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情道历劫记 > 66. 明灯
    竹舍里,烛火跳了一下。

    束鹤从打坐中睁开眼,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个雾沼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灰白色的雾气在脚边翻涌,像一条无声的河。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束鹤走出竹舍,沿着碎石路往溪边走。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溪边没有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眉心一蹙。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

    “你别死,束鹤!你千万别死。”

    束鹤的手顿住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闭上眼,黑暗涌上来,裹住他,淹没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往下坠,往下坠。

    等他再睁开眼,只见一片灰白色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他认识这片天空,认识这条路,认识路边那几棵被剥光了皮的歪脖子树。

    这是他七岁那年的天,那个快要死掉的自己。

    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这是七岁的他,是旱灾下,躺在稻草堆里的等死之人。

    他躺在路边,身上盖着几片枯叶,稻草扎着皮肤,又痒又疼。他没有力气去挠了,也没有力气去翻身,只能躺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当时的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多后天。

    父亲和母亲已经走了,一场旱灾,夺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但束鹤知道,她会来的。

    他将自己往稻草里挪了挪,确保能够不被太阳直晒。

    这具身体本就饿了许久,甚至连口水都没有喝到。束鹤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眨了眨眼,视线已然开始模糊,或许睡觉对他来说,才是现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合上双眼,然后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又像从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之外传来的。

    “束鹤。”

    有人在喊他,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却一点都不陌生。

    像冬天的棉被,像夏天的井水,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还在时,把他抱在怀里哼的那首歌谣。

    “我来看你了。”

    他想看看是谁,但太累了,眼睛睁不开,也许只是幻听,就算他睁开,也只能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天。

    但他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头顶那轮看不见的太阳。

    “束鹤束鹤。”那个声音说,“今天太阳很大,晒得地都裂开了。你躺在这里,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很渴?”

    他想回答,说他很渴,很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子,但他的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稻草堆旁边坐下了。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他知道她在。

    “你知道吗,你以后会变得很好看。”

    束鹤在心里笑了一下,以后?他会有以后吗?她的意思是他能活下去吗?

    “你会长得很高,比我高很多。你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腰上挂一把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你会做很多事,你会熬粥,会炒菜,会刻小木猫。你会……”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听见了。可明明耳朵里灌满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哀啼,但他就是听见了,她在哭。

    “你要记得来找我。”

    他想问,你是谁?你在哪?我为什么要找你?但他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漏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娘,他想喊的不是娘,是那个声音,是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替他挡住太阳的人。

    “你娘不在这儿,但我在。我在这儿,束鹤。”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好,你在就好。

    束鹤的意识昏昏沉沉,但似乎在梦里时,她的声音才真切一些。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梦里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每掉一颗,世界就暗一点。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他很快就会和母亲父亲团聚。

    “束鹤!”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你再撑一撑,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再撑一撑,好不好?”

    他想说好,但他的意识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灯笼,暖橘色的,从土路的尽头亮起来。

    有人走过来了,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干裂的地面,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是一阵花香,和一点点酒的醇香。

    两根手指探上他的颈侧,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天呐,这都没死。”

    一双手把他从稻草堆里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被她拢在怀里,脑袋歪在她肩窝上。

    “再坚持会。”那个声音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凶,“你死了,我找谁赔我这身衣服。”

    她把他裹进外袍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肩窝,能感觉到她衣料下的体温。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像从梦里传来的,“束鹤,记得回来找我……”

    束鹤睁开眼,溪水还在脚边流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水面上。

    他蹲在溪边,手里还捧着那捧没有泼出去的水,水已经漏完了,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低下头,眼前不再是七岁那年的手,而是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束鹤。”

    他猛地抬起头。

    秋与归站在溪对岸,手里捧着一盏梦灯,灯芯的火焰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蹲在这儿?”她问,“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赏月吗?”

    束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在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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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踩进溪水里,水不深,只没过脚踝,凉丝丝的。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角。

    “你干嘛?”秋与归后退了一步,“鞋子湿了!”

    束鹤没有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秋与归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不知道该放哪,呼吸也忘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

    “束鹤?”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让我抱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一下就好。”

    秋与归没有再动,安静地让他抱着。他的手还在抖,她感觉到了,透过衣料,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她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做噩梦了?”她小声问。

    束鹤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他说,“但……不算噩梦。”

    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梦都是假的。”

    “你怎么深夜前来?”

    秋与归顿了顿,“我刚修行结束,路过。”

    他松开她,退后了半步。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束鹤低头看着她的脚,“你鞋子湿了。”

    秋与归脱下鞋子,赤着脚站在溪边的碎石上,裙角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勾勒出细细的轮廓。

    “还不是你。”秋与归把脚往后缩了缩,“大半夜不睡觉,站溪里发什么呆。”

    束鹤蹲下身,捡起她的鞋子,鞋面已经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他拎着鞋,站起身,看着她。

    秋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夺,“给我。”

    束鹤把手往身后一藏,“我帮你拿回去。”

    “我自己可以拿。”

    束鹤没有松手,他转过身,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走了一小段,束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蹲在她面前,“上来。”

    秋与归愣了一下,“……干嘛?”

    “背你回去,你赤着脚,走不快的。”

    “不用,我可以慢慢走回去。”

    束鹤没有动,依旧蹲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秋与归咬了咬嘴唇,趴上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她不敢用力,只敢轻轻靠着。

    束鹤站起身,托着她的膝弯,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衣料上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草药苦涩的余味。

    “最近的雾气有些奇怪,时浓时淡,你小心点,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当心迷失了。”

    束鹤想起秋时月那人,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不知她现在拿到了几把钥匙。

    他突然生出了希望入侵之事快些到来的念头,起码他能在还记得一切的时候,陪着她。

    可这是秋与归的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