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月站在碎裂的祭坛上,脚下是梦渊崩塌后残存的石基。
她的衣裙上沾着灰烬与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身后,两名白衣修士押着梓潼长老。他花白的头发散落,嘴角有血,但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侧,两个年幼的梦貘幼崽被捆着手腕,缩在一起发抖,不敢哭出声。
“梦貘之乡,我终于进来了。”秋时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梓潼长老啐了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秋时月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刀锋上一闪而过的寒光,“我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转过身,朝祭坛边缘走去。
那里,著之旻半跪在地上,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碎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盏已经碎裂的梦灯。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几片焦黑的残骸。
秋时月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月光从碎裂的天穹漏下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咬着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
“你是梦貘。”秋时月歪了歪头,“织梦术,你应该会。”
著之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秋时月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梦灯,灯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灯芯是一团流动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这是忆盏。”她将梦灯举到眼前,光晕在她指尖流转,“以梦貘的血为引,以忆盏为媒,可以织出回到过去的通道。”
著之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需要你。”秋时月低下头看着他,“送我回六十年前。”
“你找错人了。”著之旻的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那谁有?”秋时月偏过头,目光落在被押在一旁的梓潼长老身上。
长老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秋时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梦貘一族的长老,修为仅次于族长。你,应该可以吧?”
梓潼长老闭上眼,不语。
秋时月伸出手,指尖从他花白的发鬓划过,“你的孙女,今年刚满一百岁吧。听说她的织梦术,在同辈中出类拔萃。还有你的小孙子,上个月才刚刚渡过噬梦境的雷劫。多好的苗子,若是折在这里,太可惜了。”
“你!”梓潼长老猛地睁开眼,目眦欲裂。
秋时月收回手,转身走回祭坛中央,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
祭坛上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梦渊的崩塌声,石块滚落,砸进深不见底的水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梓潼长老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我答应你。”
秋时月笑了笑,嘴角微微扬起。她转过身,看着著之旻,“你也一起,看在秋姑娘的面子上,若是成功了,我不会伤害你们。若是失败了……”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那盏忆盏,灯芯的光晕在她眼底跳动,“若是失败了,我就死在那里。死在六十年前,死在他身边,也不算坏。”
她弯下腰,捡起那盏忆盏,握在掌心。灯托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
她低下头,看着灯芯里那团近乎透明的光晕,光晕跳了跳,像是回应。
梓潼长老盘腿坐在祭坛中央,双手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盏悬浮在半空的忆盏。
著之旻跪在他身侧,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将妖力一丝一丝地抽出来,汇入那团正在膨胀的光晕。
秋时月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那片被剑光劈碎的天穹。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再深一点。”梓潼长老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暴起,“现在的时间节点太模糊。”
著之旻咬着牙,将更多的妖力注入忆盏。他的手指在发抖,肩头的伤口撕裂得更开,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石板上。
忆盏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变成炽白,从炽白变成近乎透明的金色。
光晕在空气中膨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中间那片虚无的空间。
那片空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秋时月转过身,看着那片虚无。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暗藏的激流。
“我来了。”她迈步,走进那片虚无。光晕在她身后合拢,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来,将她包裹其中。
梓潼长老的手从结印中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著之旻睁开眼,看着那团正在收缩的光晕。
忆盏的光芒暗了下去,从炽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幽蓝,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荧光。
祭坛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梦渊的崩塌声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停了,雾气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梓潼长老仰面躺在石板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碎裂的天穹。
“她回不来了。”
著之旻偏过头,“什么?”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六十年前。”梓潼长老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时发出的簌簌声,“是她的执念,忆盏织出来的梦,是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她以为她回到了过去,其实她只是走进了一个由她执念构建的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著之旻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碎裂的梦灯。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几片焦黑的残骸。
“她会死在梦里吗?”
“她会被困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她最想回去的瞬间。六十年,六百年,直到她的执念消散,或者她的身体撑不住。”
祭坛上,那盏忆盏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远处,梦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是风吹过碎裂的结界时发出的回响,那些被搅碎的先祖梦境碎片,在夜空中漂浮着,像一盏盏幽蓝色的灯,明灭不定。
祭坛的另一端,族长站在梦渊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落,衣袍上沾满灰尘与血迹。
他的双手被锁灵链缚在身后,链子的另一端握在玄清宗师尊手中。两名白衣修士一左一右押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在碎石上。
师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碎裂的天穹漏下来,照在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上。
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百年前,你带着梦貘一族苟延残喘于这片雾沼之中,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师尊的声音沉沉响起。
族长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你想怎样?”
师尊蹲下身,与他平视,“梦貘一族虽被我们驱逐至此,但你们的血脉中藏着一个秘密:以梦为食,以梦为寿。你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修为,是吞噬梦境得来的漫长寿命。你的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接近‘生’的本质。”
“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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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师尊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那片碎裂的天穹。“百年前那一战,我受了重伤,经脉断裂,根基受损。这些年来,我的修为不进反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丹药、灵草、禁术……我试过一切方法,都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族长脸上,“但你们梦貘不一样。你们的血里,藏着逆转生死的功效。”
族长嗤笑一声,祭坛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梦渊的崩塌声,石块滚落,砸进深不见底的水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吹得族长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可以选择拒绝。”师尊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药,托在掌心。丹药只有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蛰伏的血管。
“但他们都会陪你一起死。”他将那枚丹药放在族长膝前的石板上。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他转过身,朝祭坛边缘走去,“一炷香后,若你还没有决定,我就杀一只梦貘,知道你做出决定为止。”
族长的身体猛地一颤,“你……”
“一炷香。”师尊没有回头,脚步声渐渐被雾气吞没。
族长跪在碎石上,低着头,看着膝前那枚暗红色的丹药。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丹药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雾沼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和血腥味,还有幼崽们压抑的哭泣声。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丹药。丹丸触手冰凉,表面的纹路在他掌心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他将丹药举到眼前,月光透过那层暗红色的外壳,照出里面流动的、浑浊的液体。
“族长!”孩子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急促,“不要!”
族长偏过头,看见他们被押在祭坛边缘,头发散落,嘴角有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与恐惧。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族长看着他们,将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像树根,从心口向全身蔓延。锁灵链在手腕上剧烈地晃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咬着牙,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
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落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溅在烧红的铁板上。
师尊伸出手,按在族长头顶。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族长的身体涌出,顺着师尊的手臂蔓延上去,像一条条饥饿的蛇,钻入他的衣袖,钻进他的皮肤。
师尊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皮肤在变光滑,皱纹在消退,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
族长跪在他面前,身体在一点点地干枯。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身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苍白的、枯萎的皮肤。
“族长!”
族长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风中慢慢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深秋的蒲公英,被风吹散,飘向那片碎裂的天穹。
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师尊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双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掌心里没有一道皱纹。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嘴角微微扬起。
“将他们的梦库搬空,至于这些梦貘……”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被押着的族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