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31.第三十章 生门
    十三年前,成都。

    深冬时节,整座城都是潮润的,空气湿冷,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一点一点地将绵绵冷意渗进人的皮肤里。

    街边的一条巷口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徒手翻着垃圾桶。

    他扒拉的动作有点缓慢,一双小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僵硬,一点点往里探。

    好不容易翻到一个奶茶杯,杯底还剩了一点,他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早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冰渣子。

    他失望地将奶茶杯放下,继续掏,摸出来半块硬邦邦的面包,他面色一喜,就往嘴里塞,硬得硌牙,但勉强能吃。

    就那么一小块儿面包,根本不管饱,他还是好饿。

    但他对这个垃圾桶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吸了吸鼻子,瑟缩着往街边走。

    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他强忍着饥饿和寒冷,寻找下一个垃圾桶。

    街道上人来人往,嗡嗡的人声连成一片。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迎面走来,她一手牵着妈妈,一手举着个硕大的白色棉花糖。

    他的眼睛落在那团跟朵云彩似的棉花糖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孩的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女儿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棉花糖擦着他的袖口过去,一股甜味在他的鼻腔里转了个圈,又溜走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继续找垃圾桶。

    冬日的垃圾桶里能吃得东西少之又少,不是废纸盒,就是脏袋子。他又翻了好半天,才摸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还残存着点油脂和两粒葱花,像是装过煎饼果子之类。

    他把袋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肚子好像更饿了。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他本能地望过去,看见了从蛋糕店里走出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年纪不大,个头比他还要矮些,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大红色的围巾,同款色系的毛线帽罩在头上,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像电视机里面的年画娃娃。

    她手里拿着块蛋糕,香甜的奶油白得晃眼,上面还缀着颗草莓。她轻轻地咬了一口,站在原地,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男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饥饿感好像又涨了一寸,像只爪子似的,疯狂挠他的肚皮。

    他看着小女孩,她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他隐隐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落稳,他的腿已经动了。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蛋糕,转身就跑。

    奶油蹭到他的虎口上,浓郁的甜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咬着牙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

    直到拐过巷口,背靠着墙根蹲下来,才敢喘第一口气。

    他没回头,手抖着把蛋糕往嘴里塞,白花花的奶油糊了一脸。

    好甜,好软,真好吃。

    甜得他舌根发麻,甜得他喉咙发紧,甜得他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觉得眼眶发热。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蛋糕不大,很快就吃完了,他把沾着奶油的纸托举到嘴边,把边角残余的甜味也舔干净,就连自己的虎口处都没放过。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漏进来一束阳光,薄薄的,淡淡的,刚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抬头,发现刚刚的那个小女孩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红色围巾上的穗子晃了几下。她面容平静,一丝情绪也没有。

    他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

    他蹲在那,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脑袋,紧闭双眼,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瞧见她在自己身边蹲下来,正盯着他看。

    “你很饿吗?”

    他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吃饱了吗?”

    他愣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空空的纸托,闷闷开口:“饱……饱了。”

    小女孩沉默了。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仍在他身上。

    又过了几秒,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眼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霍尔科。”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站起身,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我带你去吃包子。”

    霍尔科的眼睛瞪圆了,他盯着面前的这只手,很小很白,指甲圆圆的,跟自己那双冻得发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原本放在头上的胳膊拿下来,试探地放在她的手心。

    巷口边上有一家小笼包,门面不大,玻璃上还糊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小女孩坐在霍尔科对面,点了两笼包子,看着他吃。

    他好像很久没吃过饭了,几乎是狼吞虎咽的,眼见第二笼包子见底,她又要了两笼。

    “你不吃吗?”霍尔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摇摇头:“我不饿。”

    霍尔科点点头,继续低头吃包子,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托着下巴坐在那,没什么表情,看着他把包子塞进嘴里,明明烫得吸了口气,也不停下来。

    她跟霍尔科不一样,她明明想试一口甜的,但蛋糕到了嘴里,好像迷路了,找不到落点。

    一瞬间,她又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霍尔科吃包子的时候,她吃蛋糕的时候好像都在找什么东西,却都找不到。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咸鲜的肉香一下子漫过舌尖。

    接着,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从舌头一路烫到喉咙口。

    她突然想要抓住点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我叫齐岑,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贵州六盘水,碧游村。

    清晨的光还未完全铺开,清脆的鸟叫声就已经灌进了窗户。

    霍尔科没睁眼,眉头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继续睡。

    但好像睡不着了。

    梦里小笼包的热气还鲜活地扑在脸上,几乎和当年一样烫。

    他已经好久不做梦了,好家伙,这一梦,直接给他拽回了十三年前,真稀奇呀。

    睡意已散,他索性爬了起来,刚洗了把脸,一个穿着大红马褂的如花就端着份热腾腾的早餐出现了。

    不得不说,马仙洪这人形机关傀儡造的的确不俗,既可披坚执锐,又能端茶倒水,可谓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

    吃过早饭,他开始带着如花在村里溜达。

    碧游村这地方,山清水秀,风里裹着清甜,倒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呦,五魁,又遛哥哥呢?”霍尔科眼尖,远远瞧见那个叫刘五魁的小姑娘推着他那病歪歪的哥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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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姑娘看着人小,却是马仙洪的十二上根器之一。

    他在村子里呆了有些日子了,虽然没问过,但也能猜出来,刘五魁之所以留在这,十有八九是为了她这个哥哥。

    “又是你,霍尔科,你这一天天在村里晃悠啥呢,马村长怎么会养你这么个闲人?”刘五魁直愣愣地翻了个白眼。

    霍尔科被怼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复:“当然是缘分使然啦。”

    刘五魁瞅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如花,大红马褂,绿色长裤,头上还顶着个不伦不类的粉色蝴蝶结,配上双马尾,简直辣眼至极。

    她嫌弃地“咦”了一声,推着哥哥走远了。

    霍尔科寻了个草地松软的好地方,架着腿往地上一躺,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半眯着眼,十分惬意。

    不多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霍老弟。”

    就算不睁眼,霍尔科也知来人是谁。

    “你在村里也住了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这碧游村鸟语花香的,有吃有喝有鸟叫,还有如花姐姐伺候着,要还说不习惯,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霍尔科偏头,掀开一只眼皮,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马仙洪见他没起身的意思,干脆也坐下来,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

    “若是喜欢,不如再多呆些日子,或者,干脆留下来,帮我做些事。”

    霍尔科没立即回答,侧了个身,单手拄着脑袋看他。

    马仙洪这人吧,身上有种近乎发光的热忱,自他进村那天,这人就跟他交了底,声称只要他加入碧游村,那么便自愿奉上神机百炼。马仙洪的目光真诚,造不了假。

    神机百炼,八奇技之一,世间神机术的极致,对于他一个炼器师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在见识了马仙洪的各种造物后,这种诱惑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东西他要,但如果代价是“卖身”的话,这比买卖就得掂量下了。

    当然,如果能白嫖就最好不过了。

    但很明显,马仙洪不会给他白嫖的机会。

    白嫖的路被硬生生地堵死了。

    这些天,他心里那杆秤就一直在晃,他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但眼下这笔账算来算去,好像也不亏,无非就是先点头,把东西搞到,干一段日子再说。

    至于干多久,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霍尔科抬眼,对上马仙洪那双清亮真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这人明明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了,瞳孔里却还是闪着一种纯粹的固执,等他点头。像是在说“好东西就该分享,你想要是正常的,不想要才奇怪”。

    神机百炼,他是志在必得。

    霍尔科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顺带坐直了身子。

    “教主啊,”他掸了掸裤腿的草屑,“你这又是如花伺候着,又是神机百炼钓着,我这再端着,也不合适。”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可不算签卖身契。”

    “这是自然。”马仙洪眉目舒展,“霍老弟,欢迎加入碧……”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霍尔科看了一眼屏幕,诸葛狐狸。

    这货应该在北京,怎么想起来找他了?

    “先接个电话。”他向马仙洪示意。

    才刚接通,诸葛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霍,齐岑出了点状况,有空的话,来一趟?”