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舱的余震还缠在指尖，麻意顺着指骨，缓缓往掌心爬。苏漾掀开毯子，赤足踩上温控地板，脚底一暖，人却更清醒了。
Rex守在一旁，俯身将外套拢到她肩头，随即递来手机。
顾不上此刻已是深夜，她直接拨出号码。听筒里绵长的忙音一拖再拖，久到她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起。
良久，那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苏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事吗？”
苏漾低笑一声，冷意从齿缝间渗出来：“周医生，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那头静了片刻，把睡意咽了回去：“您知道了。”
她一字一句地宣读罪状：“谢近谦是现实中的人，你把他写进剧本，不需要知会我？”
周医生叹了口气：“苏小姐，治疗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在高度拟真的情境中刺激情感反应，对象的选择属于我的专业判断范畴。我需要让您对情境产生真实的情感投入，不然系统无法采集有效数据。”
“所以你的专业判断，就是把我的初恋放进去？”
“效果很好，不是吗？”
苏漾想反驳，心里却清楚周医生手握完整数据，脑电波、心率、皮质醇水平，这些生理指标无从作假。
“如果你再擅自这么做，我会解雇你。”
周医生的语气依旧平静：“苏小姐，您此刻的愤怒本身也是情绪。对比三个月前您初到诊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连愤怒都吝于给予我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下周老时间，我们再见。”
苏漾站在卧室中央，听着听筒再次响起忙音。Rex无声推开窗，花园淡淡的香气顺着窗缝漫进来，稍稍抚平胸口翻涌的焦躁。
点开高中同学群，屏幕滚动着一连串未读消息。有人@她：“苏漾，今年来不来？大忙人抽空过来聚聚呗。”
她静静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走进浴室。
蒸汽缓缓升腾，镜面覆上一层白雾。她伸手抹开一小块，看见镜中的自己，眼尾被热气熏得泛着微红。
不过是一串采集而来的数据，值得她这般大动干戈吗？
同学聚会设在一家私房菜馆，苏漾到的时候不算早，推门而入，屋内大半座位已经坐满。
有人喊她名字，她淡淡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全场，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谢近谦。
相较高中时期，他肩背宽阔许多，下颌线条愈发硬朗，唯有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依旧熟悉。
苏漾收回视线，在另一桌落座。身旁是高中坐在她后座的女生，如今已是二胎妈妈，拉着她絮絮说着育儿琐事。
她随口应着，视线越过对方肩头，落回谢近谦身上。
剧本里的谢近谦，提取自她十八岁的记忆，蒙着一层柔光滤镜，眼底是少年独有的热烈。
而眼前这个男人，礼貌得体，进退游刃有余。
桌边有人凑过去，问起他的感情状况。
他浅浅一笑：“单身。”语气坦荡，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聚会散场将近十点，有人提议转场去KTV。苏漾借口有事先行离开，站在路边等候司机。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钻进裙摆，她拢了拢风衣，指尖刚触到手机屏幕，一道车灯便缓缓漫过来。
黑色轿车无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谢近谦探出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家里的车马上就到。”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顺路，上来吧。”
夜里风凉，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刚坐稳，他忽然倾身靠近，手臂横过她身前，替她扣好安全带。
卡扣落定，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风衣下摆，退开时抬眼看向她：“我们出发。”
谢近谦启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中稳当。他目视前路，开口问道：“你住哪？”
苏漾报出市区公寓的地址，他颔首，车子拐上高架。夜色里车流汇成绵延的红色光带，缓慢流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说起老同学，说起天气，说起他在国外的经历。他说自己在波士顿待了七年，从事量化交易，今年才回国。
“回来还习惯吗？”
“还行，处处都觉得亲切。”他转而问她，“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他们说，你现在在研究院，还有自己的实验室。”
“嗯，挺好的。”
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她没说出来，只把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一路向南，驶过两个出口，苏漾才察觉他没有下匝道的意思：“你开错路了。”
“没有。”他回答得坦荡，“时间还早，带你去个地方。”
他右手短暂离开方向盘，调高暖风，指尖无意般擦过她放在膝头的手背，蜻蜓点水，很快收回。
她饶有兴致地蜷了蜷手指，安静看着他演完整场戏。
窗外城市灯火在余光里向后掠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拽着谢近谦从网吧后门狂奔出去。他喘着气问她跑什么，她说不知道，只是单纯想逃。
他愣了愣，笑得前仰后合，校服拉链甩到下巴也顾不上。
那个笑容，和方才包间里的笑意，根本不是同一种。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准备拉开车门，苏漾却没有动身。
谢近谦熄火，转头看向她：“要是不想去，我现在送你回去。”
他目光坦荡直白，看不出半分遮掩。
三十岁的谢近谦，远比十八岁时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更懂得如何开口。
她轻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也跟着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身侧，手虚虚悬在她后背，没有真正触碰，却恰好封住她后退的余地。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剩他们二人，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动。谢近谦靠在另一侧扶手，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她身上。
电梯微微一震，她高跟鞋脚下踉跄，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小心，站稳。”
电梯抵达楼层，走廊厚厚的地毯吞没脚步声。他拿出房卡刷开房门，侧身抬手，示意她先进。
房间宽敞安静，苏漾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连绵的城市灯火。
身后脚步声缓缓靠近，她能从玻璃倒影里看见他的轮廓一寸寸逼近，直到两人在玻璃上几乎重叠。
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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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身后环上来，落在她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颈边发丝，指腹摩挲过颈侧的皮肤。
“苏漾。”他唤她名字的调子和当年一模一样，尾音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他垂眸看她，视线从眉眼慢慢滑落，停在她唇上。
他读懂了她的默许，俯身吻下来。掌心扣紧她后腰，将她揽向怀中，她的胸口撞上他的，那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她呼吸一窒。
苏漾闭上眼，指尖攥住他的衣襟，抬臂攀上他的肩膀。
他呼吸沉了几分，吻从唇角滑向下颌，再沿着颈侧一路向下。风衣滑落，衣料摩擦出细响，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如同墨汁晕开在夜色里。
浴室门半掩，水汽漫溢而出，镜面一片朦胧。影子在雾面玻璃上交叠、分开。她仰头，顶灯在视野里碎成一圈圈暖黄光晕。
节奏放缓时，他压低嗓音在她耳畔叫她的名字，声音遥远，又近得就在耳边。
温存过后，他伏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她抬手抚上他的后背，掌心触到一层薄汗。
他翻身躺到一旁，手臂依旧搭在她腰上。呼吸慢慢平复，片刻后他侧过身，指尖捻起她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
她留意到他手上戴着一枚细银尾戒。
“你戴尾戒？”
他抬手展示给她看：“嗯，大学时候买的，戴习惯了。”
苏漾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戒指。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带着经年佩戴留下的细微磨损。
“怎么了？”
她收回手：“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看。”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那一夜，她没有回家。
再次醒来，天光顺着窗帘缝隙切进房间。谢近谦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埋在枕头里。
她轻手轻脚下床，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穿好。
走到房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谢近谦翻了个身，脸朝向她的方向，眉头微蹙，唇轻轻抿着，这副睡颜，竟和十八岁时别无二致。
那年清晨，他趴在桌上熟睡，两台电脑摆在桌面，屏幕里是他们一同搭建的像素城堡。
她拉开房门，安静离开。
之后他们又见了两次。
第二次在他的公寓，他亲自下厨，做了番茄意面，味道很不错。
吃完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放了一半，没人记得剧情。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他稍微低头，嘴唇就落下来。
他比第一次从容许多，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索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低声唤她名字：“漾漾。”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握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地吻过她的指尖。
两人换了个姿势，她跨坐在他腿上，膝盖陷进沙发垫。他仰着头吻她，颈侧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喉结在她掌心下缓缓滚动。
依偎结束，他搂着她，絮絮说起在国外的往事：波士顿凛冽的寒冬，曾经养过最后走失的猫，还说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她。
苏漾静静听着，心底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困在记忆编织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