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自己来问我。”
话音落下,寂静非常。
贺兰台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一声、两声、三声……
而后响起的是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朝她走来。
贺兰台屏住呼吸。
他在她面前蹲下,距离很近。沉沉的松木味混着油墨味,味道很淡。
是萧让。
他在看她。
她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几乎都听不见,可是贺兰台就是知道,是他在笑。
再然后,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贺兰台石化当场。
搞什么?!
她喊了几句那么硬气的话,结果他走到她边上来,笑了一声,然后跑了?
“喂?”她试探着开口,没人回应。
“萧让?”
还是没人回应。
贺兰台重新瘫坐下去,缓缓地把头靠在墙上。
不愧是你,萧阎王。
【叮——】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心虚的试探。【宿主大大,你还好吗?】
“你说呢?”
【看起来还好……】
“你干嘛去了?”
【刚……信号不好。】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最好能给我点有用的信息。”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无外伤,定位为宫中一处废弃院落,另外,】
【刚刚走掉的那个人,的确是萧让。】
“谢谢你啊,我闻出来了。”
【宿主嗅觉敏锐,值得表扬,颁发「超级嗅探人」称号。】
贺兰台靠在墙上,连滚字也懒得说。
她想起那笑,莫名地让她心里发毛。
【宿主大大,需要我帮您计时吗?】系统又冒了出来,带着明显的讨好。
“你还能计时?”
【当然。距离萧让离开,已经十分钟了。】
“什么?!才十分钟!”
【是啊宿主,您觉得有很久吗?】
贺兰台没说话。是的,她觉得很久。
在黑暗里被束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每一分钟……不,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建议您保存体力,等会说不定要吵架或者逃跑。】
“我谢谢你啊。”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基本素养。】
贺兰台笑出了声,虽然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有这个贫嘴的系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等吧。
不知哪里来的直觉,她觉得萧让不会杀她。
萧让会来的。
萧让如果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把她关在这,那就是有事找她。
有事就得谈,谈不就得见面吗。
不管怎么样,贺兰台,你刚才很帅!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宿主你在睡觉吗?】
“对,被你吵醒了。”
【十分抱歉!但是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快点清醒!】
吱呀——
门开了。
贺兰台抖擞精神,侧耳细听。
“贺兰小姐久等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手下。
贺兰台坐起身来,“不久,刚睡了一觉。”
“小姐可想好了?”
“我说过了,叫你们大人自己来问我。”
手下并不答她的话。
“听说,小姐在长街帮我们大人揪出一个内鬼?”
“什么内鬼?我不清楚。”
“您别演戏了,那内鬼是太后的人。您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如果知道您是故意的,会怎么做?”
“你在威胁我?”
“不敢。”那手下笑,“我们在帮您。您如今两头不讨好,太后会怀疑您背叛她,我们大人,却又未必领你的情。小姐您得想想,到底站哪边。”
贺兰台突然意识到,原来萧让是想收编她,或者说,策反她。
她对原书的死亡结局,忽然感受到了一线生机。
“不论站哪边,我都得和你们大人详谈。”她开口,“所以,叫他来。”
话音刚落,门开了。
来人的脚步轻、不疾不徐,像踩在云朵上。
是他。
脚步在她面前停下,随后是衣料抖动的声音。
小样,跟奶奶斗,不还是得乖乖过来。
贺兰台自知扳回一城,她也不恼,盘腿坐好,等他先说话。
他没说话。
贺兰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比赛是吧,行,我就跟你耗着。
一息,两息,三息。
而后,她眼前的黑布被解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源让贺兰台眯起眼睛,适应一会后,她才看清身处的环境。
果然是一间废弃屋子,没有窗户,墙角都结上了蛛网。
对面的那个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让。
这时贺兰台第一次仔细看他。
不是隔着车帘,不是在宫宴上远远的。
是此刻,仅仅一步的距离。
脸确实好看。灯下看更好看。
眉眼温和,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精致,从容。
从容得不像个……太监。
“萧大人好大的排场。”
萧让笑意更深。“贺兰小姐好大的胆子。”
“被绑了这么久,不喊不叫,不哭不闹,还敢说——让他自己来问我,这种话。”
说罢,萧让微微前倾,同她平视,目光映在贺兰台的眼睛里。
“小姐怎么知道是我?”
“闻出来的。”贺兰台并不打算撒谎。“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像书上的味道,挺好闻的。”
“小姐好记性。”
“谢谢,现在到我问了。”贺兰台说,“大人绑我来,为什么?”
萧让并不答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小姐坐了这么久,渴了吧?”
“什么?”贺兰台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让抬手。便来人,端了一只精美的酒杯,递到她面前。
和那日毒死她的一模一样的酒杯。
贺兰台脸色大变,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她抬头对上萧让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
“不敢喝?”
贺兰台沉默了两秒。
“怎么不敢喝。”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说:
“你喂我。”
萧让愣住了。
那手下也愣住了。
然后萧让低低地笑出了声。那是贺兰台第一次听见这个魔头笑出声。
“小姐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接过杯子,递到她唇边。
贺兰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没有别的味道,是水。
喝完,她抬头看他:“谢谢你。”
萧让看着她,沉静的眼眸里好似有些波动。
“姑娘很聪明。”
“我知道。”贺兰台动了动双手,“但聪明人被你绑住了,能不能先松开。”
萧让抬手做了个手势,手下便上前,解开了她腕上的绳子。
贺兰台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勒出了两道红印,有点酸。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正身子,看向萧让。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绑我来干什么?”
萧让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小姐今天在宫宴上,为什么那样做?”
“什么?”
“耍松鼠。说疯话。”萧让看着她,一字一句,
“小姐要演戏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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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给的字条,所以我不懂大人在问什么。”
“不懂?”
萧让微微前倾,“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小姐为什么要给我的人送伤药?”
贺兰台沉默。
“他是太后的人。”萧让说,“小姐向我揭发了他,又给他送药。姑娘到底站在哪一边?”
贺兰台迎着他的目光:“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萧让顿了一下,“小姐想站我这边。”
贺兰台没说话。
“长街那日,小姐帮我揪出内鬼。”萧让继续说,“今日宫宴,小姐自己往火坑里跳,把入宫的路堵死。小姐做这些,是想让我欠你人情。”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事实。
贺兰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那大人领不领情?”
萧让看着她。
“我做这些事,都是真心的。”贺兰台道,“可现在,大人不像是要还人情的样子。”
“所以,大人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帮你如何,害你又如何?”
“帮我,就直接告诉我条件;害我……”贺兰台停顿了一下,“也请直说,让我死个痛快。”
萧让又笑了,这次的笑声不一样,更长一些,仿佛真的被逗乐了。
“咱家可以帮小姐彻底断掉入宫的路,”他笑,“但是前提是,小姐得替咱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萧让答得坦然。
冠冕堂皇。
贺兰台抿唇:“那大人……我凭什么信大人您?”
“小姐可以不信,”萧让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袖口,“咱家会差人送小姐回府,日后封妃的旨意下来,小姐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便走。
“等一下!”
贺兰台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萧让脚步不停,向外走去。
贺兰台盯着那道雀蓝色的背影,牙一咬。
“我答应。”
萧让终于停下脚步,却不转身。
贺兰台补了句:“但是大人不能让我做坏事。”
萧让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屋子里太暗,把那抹笑意衬得有些模糊。
“小姐以为,什么事儿是坏事?”
“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贺兰台仰着头,一字一句,“像这种无法无天的事都不能做。”
萧让看着她。
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
片刻后,他开口。
“小姐放心。”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聪明人用来打家劫舍,可惜得很呢。”
萧让刚说罢,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萧让」对宿主兴趣度+20%。你很有天赋嘛!】
贺兰台一怔。
没来得及细想,萧让已经转过身去。
眼看人又要离开,贺兰台不知哪来的胆子,又喊了一声:
“那个侍从——”
萧让脚步顿住。
“小顺子。”贺兰台看看他的表情,犹豫着试探,“他……他还活着吗?”
萧让侧过脸,露出一小截下颌线,眼睛并没有去看贺兰台。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伤是我打的。”贺兰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
她斟酌着字句,后半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让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回身,不辨情绪:
“还活着。”
贺兰台心里松快了些。就在她以为萧让不会再开口时,他不辨情绪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姐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咱家都记住了。小姐是个聪明人。”
“希望日后,能一直聪明下去。”
贺兰台一怔。
“那件事,咱家会尽快想好的。届时,还望小姐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