司机老杨的电话,她现在只能凭着匆匆瞥过的印象回忆。

    拨出去两个空号,三个直接挂断,和一个骂她故意骚扰的。

    陈遇安紧紧攥着手机,手已经扬了起来,但看见程雨难乖乖站着的样子,还是放下去。

    不能再砸了。

    她将手机递还过去,生硬地说:“你说的那个什么慧玉师兄,让他开车送我回家,最后一次,我保证不投诉你们寺院。”

    程雨难听了,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支老款手机,就开始一下一下按着按键打电话,动作缓慢,神态专注,配合上他的穿着,简直就像某个穿越而来,还没有适应现代社会的古代人。

    他很认真地打电话,但不知道对面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没有人接。

    电话打了三遍,不通,程雨难停下来想一会儿,再重复打三遍,操作依旧不紧不慢。

    陈遇安叹为观止,这么多年,他对三这个数还是这么坚持。

    一和二都是不完整的,只有三才能闭合,只有做到第三次才算完成。在这方面,他又表现得像个三进制人机。

    陈遇安怀疑,如果对方一直不接,她也不取消这项指令,他就会这样三遍一次循环,一直打下去。

    但陈遇安毕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直接拿走了他的手机。

    犹豫了片刻之后,一串数字流畅地按下,是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这次接通了。

    “喂,你好。”是一个女声,听上去不算年轻,但温柔得体,“请问是……”

    陈遇安沉默了两秒,叫了一声,“妈妈。”

    对面忽然静下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回宁川了,”陈遇安顿了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上的接缝,“没睡的话,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对面回以更长的沉默。

    “现在几点了?”

    陈遇安拿下手机看了一眼,23点21分。

    明知对面不是真的要问她时间,但她还是听话地看了一眼。

    “你自己打车吧,我明天还有早课。”

    ……

    说完,对面挂了电话。

    屏幕的光熄灭,陈遇安没有再打,也没有把手机还给程雨难,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苍白的手在寒风里吹得冰凉。

    程雨难蹲下身,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安静又安分的,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事。

    他将一只手放在陈遇安手上。

    陈遇安以为他要拿手机,手一松,那只宽大温热的手却握住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安安,你的手好冷。”

    他握住后就不动了,似乎只是为了给她暖手。

    亲生母亲不在乎她大半夜在哪里,一个傻子却关心她冷不冷。陈遇安心里堵着一口气,又觉得很可笑,抽了手,恶狠狠道,“关你什么事!滚!”

    程雨难怔住了,茫然地睁着眼睛,对她突然的翻脸似乎反应不过来。

    他又宕机了。

    陈遇安没理他,转着轮椅径直往马路对面去。

    这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严格来讲,车应该停下来让人,但宁川的交通不守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抢先谁走才是这里的规矩。

    她压在斑马线上,自顾自往前,根本不看左右。

    一辆车疾驰到了斑马线前,发现她果真不让,不得不一脚急刹,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半个头,对着陈遇安破口大骂,“会不会看路,没长眼睛啊!”

    陈遇安本来缓慢移动的轮椅,干脆停了下来,就这么停在路中间。她冷冷看他一眼,毫不示弱地大喊,“是啊,有本事撞死我!”

    车灯大亮,照着轮椅上的女人。

    年轻漂亮,眼神孤冷,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决。

    司机没想到遇到个这么横的,缩了头,咕哝一句,“神经!”

    关上车窗,压了双黄线变道,扬长而去。

    程雨难追了上来,连忙推着她的轮椅快速穿过马路。

    到了人行道上,他像是重置了记忆内存,又好声好气地贴上来,全然忘了方才遭受的冷眼。他在她背后问:“安安,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关你什么事,我这个鬼样子还能去哪里?!”陈遇安满腔怒火,不由分说夺回轮椅的掌控权,“我要回家!”

    “你家在附近吗?”

    陈遇安不想搭理他。她的家当然不在附近!

    为了轻便,她今天出门坐的是手动轮椅,推一下动一下,以她的行进速度,恐怕天亮了都到不了家。

    陈遇安转得很费劲,额头伤口一阵阵抽痛,但她心里的愤懑实在是胀得要炸开,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往前走。

    她就想知道,上天难道还觉得不够吗?到底要作弄她到什么地步!

    陈遇安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前进了不到三百米,她就被横在面前的围栏拦住了。

    城市里的很多路,本来就不是为轮椅设计的,为了防止非机动车骑上来,这条人行道上加了曲折的围栏,行人可以绕进去,再绕出来。

    她不可以。

    人行道,给人行走的道。

    她是无法行走的人。

    有水滴落在脸上,天上开始下雨了。

    陈遇安停在围栏前,仿佛听到了命运无情的嘲笑,于是她也认命地笑了。

    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她就这样被卡在了路上。

    一如她的人生,在最狂妄的年纪,绝症突然降临在她身上,于是她被永远地卡住了。

    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她只是像这样被暂停着。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下一刻,有一道影子覆上来,头顶的雨没了。

    陈遇安抬头,看见头顶一片深色,是一件展开的僧袍。

    就在她对围栏生气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也随着她停下了。

    程雨难脸上淌着雨水,头上绷带打湿了,水珠挂在清秀的眉,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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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和的眼,最终在顺着鼻尖落下。

    面对陈遇安的目光,他说,“我的衣服是湿的,用它挡挡吧。”

    年轻的和尚,就这样双手撑过她头顶,自己站在风雨里,脸上还带着抱歉的笑。

    他像是忘了衣服为什么湿,但陈遇安记得很清楚,是不久前被她砸过去的花瓶泼湿的。

    “嘁,”陈遇安扭头,冷笑,“程雨难,你还是这么傻。”

    空长了身体,脑子还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聪明。

    雨下得不大,但下得绵绵密密,这一片是城市保留绿地,四周除了医院再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她实在很讨厌医院。

    陈遇安对着夜色说:“你不进来吗?”

    程雨难原本眉眼低垂着,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起来,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还想要我给你发邀请函不成?”她不耐烦。

    程雨难立刻就靠到了她的轮椅边,乖乖把自己高大的身形藏进僧袍下。

    他没有靠她太近,紧巴的空间里,两个人始终隔着轮椅扶手的距离。

    陈遇安看着路灯下细密的雨丝,想程雨难这么个傻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看他的样子,日子应该过得挺开心,可是为什么要去当和尚呢?

    脑子里有很多问题,但陈遇安只是想了想,没有问。

    自从她离开宁川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算是变了个人,没必要再有多余的好奇心。

    程雨难站着,看一看雨,再看一看她,什么也没想。

    从前见不到的时候,常常想她,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现在,他又把那些话都忘了。好像只要能在她身边,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安安走,他就走;安安停下,他就停下。

    她要停在雨里,他也就停在雨里。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歇的迹象,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僧袍遮雨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很快衣料就湿透了,湿得可以滴水。

    透过路灯的光,陈遇安忽然看到头顶上的僧袍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透光。

    她问程雨难那是什么。

    程雨难看过去,说那是钱。

    ……

    陈遇安瞬间起了杀心。

    “你身上带着钱,你怎么不早说!”

    程雨难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脸无辜,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还是道歉。

    “对不起啊安安。”

    陈遇安知道不能跟一个傻子生气,但她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就不是陈遇安了。

    这个傻子!笨蛋!蠢货!他怎么能害得她大晚上在风里雨里折腾这么久,还能这么无辜地看着她?她简直想狠狠咬他一口。

    陈遇安冷着脸,拿傻子兜里的现金成功打到了车,但因为太生气,在程雨难抱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她没忍住捶了他肩膀一拳。

    这一拳却让程雨难误以为他没抱稳,一下子收紧臂膀,将怀中的人压向自己。

    “你身上都是湿的!”

    陈遇安叫起来,但贴上他潮湿的身体,却没有预想中的冰凉,热度透过布料,犹有余温。

    “对、对不起。”程雨难又道歉,笨拙地把她放进后座。

    一路上陈遇安都没再和他说话,程雨难很自觉地保持了安静,整个人又和之前一样毫无存在感。

    车内密闭,气味并不好闻,陈遇安打开车窗通风,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刚才被程雨难抱住的瞬间,隐约擦过鼻尖的檀木香。

    那个味道,好像,还算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