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太监和贺兰台是同时到家的。
“太后娘娘吩咐了,后日傍晚在万寿阁摆宫宴,点名请您过去同乐呢!您一定记着时辰,娘娘心里可惦记着您。”太监满脸堆笑,声音里堆着熟络的亲切劲儿。
“替我谢过姑母。”
送走传旨太监后,原主母亲郑夫人拉住她,上下检查一遍:“又去哪野了?”
“没有。”贺兰台讪笑。
“总胡闹可不行。”郑夫人问,“听说你今天给萧大人难堪了?”
贺兰台张嘴想解释,一道冷硬的男声横插进来。
“大人?”贺兰父一撩袍角跨进门来,冷哼,“小小一个宦官,也配称大人?当年在死人堆里捡条命回来,如今倒学会挡人的道了。”
“你骂得不错。我贺兰家的人,骂他两句,那是给他脸。他若是识趣,就该接着。”
“到底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上回他暗中绊你一脚,足足两三年才缓过劲来,何苦再去惹他?”
贺兰母还欲再劝,贺兰台已悄悄侧过身子,溜回了自己房内。
她轻轻合上门,将外间的纷扰通通隔绝。然而回身的刹那,她被整个房间的光辉扑了满眼。
这哪是普通的闺房,简直是一座小金屋。紫檀的桌案暗金流动,香炉的瑞兽赤金盘绕,连一方寻常砚台都镶着细密金边。
目光所及,无处不金。
贺兰台默默捂住眼睛。这么浮夸的审美,这么土豪的装修。难怪炮灰小姐你这么无法无天……
参观完房间,贺兰台迫不及待地拿出锦囊。
来不及端详,她急忙解开系带。一本靛蓝色的书册滑落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崭新的书,封面两个大字,铁画银钩。
《女诫》
贺兰台以为自己看错了,揉眼,又看。没看错。
“好,好,好。”贺兰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萧、让。”她一字一顿,对着空气念出名字,气极反笑,“你行,你真行啊。”
她哗啦啦翻动书页。“给我本《女诫》?骂我没有妇德?让我进宫恪守妇道?”
她越想越离谱,干脆把书往桌上一拍,“搞封建呢?你个死太监,老娘我最不怕的就是这一套!”
书拍在桌上,震落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贺兰台愣了一愣,捡起来看。
上头只几个大字,笔力虬劲,破纸欲出:
太后畏鼠,尤其灰鼠。
贺兰台捏着纸条,来回看了几遍。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怀疑,会觉得那个死太监在给她下套。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有点高兴。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等等,他可是萧让!毒死我的人。笑面虎,活阎王。”
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看那张纸条。
“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系统没有回答,它只带来一条新手情报:【宫宴太后会提让您入宫为妃的事。但是,入宫即死,原主亲测。千万不要尝试哦~】
这句话和“太后畏鼠”摆在一起看,贺兰台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如果以后她乖乖入宫,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
“好啊,既然有高人指路,那我就带着我的保命符去闯一闯。”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贺兰台坐在了万寿阁的大殿之上。
太后说了些场面话,女眷们又回了些场面话。
殿中灯火煌煌,命妇们珠翠轻摇间的私语,混着姑娘们罗裙微漾时的欢笑,随着香炉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漾开在这三月的暖空气里。
大殿内的说笑正到热闹处,席间的声音却在一瞬,微妙地低了下去。
贺兰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那人就在一片寂静中走了进来。
来人十分年轻,一身雀蓝色圆领袍衫,并无纹绣,只在领口袖口滚着两圈细细的银边。在这锦绣成堆的宫宴里,显得有些单调。
脸是清癯的,在宫灯照耀下显得尤为白皙。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让人觉得这抹笑是天生的,他天生就该这样笑。
好看。
比记忆里拎着毒酒的他更加柔和,也更好看。
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贺兰台嘴唇微张,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身后。
他的身后,赫然跟着的,是前日那个被她当街揭了密信的近侍。
他还带着他?
为什么?
一股寒意从头顶窜到指尖。她放在膝前的手不由得收紧,在罗裙上不住地摩挲。
萧让没有看任何人,步履从容得近乎悠缓,直至御阶下几步之遥,方停下,弯腰告罪,说是被公务绊住了脚。
“案牍缠身,臣来迟片刻,万望太后恕罪。”
“掌印为国事操劳,哀家与皇帝只有感念的份儿,谈何怪罪?另外,今日请你来,也是一借你的眼力。”太后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更慈和了些。
“这些孩子都是哀家精挑细选的,个个知书达理。哀家身边净是些蠢材,唯有你最懂分寸,你且瞧瞧,也好让皇帝身边多几个贴心人。”
“太后吩咐,臣岂敢不从。”萧让直起身,目光静水般地扫过在场的女孩子们,微微欠身,“太后娘娘遴选,自然都是极好的。恕臣眼拙,不敢妄言。”
太后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掌印过谦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眼力最好。”
她说着,忽然将视线转向身侧,语气变得异常柔和:“就说哀家身边这孩子。”
贺兰台心头一跳。
太后已经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暴露在萧让的视线中,也暴露在满殿的瞩目之下。
“你瞧,”太后转向萧让,“贺兰家的女孩,自小在哀家跟前长大,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
她拍了拍贺兰台的手背,似乎随口一提,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哀家私心里想着,皇帝身边的人,一定要是知根知底的。萧掌印,你说是不是?”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萧让那张古井般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贺兰台心里警铃大作。
来了。太后要出招了。太后需要一条狗来攀咬萧让。而自己,就是太后手里放出去那条咬人的狗。
【宿主!关键时刻别装死啊!按照人设,这个时候你该讽刺他了!】
贺兰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呢?我帮太后咬人,太后躲在后面看戏,萧让把这笔账记我头上,回头再毒我一次?”
【可……原主以前都是这么干的。】系统弱弱地说。
“所以原主死了。”贺兰台嚼了嚼嘴巴里的蜜饯,“原主被她当枪使,可我没那么傻。”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系统沉默了一秒,又不死心。【但是你不按剧本走,后续的故事线都会偏离,我还怎么给你提供情报?】
“要的就是偏离,不然我靠什么活?而且活得久比什么都强。”
【宿主你变了。】
“对,被毒死的滋味让我变了。”
贺兰台不再搭理系统,脸上端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笑容,仿佛被太后拉着手是多么光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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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微微侧过脸,避开萧让的方向,朝太后眨了眨眼:“这些事您做主就好啦。您看您,总拉着人说正事,当心累着。”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萧让的目光落在贺兰台身上,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探究。随即他微微垂眸,拱手道:“贺兰小姐说得是。臣侍不敢置喙陛下与娘娘的事。”
他退到殿侧落座。人虽远了,目光却像蛛网一样,若有若无地黏在贺兰台背上。
“姑母,”她凑近太后,低声道,“我今日带了个爱物来,想给您瞧瞧。”
“哦?”太后恢复了慈和。
贺兰台对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一只精致的小金丝笼被捧了上来。
笼中,毛色灰黑油亮、尾巴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松鼠,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张望。
贺兰台亲手打开笼子,将松鼠抱在怀里,像炫耀爱宠。
“您瞧,这是我新得的宝贝,叫团团。”她笑盈盈地抬头,看向太后,“我身边一刻也离不得它。若要入宫,我也要带着它才行。”
她说这话时,眼波似不经意地掠过萧让的方向,带着一丝试探。
太后的目光,在触及那一团灰黑色毛发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人虽没有动,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
“胡闹。宫里哪能养这东西。”带着点嗔怪的亲昵,太后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贺兰台抱着松鼠,站起身,往太后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团团多乖巧呀,怎么不能养在宫里……”
话音未落,她把袖中一颗早就捏着的小坚果,往地上一弹。
灰黑色的影子从她怀中弹射出去,像一道闪电,直直扑向太后的方向。
太后脸上一以贯之的从容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撞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她半边袖口。她脚下一退,踩到了身后的披帛,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跌坐回椅子里。
“别过来!”太后声音尖锐,几乎变了调,“快把它弄走!弄走!”
满殿寂静。
万寿阁里三月的暖空气,像被这一声尖叫撕开了一道口子。命妇们的窃窃私语停了,小姐们的嬉笑也僵在脸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后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像拨开了华贵的皮囊,露出了里面那一面,也不过是一个会惧怕鼠类的、普通老妇人。
贺兰台站在原处,她看向萧让。
萧让端着酒盏,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说:倒也不算笨。
系统随之而来,语气又惊又喜,【宿主大大,你真牛!你这操作,比当狗还狠啊!这样一来,太后让你入宫意愿值果然大大下降了!】
“闭嘴吧你。”
贺兰台在心里暗骂,面上却急忙跪下请罪:“娘娘恕罪!团团平日从不这样的……”
贺兰台几乎带着哭腔。“都是台儿不好,台儿这就把它塞回笼子里。”
太后剧烈地喘着气,目光带着怒气扫过贺兰台。她不能当众罚她,罚她,就等于承认自己被一只松鼠吓破了胆,岂不丢人?
“你这孩子……”太后的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分不清是惧还是怒,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话音未落,还未被关在笼子里的的团团耳尖一动——
贺兰台心里咯噔一下。
别。
双腿后蹬——
别别别。
灰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