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里,烛火跳了一下。
束鹤从打坐中睁开眼,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个雾沼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灰白色的雾气在脚边翻涌,像一条无声的河。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束鹤走出竹舍,沿着碎石路往溪边走。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溪边没有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眉心一蹙。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
“你别死,束鹤!你千万别死。”
束鹤的手顿住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闭上眼,黑暗涌上来,裹住他,淹没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往下坠,往下坠。
等他再睁开眼,只见一片灰白色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他认识这片天空,认识这条路,认识路边那几棵被剥光了皮的歪脖子树。
这是他七岁那年的天,那个快要死掉的自己。
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这是七岁的他,是旱灾下,躺在稻草堆里的等死之人。
他躺在路边,身上盖着几片枯叶,稻草扎着皮肤,又痒又疼。他没有力气去挠了,也没有力气去翻身,只能躺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当时的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多后天。
父亲和母亲已经走了,一场旱灾,夺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但束鹤知道,她会来的。
他将自己往稻草里挪了挪,确保能够不被太阳直晒。
这具身体本就饿了许久,甚至连口水都没有喝到。束鹤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眨了眨眼,视线已然开始模糊,或许睡觉对他来说,才是现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合上双眼,然后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又像从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之外传来的。
“束鹤。”
有人在喊他,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却一点都不陌生。
像冬天的棉被,像夏天的井水,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还在时,把他抱在怀里哼的那首歌谣。
“我来看你了。”
他想看看是谁,但太累了,眼睛睁不开,也许只是幻听,就算他睁开,也只能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天。
但他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头顶那轮看不见的太阳。
“束鹤束鹤。”那个声音说,“今天太阳很大,晒得地都裂开了。你躺在这里,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很渴?”
他想回答,说他很渴,很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子,但他的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稻草堆旁边坐下了。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他知道她在。
“你知道吗,你以后会变得很好看。”
束鹤在心里笑了一下,以后?他会有以后吗?她的意思是他能活下去吗?
“你会长得很高,比我高很多。你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腰上挂一把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你会做很多事,你会熬粥,会炒菜,会刻小木猫。你会……”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听见了。可明明耳朵里灌满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哀啼,但他就是听见了,她在哭。
“你要记得来找我。”
他想问,你是谁?你在哪?我为什么要找你?但他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漏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娘,他想喊的不是娘,是那个声音,是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替他挡住太阳的人。
“你娘不在这儿,但我在。我在这儿,束鹤。”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好,你在就好。
束鹤的意识昏昏沉沉,但似乎在梦里时,她的声音才真切一些。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梦里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每掉一颗,世界就暗一点。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他很快就会和母亲父亲团聚。
“束鹤!”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你再撑一撑,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再撑一撑,好不好?”
他想说好,但他的意识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灯笼,暖橘色的,从土路的尽头亮起来。
有人走过来了,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干裂的地面,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是一阵花香,和一点点酒的醇香。
两根手指探上他的颈侧,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天呐,这都没死。”
一双手把他从稻草堆里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被她拢在怀里,脑袋歪在她肩窝上。
“再坚持会。”那个声音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凶,“你死了,我找谁赔我这身衣服。”
她把他裹进外袍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肩窝,能感觉到她衣料下的体温。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像从梦里传来的,“束鹤,记得回来找我……”
束鹤睁开眼,溪水还在脚边流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水面上。
他蹲在溪边,手里还捧着那捧没有泼出去的水,水已经漏完了,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低下头,眼前不再是七岁那年的手,而是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束鹤。”
他猛地抬起头。
秋与归站在溪对岸,手里捧着一盏梦灯,灯芯的火焰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蹲在这儿?”她问,“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赏月吗?”
束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在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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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踩进溪水里,水不深,只没过脚踝,凉丝丝的。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角。
“你干嘛?”秋与归后退了一步,“鞋子湿了!”
束鹤没有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秋与归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不知道该放哪,呼吸也忘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
“束鹤?”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让我抱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一下就好。”
秋与归没有再动,安静地让他抱着。他的手还在抖,她感觉到了,透过衣料,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她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做噩梦了?”她小声问。
束鹤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他说,“但……不算噩梦。”
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梦都是假的。”
“你怎么深夜前来?”
秋与归顿了顿,“我刚修行结束,路过。”
他松开她,退后了半步。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束鹤低头看着她的脚,“你鞋子湿了。”
秋与归脱下鞋子,赤着脚站在溪边的碎石上,裙角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勾勒出细细的轮廓。
“还不是你。”秋与归把脚往后缩了缩,“大半夜不睡觉,站溪里发什么呆。”
束鹤蹲下身,捡起她的鞋子,鞋面已经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他拎着鞋,站起身,看着她。
秋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夺,“给我。”
束鹤把手往身后一藏,“我帮你拿回去。”
“我自己可以拿。”
束鹤没有松手,他转过身,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走了一小段,束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蹲在她面前,“上来。”
秋与归愣了一下,“……干嘛?”
“背你回去,你赤着脚,走不快的。”
“不用,我可以慢慢走回去。”
束鹤没有动,依旧蹲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秋与归咬了咬嘴唇,趴上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她不敢用力,只敢轻轻靠着。
束鹤站起身,托着她的膝弯,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衣料上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草药苦涩的余味。
“最近的雾气有些奇怪,时浓时淡,你小心点,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当心迷失了。”
束鹤想起秋时月那人,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不知她现在拿到了几把钥匙。
他突然生出了希望入侵之事快些到来的念头,起码他能在还记得一切的时候,陪着她。
可这是秋与归的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