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画了一整夜。
天亮时，数位板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沓草稿，铅笔线条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一只小白猫在她笔下诞生，穿行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轻盈而神秘。
她画得入迷，连雪饼什么时候跳上桌把她的橡皮叼走都没察觉。
这种灵感喷涌的状态太久没出现了，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突然被扔进水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养分。
下午两点，她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昏睡过去。雪饼挤在她腰窝处，一人一狗睡到天昏地暗。
接下来三天，苏漾没有变成猫。
她正常地吃饭、赶稿、遛狗、睡觉，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每天傍晚遛雪饼的时候，偶尔能在电梯里遇到程妄。他站在对角，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苏漾用余光打量他，发现他左耳上有一个极小的黑色耳钉，在电梯的冷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他总会抬手挡一下电梯门，示意她先出去。
第四天晚上，她又变成了猫。
这一次她已经很习惯了，醒来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在哪里，冷灰色的被褥，丝滑的触感，洗衣液淡淡的雪松香。
她趴在程妄的床上，听见客厅传来键盘敲击声，伴随着偶尔的低语，就知道他的直播还在继续。
苏漾跳下床，迈着短腿小跑到客厅门口，探头张望。
程妄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弹幕滚得飞快，苏漾听到他低声念了几条：“点点在睡觉……嗯，这几天比较安静……不露脸，不露脸。”
她在门框边坐下来，尾巴绕住自己的爪子，歪着脑袋看他。
程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
很奇怪，明明还是那只猫，他就觉得此刻的点点多了几分灵气。
苏漾犹豫了两秒，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去，跳上他的椅子扶手。他腾出一只手，熟练地把她捞到腿上。
她窝在他两腿之间的凹陷处，背靠着他的腹部，爪子安放得十分规矩，一动不动的。
他的手习惯性从键盘上移开，落在她背上顺两下，指腹从头顶一直捋到尾巴根，每一次都让她整只猫酥软几分。
苏漾索性把脑袋埋进他手掌底下，主动蹭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便顺势挠了挠她的下巴，力道恰到好处，挠得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弹幕又开始刷：“点点好黏人”“大神吸猫的样子好温柔”“想魂穿点点”。
苏漾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这些人知道这只猫其实是一个每天熬夜赶稿的漫画作者，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程妄直播到凌晨两点才下播，他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把苏漾从腿上捧起来，举到面前。
她的猫脸和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色，睫毛浓密而纤长。
“你又胖了，点点。”他掂了掂她，“明天开始要控制饮食。”
苏漾不满地喵了一声。
程妄把她放到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碗，里面是撕碎的鸡胸肉。
苏漾不等召唤，闻着味就跑过去了，毫不在意内芯是个人类，埋头吃得欢快。
他蹲在旁边看她吃，手臂搁在膝盖上：“前几天还很黏人呢，最近是不喜欢我了嘛？叫半天才舍得搭理我。”
苏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可她回答不了。
她只是短暂停留的寄居者，本质还是个响当当的人类啊。
程妄等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算了，不要乱跑就好。”
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肉丝抹掉，指尖擦过她的胡须。
苏漾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程妄的手指一僵，蜷了蜷。
吃完夜宵，程妄去洗澡。苏漾趴在沙发上，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听着水声，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每次变成猫都是在深夜到凌晨的时段，变回来大概在黎明前。
程妄的作息时间，和她一样阴间。
洗完澡出来，程妄照例把她抱到床上。
她以为他会像前几次一样把她放在床上，睡在另一边，但这次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后，侧过身，单手把她拢到枕边，让她靠着自己的颈窝睡。
呼吸近在咫尺，苏漾僵了几秒，小心翼翼地放松下来。他的颈窝很暖，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细微节奏。
她蜷缩成一团，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尖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掌还搭在她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她是被一阵手机闹钟吵醒的。
人类的闹钟，尖锐刺耳，从枕头底下传来。苏漾猛地睁眼，果然已经回到自己的卧室了。
雪饼被闹钟吵醒，不满地嗷了一嗓子，拿爪子拍她的脸。
苏漾关掉闹钟，坐起身，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物业群，说是今晚十点开始小区要停水停电，持续到明早六点，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下午去楼下遛弯，雪饼在草坪上疯跑了两圈，开始扒拉落叶堆。
苏漾站在一旁看手机，想着得去买几瓶矿泉水，还得把充电宝都充满。
正想着，雪饼突然从她手里挣脱，拽着牵引绳朝单元门的方向狂奔。
苏漾被拽得一个踉跄，抬头一看，程妄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外面套着黑色的薄款冲锋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大概是刚睡醒不久，头发随意地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就显得比别人高出一截。
“雪饼！”苏漾拽住牵引绳，可雪饼像颗小炮弹，拽得她往前冲。
程妄刚走下台阶，雪饼已经扑到他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苏漾没刹住，牵引绳在手里一滑，他伸手过来，一把攥住绳端。
她的手还握在绳上，于是他的手覆上来，连同她的手指一起握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贴着她的指背，苏漾呼吸一滞，抬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说：“它力气不小。”
雪饼又猛地一蹦，苏漾被带得踉跄。程妄另一只手扶住她，掌心扣在她肩侧，顺势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他几乎半圈着她，手臂在她身侧收紧，牵引绳被牢牢控在手里：“站稳了？”
“嗯……谢谢。”苏漾想退开，可雪饼还在蹦，程妄没松手，她也没敢动。
两个人的手交叠着，一起握在牵引绳上。
后来雪饼终于消停，在草坪上追落叶。他们站在旁边看，针对今晚的停电停水客套寒暄。
又聊了几句猫狗，程妄说：“我养了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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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歇性亲人，下次可以让他们一起玩。”
“啊，好的……没问题……”
分开时，雪饼还蹭着程妄的裤脚不肯走。
苏漾弯腰去牵，程妄也同时伸手，手指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次他停了一瞬，才收回。
苏漾拉着雪饼往楼里走，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
程妄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冲她抬了抬下巴。
晚上九点半，苏漾把家里所有的充电宝和手机都充满了电，放了一浴缸水备用。
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电脑前想画一会儿稿。
十点整，灯灭了。
整个小区陷入黑暗，苏漾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她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雪饼。
雪饼被光晃醒了，茫然地抬起头，又把脸埋进沙发垫里继续睡。
苏漾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所在，果然又出现在程妄家。
但这次和以往不同。
程妄的家里也停电了，客厅里点着几支蜡烛，暖黄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程妄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面前的蜡烛发呆。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罩住了脑袋，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苏漾站在茶几上，歪头看他。
他的状态不太对，呼吸有些急促，肩膀微微发抖，即使在烛光下也能看出脸色苍白。
苏漾走近两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
程妄动了一下，低头看到她，才回过神。他把她捧起来，拢进怀里，抱得很紧。
“点点，还好有你在。”
苏漾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又深吸一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程妄怕黑。
苏漾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他的膝盖上，用两只前爪踩着他的胸口，踮起脚，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又浮现出来。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害怕？每次都是这样，你是不是能感觉到？”
苏漾没法回答，只能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用温热的身体贴着他。
他的皮肤在她毛发下渐渐暖起来，心跳也慢慢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直到程妄的呼吸彻底平稳，手臂的肌肉不再紧绷，他才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拿了一支蜡烛走进卧室。
苏漾跟在他脚边小跑。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毯子，铺在床上，躺下来，把苏漾放在胸口上。
手掌覆在她背上，哄小孩般轻拍着，再从她背上滑下去，指尖碰到了尾巴，顺着尾巴捋了几下。
苏漾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绷直，整只猫从尾巴尖酥到头顶。
她扭头瞪他，他闭着眼，嘴角却翘着，显然是故意的。
“点点，你的尾巴很敏感。”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困意。
苏漾气得用爪子拍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笑了一声，捉住她那只爪子，拇指蹭了蹭她的肉垫，才松开，又把她往上拢了拢，让她趴在他的颈窝边，和上次一样。
苏漾枕着他的脉搏，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在烛光的暖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