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暖色调的装潢。
熟悉的书桌,堆满画稿的地面,还有那台陪了她好几年的数位板。
苏漾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人类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她变回来了。
她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狂跳。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猫罐头的味道,掌心的温度,全部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她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崩溃的哀嚎。
“苍天啊,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来不及多想,手机响了。
宠物店打来的,提醒她雪饼寄养到期了,今天必须接走。
苏漾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勉强算好。
她拍了拍脸,警告自己:“别想了,就是最近压力太大,做的一个梦而已。”
走出小区,阳光很好,她眯着眼朝宠物店的方向走去。
雪饼是一只三岁的萨摩耶,通体雪白,笑容甜美,但在骂人方面天赋异禀。
苏漾刚走到宠物店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狗叫。
翻译过来大概是“苏漾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居然把我扔在这种地方三天三夜,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店员尴尬地把牵引绳递给她:“它骂得挺难听的。”
“谢谢,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苏漾蹲下来抱住扑过来的雪饼,被它拱得差点坐在地上,“对不起饼饼,妈妈生病了,不是故意把你扔在这儿的。回家给你做大餐,行不行?”
雪饼又骂了两句,勉强接受了这个补偿方案,翘着尾巴跟她走了。
回到小区,苏漾先在楼下遛了雪饼几圈,让它在草坪上疯跑了一阵,骂骂咧咧的情绪总算平息了,吐着舌头跟她进了电梯。
电梯到楼层,门一开,雪饼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屁颠屁颠跑到走廊尽头,一个急转弯,停在对面那户门口,抬起前爪就开始挠门。
“雪饼!走错了!”苏漾赶紧跑过去,薅住它的脑袋往后拽,“你才离家几天啊,连门都不认识!”
雪饼不听,爪子死死扒着门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要是有一天被人拐走怎么办,给你先煎后炒,快松开。”苏漾一边恐吓一边用力拽它。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弹开了。
男人站在门口,显然是刚醒。睡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扣子只扣了两颗,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还带着几分睡意。
他低头看着苏漾和雪饼,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种无奈的笑意。
“你好邻居,我叫程妄,不是狗贩子。”
蛐蛐别人还被逮了个正着,苏漾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拽狗:“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和它开玩笑的。它有些调皮,如果今后有惊扰到您的地方,麻烦您和我说一声。”
“没关系,我不怕狗。”程妄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落在雪饼身上,“它叫什么?”
“雪饼。”
“雪饼。”他念了一遍,“很可爱的名字。”
雪饼似乎听懂了他的夸奖,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苏漾趁机把雪饼拽回身边,客套了两句,火速拉着狗跑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冷静,苏漾,他只是一个邻居,梦里的事不算数。”
苏漾给雪饼做了承诺的大餐,鸡胸肉剁碎,混合胡萝卜和鸡蛋煎成小饼。
雪饼吃得狼吞虎咽,她坐在旁边啃苹果,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截稿日还有不到两个月,但她一张满意的分镜都画不出来。灵感这东西就是这样,越急越不来,越不来越急。
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以前的稿子,觉得哪哪都不顺眼,焦躁得想砸数位板。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放弃挣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雪饼挤在她脚边,热烘烘的一团,呼吸渐渐平稳。
苏漾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下一刻,眼前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灰色房间。
她低头,看见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又来。
苏漾无奈地伸了伸爪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这次她冷静多了,至少没炸毛。
她环顾四周,客厅里没人,但走廊方向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和器械摩擦的响动。
她跳下沙发,迈着短腿小跑过去,探头一看。
程妄在健身。
背部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肩胛骨如翼般舒展收拢,手臂线条紧实流畅,汗珠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滑。
客厅角落的落地镜映出他的侧影,腹肌轮廓分明,随着呼吸深深浅浅地变化。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苏漾抬起一只爪子捂住眼睛,又悄咪咪裂开一条缝。
反正她现在是一只猫。
猫看人,天经地义。有免费的帅哥不看,那才是暴殄天物。
程妄做完最后一组动作,站起身,拿起毛巾擦了把脸,再快步走到沙发边,精准地将她拎了起来。
苏漾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腿,发现小猫短腿的劣势在此时暴露无遗。
疑惑间,她被他拎着走进浴室,无情地被放进了浴缸里。
喵!
“和你说了阳台的沙坑不能跳,脏死了点点。”程妄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开始往她身上浇水。
喵喵喵!
苏漾拼命挥舞爪子想逃,被一只大手稳稳地固定在浴缸里。
程妄听不懂猫语,但他听得出她在骂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柔地揉搓着她的毛发,把温水淋遍她全身:“好了,要做香喷喷的点点知道吗,洗干净就好了。”
水一开,原本蓬松的毛发全都耷拉下来,苏漾瞬间从一只圆滚滚的小毛球变成了落汤鸡,丑得惨不忍睹。
她绝望地抬爪攀住他的手臂,肉垫按在他的小臂上,不至于让自己滑进水里。
打上宠物沐浴露,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揉出细腻的泡沫。
每一次大手抚过脊背,沿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摸到腰侧,摸到肚皮,她都感觉像是自己的人类身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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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触碰。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是猫的身体,却有着人的感知。
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腕,喵喵声弱了许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程妄洗得很细致,冲水、打泡沫、再冲水、上护毛素,一套流程下来苏漾整只猫都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毛巾把她裹起来,抱到客厅的沙发上,拿吹风机开最小档,一点点把她吹干。
暖风拂过毛发,修长的手指穿插其间,轻轻梳理打结的地方,动作耐心得不像话。
苏漾趴在毛巾上,眯着眼睛享受,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沙发。
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一个人,照顾起小猫却这么温柔。
把她吹干后,程妄进去洗澡了。
苏漾被放在床上,她立刻开始撒欢,在床单上乱拱乱跳,把叠好的被子滚成一团,枕头蹬到地上,整张床被她折腾得乱糟糟。
程妄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头发还滴着水,腰间围着浴巾,看到床上的狼藉,愣了一下。
“点点,你是在拆家吗?”
他走过去,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低头抵着她的脑袋深深吸了口气。
“洗干净就是不一样,现在香得很。”
苏漾被抱出房间,依旧安放在电脑桌的老位置。
程妄照例打开直播,登录游戏。弹幕比昨天还热闹,一片“大神来了”“今天打什么”“我要看点点”。
程妄把镜头稍微调低了一点,让她入镜。
弹幕瞬间炸了:“啊啊啊啊点点!”“小白猫!”“今天也在诶!”“大神什么时候露脸?”
苏漾趴在键盘旁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忽然灵光一闪。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小白猫,穿梭在城市的高楼之间。猫是媒介,是纽带,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自由穿梭的存在。
这不就是新漫画的主题!
灵感乍现,她迫切地想变回去,立刻打开电脑,把脑海中翻涌的画面全部画出来。
她在桌面上不安地动来动去,爪子踩到了键盘,屏幕上打出一串乱码。
弹幕立刻有人问:“点点在干什么?是不是也想来一局?”
程妄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解释道:“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特别黏人。”
“不会,她还不到一岁,平时都很听话的……”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直播间,苏漾抬头,看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专注而柔和。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雪饼正趴在她枕边打呼噜,睡得四仰八叉,口水几乎要滴在她的枕头上。
苏漾坐起来,顾不上揍它,翻身下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飞快地敲下剧情大纲。
笔尖落在数位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小白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绕着爪子,眼睛在夜色中发亮。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扇窗里都藏着一个人,一段故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猫。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程妄家。
但她决定先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