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台记得一种感觉。
毒酒穿肠而过,像一把文火,温吞地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再睁眼时,耳边风声猎猎。
她高踞马上,黑色的马鬃擦过手背,掌心握着一根细长马鞭。
但这不是她的手。
因为她没见过这么骚包的鹿皮手套。
她这是,穿越了?
“唔……”
一声呜咽,贺兰台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踉跄跌倒,紧紧捂住脖子,青筋暴起,隐隐可见一道鞭痕。
长街两侧酒旗轻晃,方才还热闹的叫卖声不知何时停了。摆摊的商贩缩在摊后,路过的百姓远远避开,目光却齐刷刷地瞧过来。街心停着辆马车,谁也不敢靠近。
贺兰台下意识地上前搀扶。
【叮——欢迎宿主穿书!】
一道电子音在耳边响起,贺兰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您已绑定恶毒女配活命系统。您当前的身份是:贺兰台。没错,就是让您怒骂八百遍“蠢货”的那个。】
“……你认真的?”
【千真万确。原主就是太傻太嚣张,被一个人亲自送走的。至于那个人嘛……】
系统的声音还未落,贺兰台的目光已落在年轻人身后那辆马车上。
乌木马车静静停在街心。漆黑如墨的车帘垂下,纹丝不动。
帘子后面坐的人正是——萧让。
那个用毒酒把她送走的掌印太监。
她看书的时候,没怎么注意这个炮灰恶女,只记得她是被一杯毒酒送走的。
可就在看到那辆马车的瞬间,一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脑海。
临死前,她跪在冷宫冰冷的砖地上,整整三日,粒米未进,只靠窗外飘进来的雪水充饥。
吱呀一声,门开了。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细密生疼,不过片刻,肩头便覆了一层白。
她听见自己说:“我姑母是太后,我父亲是当朝宰相!你个阉党安敢杀我?”
一双黑靴踏碎积雪,停在她身前。
“宰相?”
来人轻蔑地笑。
“丽妃娘娘恐怕还不知道,你贺兰一家,已在发配路上冻死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漫天雪片,一只酒杯和端杯的手。
“怪就怪娘娘的耳朵,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靠,踢到铁板了,赶紧跑!
贺兰台立刻转头,牵着马就准备溜之大吉,走前还不忘对被打的年轻人作揖,说了句抱歉改日赔罪。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就被系统提示止住了。
【新手任务:对目标人物进行言语羞辱——讽刺他是太监。】
【温馨提示:任务失败将重复当前情节哦亲~】
“停之停之。”贺兰台在心里呐喊,“我羞辱他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发物资吗?”
【不发。本系统不提供常规奖励。】
贺兰台:“你好像挺骄傲?”
【但系统商城会在特定任务中掉落道具。】系统补充,【道具类型视任务难度和宿主作死程度而定。简言之,越敢干,越有可能掉落好东西。】
【另外附赠一条核心原则:您必须活到原著大结局,才能返回现实世界。此前,请您努力求生!】
贺兰台咬牙。
“求生?你让我去骂那个刚毒死我的死太监,这叫求生?”
“这叫求死,还是求速死。”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破系统最大的作用,就是把她往死路上赶。
“行,不就是演戏?我最会演了。”
她一个翻身上马……差点没翻上去。
脚在马镫子上滑了一下,她心里暗骂一声,堪堪稳住。
摇摇晃晃坐直身子,鹰一般的目光往那辆马车上一射。
“大人这车停得真是……啧啧啧。”
“这么宽的路,偏挑正中间停着,生怕别人看不见您?”
周围人虽静下来,围上来的人却更多了。
贺兰台见此情景,也来劲了。
“您这位手下,”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人,“咱们好端端地走着路,偏要往我鞭子上撞。”
“您常在御前行走,多么体面的一个人,手底下人怎么没魂一样呢?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故意顿住,尖刻地笑了一声。
“还以为您在宫里受的气,全留着折腾自己人了呢。”
话着实刻薄,她一下子找到了恶毒女配的感觉。
四周忽然静了,只有马蹄焦躁地刨着青石板路。
贺兰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没想到渐入佳境,骂得发狠,忘情了。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马车还是没有动静。
贺兰台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莫名发毛。
其实这话很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窝囊。因而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一番辱骂迎来的将会是狂风暴雨。
掀帘子也好,发怒也好,哪怕叫人把她拖下去打一顿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贺兰台皱眉。
看来不是一般人,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
这种人最是难以对付。
算了。
反正任务完成了。
不管他是真不在乎,还是懒得跟她计较,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活命。
贺兰台翻身下马,朝那挨了打的年轻人走去,弯下腰,递出一只手臂。
那人哪里敢搭这个女魔头的手臂?像只受惊的兔子,头摇得像拨浪鼓。
贺兰台也不觉尴尬,索性伸手去扶他,还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别怕,我又不吃人。”
她笑得还挺和气,好像刚才拿鞭子抽人的不是她。
年轻人看怪物一样看她了一眼。可就在她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却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台的手停在半空。
躲什么?
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一只手捂着鞭伤,另一只手环在胸前,紧紧地压着前襟,不肯有一点放松。衣襟平平整整,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姿势太奇怪了。
贺兰台眯了眯眼。
人嘴上说没有的时候,身体往往比嘴诚实。
于是,贺兰台装作替他整理衣襟,把手指在他胸前虚晃了一下。
果然,那人的身体骤然绷紧,护在胸前的手也跟着更加僵硬。
她视线往下扫去,愈发笃定。
什么东西让他这么紧张?
不像钱财首饰,倒像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贺兰台皱了皱眉头。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更何况,刚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她一点也不想和萧让再扯上关系。
刚刚死过一回,毒酒的滋味还在喉咙里,她现在一点萧让的事都不想沾。
这叫做少管闲事,活得长久。
她转身便走。还没走出几步。
【别走,不能走,你猜对了!】
【他怀里有密信。】
贺兰台眉心一跳。
“关我什么……”
【当然关你事啊。】系统飞快地打断,【揭发他,奖励你一枚免死金牌。】
贺兰台眯眼。
【可抵消一次致命伤害,这可是新手福利。】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从脑子里抠出来。”
【如假包换。但领取条件:你必须亲手把信交给萧让。】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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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躲什么?”
贺兰台雷厉风行,凑近问:“你捂着这儿干什么?怀里藏着什么宝贝呢?”
近侍脸色煞白如纸,连连后退,抓着前襟的手更加用力。
“你松手,让我看看你都藏了什么!”贺兰台刻意模仿原主那份蛮不讲理的劲儿,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一推一搡间,一封信从他怀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万籁俱寂。
信纸落地的瞬间,近侍整张脸血色消失殆尽。
他像是被人抽去的骨头,一下子瘫坐在地,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不住地磕头。
咚咚咚。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贺兰台弯腰捡起那封信,径直走到马车前,扬手将信掷进车内。
她依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唇角微扬,拖长了语调:
“大人,您可真是威风八面,人都快被您吓死了。”
“不知道的,以为您是什么吃人的阎王呢。”
话音落下,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马车依旧静得出奇。
贺兰台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觉得,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比什么都让她心惊。
几息后,车内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带回去。”
两名灰衣自人群中一闪而出,不过眨眼的时间,便一左一右扣住近侍双臂。那近侍终于崩溃,拼命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石路。
“大人!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两名灰衣侍从神色不变,将他越拖越远。
贺兰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低头,看着青石路面上那几滴尚未干透的血,吞了口口水。
回忆里,他也是这样喂了她一杯毒酒,毫无波澜,仿佛古井。
贺兰台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系统。”她在心里说,声音虚了几分,“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还不想杀我,对吧?”
【你是太后娘家人,之前还老是侮辱他,他肯定想杀你。但太后和你爹爹还没倒台,他暂时还不会杀你。】
贺兰台:“……”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萧让正捏着那封信,指尖在信封边沿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透过帘缝,落在她身上,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这封信的内容,他不用拆也知道。
太后那边按捺不住,开始试探他了。
而这个贺兰台,当街点破这信,等于替他把这层试探摆到了明面上。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不像那个成天只知道耍威风的贺兰家小姐。
太有意思了。
马车渐远。
贺兰台仰天长叹,正欲转身上马,突然感觉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一看,一只宫制样式的锦囊,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她的衣襟里。颜色暗沉,绣纹精致,系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她一下子发懵了。
哪里来的?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系统。”她喊,“这是你给我的奖励?”
【不是,萧让给你的。】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刚才那两名灰衣侍从,经过你身边时放的。他们不是一般人,你没察觉也正常。】
“他什么时候下的令?我怎么没听见?”
【人家堂堂一个掌印,手底下的人办事,需要当众下令?】
贺兰台手里沁出一层薄汗。
这个太监,比她想的更危险。
贺兰台低头,手指在锦囊边缘不住地摩挲,要打开时,又停住。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条缝,朝里望了一眼。
看清的一瞬,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她低低地骂。
“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